七月的太阳晒得操场像蒸笼,我坐在家长席第三排,手心全是汗。

台上那个人穿着黑色学位袍,胸前别着金灿灿的校徽。六年前他推开出租屋的门,一脸不耐烦地说:“以后别来找我了。”

六年后,他成了副院长,捐了五千万。

全场掌声雷动,我儿子坐在毕业生第一排,扭头朝我笑,嘴型在说:“妈!你看!那是我爸!”

我心脏跳得快要扯断神经,手抖得握不住手机。

他突然看向我这边,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周围的家长开始窃窃私语。儿子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走下台,穿过人群,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我下意识想站起来走,但腿软得像灌了铅。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转——

六年前我一个人在产房,抓着床单,指甲嵌进肉里,护士问“没有家属吗”,我说“没有”。

现在他走过来了。

可现在,我什么都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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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年前的那个晚上,我记得特别清楚。

那天傍晚下着小雨,我撑着伞回到出租屋,手里攥着刚收到的博士录取通知书。信封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角,但我舍不得放包里,一直用手护着。

上楼的时候心跳很快,想着怎么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他最近工作压力大,总说我不上进,这回总该让他刮目相看了吧。

走到门口,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

声音不大,但隔着一扇门,我听得清清楚楚。

“妈,她学历确实低了点……我知道,但她对我挺好的……嗯,我也在考虑。”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钥匙还没插进锁孔。

“她一个二本的,将来能干什么?你跟她结婚,拿什么出去见人?”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他妈的声音,我认识。

他沉默了几秒钟,说:“我知道了,我再想想。”

我站在门口没动,雨从伞沿滴下来,打湿了我的裤腿。

过了大概两分钟,我听见他挂断电话走过来。我赶紧把通知书塞进包里最底层,掏出钥匙假装刚回来。

门开了,他穿着拖鞋站在玄关,脸上没什么表情:“回来了?”

“嗯。”我低头换鞋,不敢看他的眼睛。

“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我问。

“随便吧。”他说完就转身回房间了。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面条,他一直在看手机,没怎么说话。我几次想开口说通知书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吃完饭他洗碗,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厨房里传来水流的声音,还有他哼歌的调子。

我突然觉得,那首歌不是哼给我听的。

过了大概三天,他回来了,没带钥匙,我开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我们分手吧。”他说。

我愣了一下,盯着他手里的袋子:“这是什么?”

“你的东西。”他把袋子递过来,“我收拾好了,你衣服还在柜子里,明天我帮你搬。”

我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件我的小东西,还有一把梳子,是我放在洗手台上的。

“为什么?”我问,声音很平静,连我自己都没想到。

他靠在门框上,避开了我的目光:“我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你心里清楚。”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进屋了。

我站在走廊里,雨从窗户吹进来,打在我脸上。袋子里那把梳子掉出来,摔在地上,断了一个齿。

我弯腰捡起来,手指摸到断口,很扎手。

那天晚上他没再跟我说话,我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已经背对着我睡着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什么都没想。不,也不是什么都没想,我在想那张录取通知书。

它还在我包里最底层,被我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已经有点皱了。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眼泪掉下来,但我没哭出声。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东西,他帮我拎到楼下。有个面包车停在路边,司机按喇叭催我。

他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我拎着箱子上车。

我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儿,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抽。

“你以后……”他开口了,又停住了。

“怎么?”我看着他。

“没什么。”他低下头,踩灭了烟头,“你好好过。”

我上车,关上车门,面包车发动了,拐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还站在那儿,风吹着他的头发,看起来有点落寞。

我摸了摸包里的录取通知书,手指在上面按了按。

算了。

不说了。

说了又能怎样呢?

02

怀孕是我搬走之后发现的。

那个月没来,我以为是压力太大。后来我去药店买了试纸,两道杠,红得发烫。

我盯着那张试纸看了十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一个念头是打掉。

第二天我一个人去了医院,坐在妇产科走廊里等号。

旁边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一个人。

她一直在哭,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护士喊她进去的时候,她站起来腿都在抖。

十分钟后她出来了,哭得更凶,边走边打电话:“我没钱……我真的没钱……”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突然站起来,走出了医院。

那天是中秋节。

街上到处都是卖月饼的,超市门口挂着红灯笼,广播里放着《但愿人长久》。我一个人走在街上,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桃桃,中秋回来吃饭吗?”

我张了张嘴,说:“妈,我不回去了。”

“怎么了?声音怎么不对劲?”

“没事,工作忙。”

“那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妈。”我叫住她。

“嗯?”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事,中秋快乐。”

挂断电话后我蹲在路边哭了。路过的行人看我,我不在乎。

哭完之后我擦了擦脸,站起来去买了一个包子。

八月十五,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吃着包子,看着窗外的月亮,心想:肚子里这个小小的生命,将来能不能陪我一起吃月饼呢?

后来我把这事告诉了我妈。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她挂电话了。

“你想好了?”她问,声音很平静。

“我想好了。”

“你一个人怎么养?”

“我能养。”

“你的学业怎么办?”

“我也能读。”

她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叹了一口气:“你跟你爸一个样,犟。”

“妈,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你是我闺女,我不帮你谁帮你?”

从那天起,我妈每个月给我转两千块钱,她自己退休金不多,但从来不让我还。

那几年真的太苦了。

白天上课,晚上写论文,孩子闹的时候抱着他在实验室里来回走。同事不理解,导师不理解,有人说我“脑子进水了”。

有一次半夜高烧,我抱着孩子坐在急诊室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孩子哭,我也烧得迷迷糊糊,靠着墙,怀里搂着孩子,眼泪流了一脸。

旁边一个老太太递给我一杯热水,说:“姑娘,你男人呢?”

我摇摇头,没说话。

老太太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

那杯水很烫,烫得我手心发红,但我没放下。

孩子三岁的时候,我博士毕业了。

答辩那天,我把孩子放在我妈家,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西装,上台答辩。

答辩主席问了我几个问题,我答得磕磕绊绊,脑子一直在想孩子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答辩结束后,主席说:“韩水桃,恭喜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说的不是“答辩通过”,是“恭喜你”。

从那一刻起,我有了博士学位。

走在回家路上,天下着小雨,我没打伞。我妈抱着孩子在路口等我,见我回来,冲我笑了笑:“毕业了?”

“毕业了。”

“好。”我妈点点头,“晚上包饺子,韭菜鸡蛋的。”

那天晚上我吃了两碗饺子,儿子坐在旁边玩玩具,嘴里咿咿呀呀地喊“妈妈”。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几年受的罪,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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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叶浩宇那几年过得也不错。

不对,应该说是飞黄腾达。

他分手后不到半年,在母亲吕素云的安排下,和一个房地产老板的女儿结了婚。对方长得一般,但家里有钱,陪嫁是一套三居室和一辆宝马。

叶浩宇长得体面,又有硕士学历,在这门婚事里也不算吃亏。

他丈人托关系帮他调进省重点大学任教,两年评上副教授,很快又拿到海外访学的机会。回国之后直接升了系主任,再两年,成了副院长

在所有人眼里,他都是人生赢家。

他也这么觉得。

偶尔有人提起前女友的事,他笑笑不说话。有一次喝了酒,他对同事说:“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没将就。”

同事好奇:“你前女友现在怎么样?”

“不知道,大概是回老家当小学老师了吧。”

叶浩宇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他不知道的是,说这话那年,韩水桃正在一家破旧的研究所里做实验,手上有胶皮手套的味道,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的近视眼镜,身后放着一张折叠床,是孩子午睡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个他以为“回老家当小学老师”的人,已经瘦了二十斤,头发白了一半,手指关节因为长期做实验微微变形。

他更不知道,韩水桃每次路过他学校门口的时候都会绕道走,不是怕遇见他,是怕自己心里那根弦断了。

他妈吕素云很喜欢这个新儿媳妇。

儿媳妇逢年过节给吕素云买名牌包和护肤品,嘴巴甜,吕素云逢人就夸:“我儿媳是大学生,家里开公司的,比我儿子前头那个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邻居问:“前头那个是做什么的?”

“小家子出身的,考了个二本,没什么出息。”吕素云摆摆手,“不提了,不提了。”

叶浩宇在一旁喝茶,没接话。

他心里不是一点愧疚都没有,但那点愧疚很快就被眼前的风光淹没了。

直到有一天,他偶然看到了一个学术论坛的海报。

海报上写着主讲人的名字:韩水桃,博士,副教授。

叶浩宇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心想:同名同姓吧?

但心里又有一个声音:万一呢?

他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去了那个论坛。

04

学术论坛在市里的国际会议中心举办。

叶浩宇坐在台下最后一排,戴着口罩和帽子。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可能是不想被认出来,也可能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台上,韩水桃穿着一件黑色的职业套装,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拿着话筒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有底气。

她在讲一个很有难度的课题,数据详尽,逻辑清晰,台下频频有人提问,她一一作答,不慌不忙。

叶浩宇坐在台下,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这个女人,跟六年前那个蹲在出租屋里给自己洗衣服、因为做不出论文而哭鼻子的女孩,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茶歇时间,叶浩宇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端着咖啡走过去。

“韩老师。”

韩水桃抬头看到他,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叶院长。”她语气平淡,像是在称呼一个陌生人。

“你……”他张了张嘴,“你后来读博了?”

“对。”

“当年……你考上了?”

叶浩宇喉结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他脑子里闪过那个晚上——她说自己有话要说,他忙着接电话把她晾在一边。

她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他当时没在意。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有点哑。

韩水桃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又不像。

“告诉你,你会改变决定吗?”

叶浩宇答不上来。

韩水桃也没等他回答,放下咖啡杯,说了句“失陪”,转身走了。

叶浩宇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手里那杯咖啡凉了也没喝。

那之后他回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老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他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她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他不知道的是,韩水桃从那天论坛回来之后,也失眠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熟睡的脸,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儿子今年已经十三岁了,个头窜得飞快,眉眼间已经隐约有几分那个人的影子。

妈,你怎么还不睡?”儿子眯着眼睛问她。

没事,加班。”韩水桃摸了摸他的头。

“妈,你要注意身体。”

“好,睡吧。”

她关掉灯,在黑暗中坐着,脑子很乱。

三年后,儿子高考。

成绩出来那天,韩梓轩兴冲冲地跑回家:“妈!我考上了!省重点大学!”

韩水桃愣住了。

那所大学,是叶浩宇任职的学校。

“妈,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没有,妈高兴。”韩水桃笑了笑,但笑容有点勉强。

“那所学校特别难考的!我全市排名前一百!”

“妈知道,你很棒。”

她看着儿子的笑脸,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过要不要告诉他自己的父亲是谁,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让他好好读书,别被这些事影响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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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毕业典礼那天,韩水桃穿了一件新买的连衣裙。

浅蓝色的,不是什么大牌子,但剪裁合身,衬得她气色很好。前一晚她试了三条裙子,最终选了这条。

她站在镜子前照了很久,心里说不上来为什么要这么在意。

大概是今天要见到很多人吧。

她这么告诉自己。

典礼九点开始,她提前半小时到了操场。

太阳已经很高了,晒得地面发烫。

家长席上坐满了人,有爸爸穿着衬衫打领带,有妈妈举着手机拍照,有老人戴着老花镜在看节目单。

韩水桃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指尖发凉。

开场致辞,校长讲话,然后是表彰环节。

她听着台上那些名字,一个都没有印象。突然,主持人提高了声音:“下面,有请我校杰出校友、副校长叶浩宇致辞。”

这个名字像一记锤子砸在她胸口。

韩水桃手里的水瓶差点掉在地上,她下意识攥紧,瓶身发出“咯吱”一声响。

台上,叶浩宇穿着黑色学位袍,大步走上去,对着话筒开始说话。

他用的是标准的普通话,声音洪亮,底气十足,说了一大段感恩母校、回报社会的漂亮话。

韩水桃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看见自己儿子韩梓轩坐在第一排,昂着头,嘴角带着笑,两只手在鼓掌。

那副神情,跟叶浩宇年轻时一模一样。

“下面,有请叶院长宣布他的捐赠计划。”

全场安静下来。

叶浩宇顿了顿,说:“我决定向我校捐赠五千万元,用于支持青年科研人才发展。”

全场哗然。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有人喊“叶院长威武”,有学生站起来竖大拇指。韩梓轩更是激动,回头朝韩水桃的方向喊:“妈!你看!那是我爸!

旁边几个家长听到这句话,纷纷扭头看向韩水桃。

韩水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台上那个人,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叶浩宇在台上鞠躬,目光扫过台下,突然停住了。

他看到了韩水桃。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韩水桃感觉自己心跳快得几乎要喘不上气。她下意识想低头避开,但脖子僵硬得转不动。

叶浩宇也愣住了。他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掌声还在继续,主持人接过话筒说了一些感谢的话,然后宣布进入下一环节。

叶浩宇走下台,没有直接回到座位上,而是穿过人群,朝韩水桃的方向走来。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周围的家长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在问“那是谁”,有人在说“好像是刚才那个副院长”。

韩梓轩也察觉到了不对,他转过头,看到叶浩宇正朝自己这边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韩水桃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手心里全是汗。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对视,谁都没说话。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吹动了韩水桃裙子的下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今天穿的这条裙子,是他以前最喜欢的颜色。

06

“韩老师。”叶浩宇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韩水桃站起来,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嘎吱”响。

叶院长。”她回了一句,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周围的家长都在看他们,有人甚至举起了手机。韩梓轩从座位上跑过来,站在韩水桃身边,警惕地看着叶浩宇。

“妈,你们认识?”

韩水桃没说话。

叶浩宇看着韩梓轩的脸,心脏猛地一沉。这孩子跟自己太像了,眼睛、鼻子、嘴型,简直就是年轻版的自己。

“这……”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是你儿子?”

“他今年……毕业?”

“他爸呢?”

韩水桃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了一眼身边的儿子,然后说:“梓轩,你先到那边去坐,我跟叶院长说几句话。”

韩梓轩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回到座位上,但眼睛一直盯着这边。

等儿子走远了,韩水桃才看向叶浩宇:“有什么话就说吧。”

“他是不是……”叶浩宇声音发抖,“是不是我儿子?”

韩水桃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现在问这个,还有意义吗?”

怎么没有?”叶浩宇急步走近一步,“你当年怀了我的孩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怀孕了你负责?还是告诉你我考上博了让你笑话我?”韩水桃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你当年说得那么清楚——我们不合适。你忘了?”

叶浩宇愣住了,脸色一点点变白。

“那年你来找我……”韩水桃继续说,声音有点发抖,“你说你收拾好了我的东西,让我去搬。我搬了,没有一句废话。你知不知道那天下着雨?我拎着箱子在雨里站了半个小时才打到车。”

“我……”

“你现在是副院长了,前呼后拥,捐五千万,风光得很。”韩水桃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儿子十六年的人生里,你连一个生日礼物都没送过?”

叶浩宇的眼眶也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不用说什么对不起。”韩水桃擦了一下眼泪,深吸一口气,“你也不用觉得愧疚,我一个人把他养大了,挺好的。”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要走。

叶浩宇伸手拽住她的胳膊:“等一下。”

韩水桃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能不能……让我见见孩子?”

韩水桃沉默了很久,久到叶浩宇以为她不回答了。

“他不是物品,不是你说想见就能见的。”她说,“你得先问问他自己愿不愿意。”

说完她挣开他的手,朝儿子走去。

韩梓轩站起来,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什么也没问,只是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

妈,我们回家吧。

“好。”

两个人走出操场,叶浩宇站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手还保持着刚才拽人的姿势,半天没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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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韩梓轩从那天起就不怎么说话了。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门锁着,谁敲门都不开。

韩水桃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门板薄薄的,她听到里面隐约有翻东西的声音。

“梓轩,吃饭了。”

里面没人回答。

“梓轩,汤要凉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韩梓轩站在门后,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张老照片。

“妈,这是谁?”

韩水桃看了一眼,心脏抽了一下。

那张照片是她毕业答辩后拍的,照片上她抱着韩梓轩,站在校门口,笑得灿烂。

那时候韩梓轩才三岁,穿着幼儿园的校服。

“是你啊,你三岁那年的照片。”

“不是,这个。”韩梓轩指了指照片一角,后面站着的一个模糊的人影,“这个人是谁?”

韩水桃愣住了。那是她答辩那天,一个路过的同学帮忙拍的照片,背景里有几个人,根本看不清面目。

“就是个路人。”

“不对。”韩梓轩盯着她,“你从来没告诉过我,我爸是谁。”

韩水桃端着汤的手微微发抖。

“妈,毕业典礼上那个人,是叶浩宇吧?他是不是……是我爸?”

韩水桃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韩梓轩手里的照片掉在地上,他退后两步,背靠着墙,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为什么?”他的声音闷闷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韩水桃蹲下来,看着他,“他不要我们了,告诉你,让你心里也填一块石头吗?”

“那你自己呢?”韩梓轩抬起头,眼泪在脸上横七竖八,“你自己心里那块石头,你什么时候搬开过?”

这句话像根刺,扎进了韩水桃心里。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韩梓轩蹲下来,一把抱住她:“妈,你一个人养我,不累吗?”

“不累。”

“你骗我。”

韩水桃抱着他,眼泪掉在他肩膀上:“真的不累,妈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生了你。”

韩梓轩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哭得像个小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他想要见我?”

“嗯。”

“你怎么说?”

“我说得你自己决定。”

韩梓轩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弯腰捡起地上的照片,仔细看了看,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

“我想见他。”他说,“但不是现在。等我想明白了,我自己去找他。”

“妈。”

你以后不要什么都一个人扛了。”他看着她,“你还有我。

韩水桃擦了擦眼泪,笑了:“好,妈知道了。”

三天后,韩梓轩给叶浩宇发了一条短信:“我是韩梓轩,我想见你。”

叶浩宇收到短信的时候正在开会。他看了一眼手机,脸色当即变了,匆匆结束会议,开车去了约定的地点。

08

他们约在一家茶馆,包厢里很安静。

叶浩宇到的时候,韩梓轩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穿着白色短袖T恤,头发剪得利索,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大学生。

叶浩宇坐下来,服务员送上茶水,然后关上门走了。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你……愿意来见我,我很高兴。”叶浩宇先开口,声音有些不自然。

韩梓轩没有看他,低头转着茶杯:“我不是来认你的。”

叶浩宇愣了一下。

“我就是来问你几个问题。”

“你问。”

你和我妈,是因为什么分的手?

叶浩宇沉默了几秒钟:“是我们性格合不来。”

“是实话吗?”

叶浩宇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了实话:“我嫌她学历低。”

韩梓轩手里的茶杯停下转动,抬起头看他:“所以你就不要她了?”

“当年年轻,不懂事。”

“不懂事?”韩梓轩声音提高了,“你知道我妈一个人带我有多难吗?”

叶浩宇没有回答。

韩梓轩深吸一口气,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她从怀我开始,就没有人帮过她。她一个人去产检,一个人去医院生我,生完第二天就抱着我回家写论文。我半夜发烧,她背着我走了两里地去找医院。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她每天下班骑自行车来接我,冬天路滑摔了好几次……”

他越说越快,声音开始发抖。

“我做手术那次,她签了字在手术室外面哭了两个小时。后来我才知道,她怕我醒不来。”

“你知不知道她为了让我上好的学校,连续加班三年,手指头都变形了?”

你知不知道她从来没跟我提过她以前的事?因为她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向前看就行了。

韩梓轩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他用手背擦了擦,又继续说:“但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有个坎儿。她一个人睡不着的时候,会翻她以前的东西。我偷偷看过,有一本书,里面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你。”

叶浩宇的手紧紧攥着茶杯,指节泛白。

“我不是恨你。”韩梓轩抬起头看着他,“我就是替我妈不值。她一个人把所有的苦都吃了,你一个人把所有的好都占了。”

叶浩宇放下茶杯,声音哑了:“我知道。”

“你不知道。”韩梓轩站起来,“你要是知道,你不会等到今天才来问一句她过得好不好。”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说了一句话:“我要改姓。改成你的姓。

叶浩宇愣住了:“为什么?”

韩梓轩看着他:“为了让我妈抬头做人。”

说完他走了,门“咔哒”一声关上。

叶浩宇一个人坐在包厢里,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很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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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韩梓轩改姓的事很快就办了。

韩水桃没拦着,只问了一句:“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妈陪你去。”

办手续那天,叶浩宇也来了。三个人站在户籍科的大厅里,间隔三步远,谁都没说话。

工作人员看了看材料,抬头问:“孩子改姓,父亲同意吗?”

叶浩宇点了点头:“同意。”

“母亲呢?”

韩水桃也点头:“同意。”

工作人员看了他们一眼,可能在揣测这什么关系,但也没多问,低头盖章。

韩梓轩看着那个章盖下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走出派出所,三个人站在门口。太阳照在台阶上,泛着白光。

叶浩宇先开口:“一起吃顿饭吧。”

韩水桃没说话,看了一眼儿子。

韩梓轩说:“好。”

饭局安排在第二天中午,叶浩宇订了一家不大的饭馆,环境安静,菜也清淡。他点了几个菜,都是韩水桃以前爱吃的。

韩水桃看到菜单的时候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吃到一半,叶浩宇放下筷子:“我想跟你聊聊。”

韩水桃也放下筷子:“你说。”

“我想把以前欠你的补回来。”

韩水桃沉默了一会儿:“怎么补?”

“我申请调去你们学校,跟你一个院系,每天都能见到你。”

韩水桃笑了,笑得很淡:“你堂堂副院长,说调就调?”

我可以降职。

“然后呢?”韩水桃看着他,“然后我们重新开始?”

“不行吗?”

韩水桃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喝了一口茶,然后抬起头:“叶浩宇,你知不知道六年前我是什么样子?”

叶浩宇看着她,没说话。

“我那个时候二十四岁,刚毕业,考上了博士。我拿着一份录取通知书,想给你一个惊喜。结果你给了我一个惊吓——你要分手。”

“你让我说完。”韩水桃打断他,“后来我独自生下梓轩,一边读书一边带他。我瘦了二十斤,头发白了一半,手也变形了。我写了三年论文才毕业,毕业的时候连份工作都没有。后来我才进到学校当老师,到现在副教授,口袋里连十万块存款都没有。”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但你呢?你跟别人结了婚,生了孩子,升了官,捐了五千万。你什么都没耽误。”

叶浩宇沉默了。

“我不是怪你。”韩水桃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六年的时间,我们都变了很多。你变好了,我也变好了。但好和好是不一样的。”

“我想重新开始。”

韩水桃看了他一眼:“你说的是重新开始,还是将就?”

叶浩宇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韩梓轩一直埋头吃饭,这时候抬起头:“妈,我吃饱了。我们走吧。”

韩水桃站起来:“走吧。

她拿起包,看了叶浩宇一眼:“谢谢你请客。”

说完她转身走了,韩梓轩跟在后面。

叶浩宇坐在位子上,看着桌上的菜一口没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10

一个月后,韩梓轩毕业离校那天,韩水桃开车去接他。

儿子站在校门口,身边放着两个行李箱,一个黑色,一个蓝色。看到母亲的车到了,他咧嘴笑了。

“妈,你今天穿得挺好看。”

韩水桃下车帮他搬行李:“你妈哪一天不好看?”

“对对对,每天都好看。”

韩水桃笑了笑,没接话。她弯腰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余光扫到校门口那棵大榕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叶浩宇。

他没走过来,只是远远站着,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韩水桃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关上后备箱,拉开车门上了车。

韩梓轩也看到了那个人。他站在车门外,犹豫了一下,然后朝叶浩宇的方向点了点头。

叶浩宇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个车里,一个树荫下,隔着半个操场。

韩梓轩拉开车门坐进来:“走吧,妈。”

韩水桃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车子缓缓开出校门口,后视镜里,叶浩宇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妈。”韩梓轩突然开口。

“你真的不打算原谅他了?”

韩水桃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有些人,错过就是错过了。”

“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生了我。”

韩水桃打了方向盘,把车停在路边,转头看着儿子:“谁跟你说的这话?”

“我猜的。”

“你猜错了。”韩水桃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你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决定。没有之一。”

韩梓轩咧嘴笑了,眼睛亮亮的:“那行,咱们回家。”

韩水桃重新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

窗外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城市,六年的风风雨雨,如今都成了一闪而过的风景。她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校门,心里突然很平静。

手机响了一声,是短信。

她瞄了一眼,是叶浩宇发的:“我可以等你。”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包里,没有回复。

“妈,谁发的?”

“没谁,广告。”

她开着车,儿子坐在副驾驶上哼着歌,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暖暖的。

她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