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火车正好在过隧道。
信号时断时续,那条短信加载了好几秒才弹出。我靠在车窗边,随手划开,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砸了一下。
是儿媳发来的。只一行字,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我盯着屏幕,手指头开始发颤。想打电话过去问个明白,手指却不听使唤,怎么都按不准那个绿色的通话键。
窗外隧道刚过,阳光猛地照进来。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眼泪就那么掉了下来。
01
那天是七月中旬,热得很。
我拎着一个旧帆布包,站在候车大厅里等着检票。
包不大,装了两身换洗衣服、一条给孙女织的小裙子,还有两条老家的腊肉。
沉甸甸的,捆得结结实实。
旁边一个穿红马甲的大姐看了我一眼,问:“阿姨,去省城?”
我说是,去看儿子。
那大姐笑着说:“享福去啦?”
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这趟去儿子家,其实磨叽了三个多月。
儿媳郑雨桐隔三差五打电话来,说妈您来住几天吧,糖糖天天念叨奶奶,说奶奶做的红烧肉最好吃。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头老是犹豫。
不是不想见孙女,是怕给人添麻烦。
我一个老婆子,退休在家闲着,能吃能睡,走哪都行。
可儿媳妇那话里的意思我听得懂——不是让我去玩玩,是让我去“搭把手”。
暑假了,糖糖没人带,他们两口子都要上班。
我退休金一个月七千五,老伴走了之后,那钱我一个人也花不完。
存了一些,留了一些。
儿子那边,我知道他们手头紧,房贷车贷压着,日子过得不算宽裕。
我是想帮的。可我也怕,帮习惯了就成了应当应分。
犹豫来犹豫去,最后还是动身了。
因为糖糖生日马上到了,小家伙在电话里喊:“奶奶你来嘛,你不来我就不吃蛋糕。”我听着那奶声奶气的声音,心一下子就软了。
上车前我给儿子苏明哲发了条消息:“我上车了,下午四点四十到。”
他回得倒快:“好,我让小郑去接你。”
不是他来接,是儿媳来接。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也没多想,收起手机就上了车。
高铁开了四个小时。
我靠在座位上,车窗外的风景一茬一茬往后跑。
年轻时带儿子出远门,他是站票坐地上,现在有座了,他成了大人,我成了老太太。
时间这东西,真是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快到站的时候,我起身把包取下来。
包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了五千块现金。
是我准备给儿媳的。
不多,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毕竟在人家家里住十天,总不好白吃白喝。
火车进站。我跟着人流往下走,远远就看见郑雨桐抱着糖糖站在出站口。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扎起来,看着挺精神。
糖糖一看见我就喊:“奶奶!”
我把包往肩上一甩,快步走过去。
小家伙扑进我怀里,脑袋拱着我脖子,奶香味的。
我抱起来,感觉又重了不少。
郑雨桐笑着接过我的包,说:“妈,辛苦了,饭都做好了,回去咱们就吃。”
我点点头,说好。
她又补了一句:“糖糖的暑假托管费我刚交完,一个月两千八。”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她也没往下说,抱着包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怀里搂着孙女,心里头那个小疙瘩忽然冒了一下。
两千八。她告诉我这个做什么呢?
我没多想,就当成是闲聊。
坐上她车的时候,我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后座上放了新买的安全座椅,糖糖的小水壶、奶片、绘本,摆得整整齐齐。
郑雨桐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聊,说糖糖在幼儿园得了小红花,说最近菜价贵,说她妈前两天来看她带了土鸡。
我附和着,眼睛却看着窗外。省城变化挺大,我上次来是两年前,这一片又多了好几栋高楼。
到了小区门口,郑雨桐把车停好,帮我拎着包上楼。
六楼,电梯没有,她说习惯了。
我喘着气爬到三楼,她就站在上面冲我笑:“妈您慢点,不急。”
我嘴上说没事,心里想,明年就六十三了,爬楼确实有点吃力。
进门的时候,儿子苏明哲还没回来。
说是公司加班,晚点。
糖糖拉着我去看她搭的积木,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屋子的家具摆设。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
墙上有他们一家的照片,糖糖百天、周岁、三岁生日,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摆了一张全家福。
是我和老伴、儿子女儿一起拍的,那还是十年前的事。
照片边角有些泛黄了。
我看着照片里老伴的脸,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他在就好了。
不多时,苏明哲回来了。他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了,看着我喊了一声“妈”。
我起身走过去,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他拍拍我的肩,说:“路上累了吧?赶紧吃饭。”
饭桌上,郑雨桐炒了四五个菜,有鱼有肉,味道还不错。糖糖坐在我旁边,用小勺子舀菜,弄得脸上都是饭粒。我帮她擦,她就冲我傻笑。
苏明哲喝了两口酒,跟我说单位的事,说领导不好伺候,说着说着又叹气。
“日子总会好的。”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晚饭后,郑雨桐洗碗,我帮着收拾。她在厨房里忽然回头问我:“妈,您那定期存折现在还在银行存着吗?”
我愣了一下,说:“在老家农信社存的,三年期,明年到期。”
她“哦”了一声,没再往下说。水龙头对着碗冲得哗哗响,我站在厨房门口,觉得自己好像多想什么了。
可那个问题,就像一根头发丝掉进了汤里。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儿。
02
第二天,天还没全亮我就醒了。
这是老毛病。退休以后,觉就少了。我轻手轻脚爬起来,穿了件薄外套,想去厨房弄点早饭。
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听见客厅有动静。走过去一看,郑雨桐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
她看见我,笑着冲我点点头,继续讲电话。我没出声,往厨房走。
“嗯,知道了。对,要本人亲笔签字,授权书才行……这边她都来了,不急……您先帮我查查转出需要哪些材料。”
她的话音不大不小,但早晨安静,听得一清二楚。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我没回头,假装在倒水。心里头那个疙瘩,又冒出来了。她说的“本人签字”、“授权书”,是什么意思?她在查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挂了电话走过来,笑着问:“妈,您这么早就醒了?我正准备熬点粥。”
我说:“我也睡不着,就起来了。”
她一边淘米一边说:“妈,您在老家没事干,想没想过把存款理一理?现在银行利息低,不如买点理财产品,收益高一些。”
我没接话,只是笑笑。
她也不追问,转身去洗菜。
那天上午,苏明哲上班去了。郑雨桐说要去银行办点事,让我在家带糖糖。我说好,她拿着包出了门。
糖糖在客厅拼乐高,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头乱得很。
那通电话,那个语气,总让我觉得不踏实。
可我又劝自己:哪有当儿媳的天天琢磨婆婆那点棺材本?
是我多心了。
中午郑雨桐回来,手里拎着菜。她笑得挺自然,说在银行等了半小时。我没多问。
下午我开始收拾家里。看到阳台上晾的衣服,取下来叠好。看到拖把脏了,顺手洗了。看到厨房角落里堆了两天的垃圾,下楼扔了。
郑雨桐看见了,笑着说:“妈,您别忙了,歇会儿。”
我说:“闲不住,做点事心里踏实。”
她笑了笑没再劝。
那几天,我几乎是包揽了所有的家务。买菜、做饭、洗碗、拖地、带糖糖去公园、哄她睡午觉。累是累,但充实。
奇怪的是,我发现家里的东西总在快要吃完的时候“刚好”没有了。
油快见底了,郑雨桐说:“妈,楼下超市今天打折,您去买一瓶吧。”糖糖的奶粉快喝完了,她说:“妈,我上班没空,您帮我去买一罐。”
我掏钱的日子越来越多。第一次买菜,五十。第二次买菜,八十。第三次去超市,一百六。第四次带糖糖去游乐场,办卡又是三百。
每一次我掏钱,郑雨桐都笑着夸一句:“妈您真大方。”
这话听着顺耳,可越听越不对劲。
第五天晚上,我洗碗的时候,郑雨桐走进厨房,看着我说:“妈,糖糖开学要报兴趣班,一个学期三千多。我跟明哲商量了一下,先报个画画班吧。钱嘛,我们这边先垫着,您别操心。”
这话说得漂亮,可她那眼神,分明是在等我掏钱。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开了口:“钱够吗?不够妈添点。”
她马上接话:“够够够,哪能老让您掏钱。您来住几天,已经是给我们帮忙了。”
说完她就出去了。我站在水池边,水凉凉的,冲在我手指上。
她嘴里说着“不用”,可她那说话的节奏,那个停顿的分寸,都像是排练过的。
我不是傻子。活了大半辈子,人情世故我不是不懂。但我就是狠不下心。
因为那是我儿子。那是他老婆。他闺女。
我不能让他在中间难做人。
可我心里憋得慌。有天晚上苏明哲下班回来,我把糖糖哄睡了,坐在客厅看电视。他端了杯茶坐过来,问我:“妈,住得习惯吗?”
我说习惯。
他又问:“小郑对您还好吧?”
我笑了笑说好。他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客厅里就我们两个人,电视上放着什么我也不记得了。我忽然想问他一句:儿子,你知不知道你媳妇在打什么算盘?可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了。
算了。不说。
03
住了一周之后,有些细节慢慢露了出来。
我开始注意到郑雨桐打电话的次数变多了。
她以前也用手机,但那段时间几乎每天都要打好几通。
有时在阳台,有时在卧室。
我一走近,她就压低声音,或者直接说“我先挂了,回头再说”。
我也注意到,她看我的眼神,比头几天淡了一些。
刚来的时候,她热情得不得了,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
到后来,她开始让我做饭。
说:“妈,您做的红烧肉最好吃,我跟您学学。”结果我把菜炒好了,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连锅都没碰一下。
糖糖感冒了,我带着去社区医院。排队、挂号、拿药,花了一百多。我说算了,这点钱我出。郑雨桐没推辞,只是笑着说:“妈您真好。”
这些小事,每一件都像一根羽毛。轻得看不见,但是压多了,心里就沉。
第七天中午,我一个人在厨房做饭。
郑雨桐说想吃我腌的酸菜炒肉,我翻了半天柜子,没找到酸菜。
打开冰箱的时候,看到冷冻层塞满了东西。
有速冻饺子、冻鸡腿、袋装虾仁,还有几盒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肉。
我整理了一下,把几盒过期的扔了。
整理的时候,手碰到了一叠纸。
抽出来一看,是一沓银行的业务回执单。
草草扫了一眼,看到上面有“定期存款提前支取”几个字,还有一个金额——三万。
三万多块钱。日期是一个月前。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脑袋嗡了一下。
一个月前。那时候我还没来。郑雨桐提前支取了定期存款。
她存了三万定期,又提前取出来。为什么呢?
如果是她自己的钱,她想怎么取都行。可这个时间节点,还有她最近对银行那套说辞……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但又不敢往深了想。
我把回执单放回去,关上冰箱门,站在厨房里深呼吸了两口。
她会不会,也在查我的存折?
我知道这个想法有点过分。但我控制不住。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尽量让自己表情自然。郑雨桐照常聊天,说明天周末,她们一家要带糖糖去海洋馆,问我去不去。我说有点累,就不去了。
她也没强求。倒是苏明哲看了我一眼,问:“妈,您是不是哪不舒服?”
我说没有,就是年纪大了,睡眠不好,白天犯困。
他没再问。
饭后,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女儿许静怡给我发了微信,问我住得惯不惯。
我回她说还行。
她隔了半天发了一句:“妈,如果那边不自在,你就早点回来。”
我看着那句话,心里头暖了一下。
静怡向来这样,说话直,不爱拐弯。
她跟她哥不一样,她从小跟着我长大,性子随我。
她嫁得远,我心里头也舍不得,但她说婆家对她好,我也就放心了。
我告诉她我过几天就回去。她回了个“好”。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照在窗户上,屋里的空调嗡嗡响。我耳朵边老是回响着那句话——“定期存款提前支取”。
三万,是她自己的积蓄吗?如果是,那她为什么要我去银行签什么授权书?如果不是……我不敢想了。
第二天,家里来了个人。
是郑雨桐的母亲。一个六十出头的老太太,收拾得利利索索,头发烫了小卷,戴着金耳环。进门就说:“亲家母来了呀,我来看看你。”
她手里拎着一箱牛奶,笑呵呵的,看着挺热络。
郑雨桐给她妈倒了茶,两个人在客厅聊了会儿天。
我坐在旁边,听着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
她妈问我去省城住得惯不惯,我说还可以。
她又问我退休金多少,我说够花。
她说:“够花就好。咱们这个年纪,也别太省钱,该花就花。存再多,将来也都是子女的。”
这话说得轻巧,听着却像刀子。我笑了笑,没接话。
她又话锋一转,说起郑雨桐小时候的事,说她聪明,做事有主意。
说着说着,就看了一眼她女儿:“小雨啊,你办事要周到一点,别让亲家母为难。”
郑雨桐笑着说:“妈,我知道。”
这一段对话,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我心里的那把锁。我忽然明白了——她妈,是来给我“通风”的,也是帮她女儿“垫话”的。
意思就是:我这闺女有主意,你让着点。
我坐在那儿,两只手叠着放在膝盖上,脸上笑着,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凉。
04
第八天,事情像气球一样,终于被戳破了。
下午,郑雨桐出门,说要去办事。我在家带糖糖画画。小家伙一边画一边问我:“奶奶,你喜欢我们家吗?”我说喜欢。
她又问:“那你怎么不早点来?”
我说:“奶奶忙。”
她歪着脑袋看了我一眼,说:“你不忙,你一个人在家。”
我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一个小孩子,什么都知道。
画了半小时画,糖糖要吃水果。我去厨房给她削苹果。案板上落了几片果皮,我伸手去拿垃圾桶,却看到垃圾桶底有一张被揉成一团的纸。
我弯腰捡了起来。是一张银行的业务回执单。
但这次不一样。那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还有一张十二万的定期存单号。
苏秋菊。
我清清楚楚看到了那三个字。
手一松,苹果掉在了水池里。
我把那张纸摊开,看了好几遍。
是查询记录,能查得到的余额、到期日、存单号,还有支行名称。
这是我老伴去世那年,单位发的抚恤金,加上我自己的积蓄,存的定期。
存在老家那家农信社。
她去了银行,查了我的存单。
不是她自己的。是我的。
我站在厨房里,脑子一片空白。手里的苹果掉在地上滚了一圈,我都没心思捡。糖糖在客厅喊奶奶,我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发哑。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回垃圾桶里。洗干净手,继续削苹果。
可手一直在抖。
晚上儿子回家,我假装没事一样。他问我晚饭吃啥,我说随便做了点。他也没多问,吃了饭就坐沙发上看手机。
我想拉他聊聊,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说“你媳妇查我的存折”?他没准会说我多心。说“你媳妇好像对我的钱有想法”?他八成会替他媳妇解释,说她只是开个玩笑。
我太了解儿子了。
他从小就不爱惹事。
小时候在学校被人欺负了,回来也不说。
大了也在单位受气,回家喝酒。
他的性格,就是能忍则忍,能让就让。
我不是怪他。我是心疼他。
可我更心疼自己。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婆,临老了还要被自己儿媳算计养老钱。
那一夜,我又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放在枕头底下,想打电话给女儿说说,又怕她担心。算了,再忍两天。等我回了家,再说。
第九天早上,郑雨桐起得特别早。做了豆浆、煎了鸡蛋。还在桌上摆了一束花。气氛好得有点反常。
我吃着饭,她坐在我对面,看了我好一会儿。
“妈,”她开口了,语气很轻,“我想跟您说个事。”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她微微低了低头,又抬起来看着我:“我跟明哲商量了一下,想把车换了。现在的车空间太小,糖糖坐后座伸不开腿。前几天我看了一辆车,落地十六万多。我们首付凑了一些,还差八万。”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跟您开这个口,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您也知道,我们两个上班,糖糖还要上幼儿园,开销大。这两年想攒点钱,实在太难了。”
她说到这,眼眶红了。
“妈,您就当借给我们的。等我年底奖金下来,先还您一部分。”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头翻江倒海。
八万。她说得轻巧。
我存了三年才攒下那点钱,她一句话就要走八万。我还不知道她查了我所有的底。
“妈……”她又叫了一声。
我低头看着那碗粥,没说话。
05
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心里有两股力量在拉。
一边在说:不能给。
给了,这钱就要不回来了。
她查我存折、背着我操作,什么意思,我还不清楚吗?
另一边又软了:可那是你儿子,那是你孙女。
我在房间里坐了三个小时,想了很多。
想起老伴走的那天,他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秋菊,你照顾好孩子。”
想起儿子小时候在老家跟着我婆婆,瘦瘦的,穿着不合身的短袖,看到我就抱着不松手。
想起他到城里上学,我忙着上班,没给他做过几顿饭,他都是自己热了冷饭将就吃。
想起女儿高考那年,我没陪她去考场,她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去的。回来跟我说,妈,我考得还行。
我这一辈子,欠他们的太多了。
尤其是儿子。
他还没三岁,我就把他送回老家。
那时候想着,等我在城里站稳了脚跟就接他回来。
可等站稳了,他已经读小学了。
我错过了他最好抱的时候,错过了教他认字的那几年,错过了他多少次考满分时想要我抱一抱的瞬间。
我欠他。这个心结,我跟谁都没说过。但我知道,我做什么,都补不上那段缺失的时光。
所以我才一直在补。不是补给他,是补给自己。
我推开门走出去,郑雨桐还在客厅看电视。苏明哲还没回来,说是加班。
我坐在她对面,说:“那个钱,我能取出来。不过我有个条件。”
她眼睛一亮:“妈您说。”
“打了欠条。年底还。”我说。
她笑着点头:“好,没问题,一定写。”
她从书房拿了一张纸,当场写了欠条,签了名。我也签了名,按了手印。
她看着那张纸,笑得很甜:“妈,谢谢您。”
我没笑。
第二天早上,我带着存折,跟她一起去了银行。柜员说要本人签字,我签了。又把存折密码告诉了她。
回家后,她把那个欠条收好。我看着屋里的东西,忽然觉得很陌生。
第十天下午,我收拾行李准备走。去车站的路上,郑雨桐开车,苏明哲坐副驾驶。我抱着糖糖坐在后面,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车站,糖糖抱着我的腿哭:“奶奶你别走。”
我蹲下来,摸着她的脸说:“奶奶回去给你做好吃的,过些天再来看你。”
她哭得我心都碎了。
上了车,我从包里翻出手机。火车开动,信号断断续续。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我划开一看,是郑雨桐的短信。
只有一行字:“妈,密码是糖糖生日,您那个定期存折我帮您取出来了。车已经定好了,您别心疼钱,反正早晚都是我们的。”
我盯着那几个字,眼前一阵发花。
我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手开始发抖,胳膊也抖。
我想打电话问清楚。
拨了儿子的号,关机。
拨了女儿的号,占线。
再拨儿子的号——无法接通。
一个接一个,一遍接一遍。全都打不通。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怎么都止不住。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窗外的高楼一个一个往后退,我靠在座位上,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井里。
没有人拉我。
也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
06
火车进入隧道,耳朵嗡了一下。
我把手机翻过来,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个字都认识,凑在一起就像一把盐洒在伤口上。
“反正早晚都是我们的。”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她早就这么想了。
从我来的第一天开始,从她问我的存折开始,从冰箱里那张回执单开始。这一切,都是算好的。
我翻看消息记录,才发现她把那条短信发错了人。
本来该发给我儿子的,却发给了我。
她也许是想跟苏明哲汇报战果,结果发到了我的手机上。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里面更冷。
我的手一直在发抖。按了几次号码,都是按错。
好容易找到了儿子的电话。拨过去,直接断了。再拨,正在通话中。再拨,关机。
我把通讯录翻了一遍,又拨了郑雨桐的电话。也是关机。
那种感觉,就像一扇一扇的门在我面前关上,砰、砰、砰。
我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继续打电话。打了三个,四个,五个。儿子关机,儿媳关机。我又拨了老家的座机,没人接。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他们早就商量好了。
我忽然不想打了。
把手机扔在旁边的空座位上,我整个人靠在座椅上,眼睛盯着车顶。车厢里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吃泡面。我耳边嗡嗡响,什么都听不真切。
过了一会儿,我重新拿起手机,把那串数字一个一个按出来,又打了一次。
儿子的手机通了。
响了两声,被挂掉。
我再打。对方直接关机。
这一下,我彻底明白了。不是我拨错了,也不是信号不好。他们就是把我拉黑了。
我把手机紧紧攥在手心里,指甲掐得掌心发疼。
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往后跑。
远远的,能看见铁路边有几栋孤零零的老房子。
我想起了老家,想起那个又小又旧的厨房,灶台上落了一层灰。
想起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春天开了满树白花,香得让人心静。
那些花儿,再也回不去了。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我的存折,她到底转走了多少钱?是不是八万?
还是更多?
我来不及多想,立刻拨通了银行的客服电话。报身份证号,输密码,一顿操作之后,客服小姐甜甜地说:“您好,您的活期账户余额是零。”
零?
我说不对,我昨天才存进去八万。
她说:“显示今天上午九点,通过网上银行转出了本金及利息,到账账户尾号8762。”
8762。我掏出郑雨桐写的欠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号码。一模一样。
她把那八万全都转走了。
我的手又开始抖,声音也变了:“那我的定期呢?”
客服停了一下,说:“您名下的定期存单,于今天上午十点,通过授权办理提前支取,本金十二万,已转至活期账户。”
十二万。
连同那八万,一共二十万。
我把电话挂了。
那个数字在脑子里一直转,二十万,二十万。那是我存了好多年的积蓄,是老伴的抚恤金,是我给自己留的最后一口气。
她转走了。
我捏着手机,胳膊撑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旁边一个年轻姑娘看了我一眼,问我:“阿姨,您没事吧?”
我说没事,嗓子哑得不像自己。
我重新拿起手机,把通讯录翻到最前面。那个写着“家”的分组,一共三个人:儿子苏明哲、儿媳郑雨桐、女儿许静怡。
我把儿子和儿媳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手指停在女儿的名字上,犹豫了几秒。不是我女儿不接电话。是我不敢听到她的声音。我怕一听,我就绷不住了。
我最终还是把手机翻过去,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火车到了一个站台。
我坐在那儿,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们有的笑着,有的在跑,有的大包小包。
只有我,坐在座位上,像一根木头。
07
我提前下了车。
不是到了家,是糊里糊涂在一个不认识的小站下了车。坐在出站口的花坛边上,我拎着包,看着广场上的人发呆。
手机响了两声。是静怡发来的微信:“妈,到家了吗?怎么哥的电话打不通?”
我看着那行字,眼睛又酸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说“你哥把我拉黑了”?说“你嫂子拿走了我二十万”?说“我现在在一个不认识的地方,不知道去哪”?
这太丢人了。这么大岁数了,被人算计成这样。
我半天没回,最后打了几个字:“到了,信号不好。”
发完就把手机塞进了包里。
我在那个小站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等到回老家的慢车。
车上人不算多,我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旁边坐着一个大爷,抱着蛇皮袋,袋子破了角,露出一把大葱。
他笑着问我:“大姐去哪?”
我说老家。他又问老家哪里的,我说了个地名,他说巧了,他就在隔壁镇。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跑过去。
玉米地里绿油油的,电线杆上落着几只麻雀。
以前我总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行,一个人在老房子里,养几只鸡,种两棵菜,看看电视,听听评书。
可这次回去,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安心待着。
因为那个家的人,已经不在了。不是房子,是心里头的那根线,被人剪断了。
晚上八点多,天彻底黑了。火车到了我的那个小站。下车的时候,一抬头,看到满天的星星。老家的空气就是清透,星星也比城里亮。
我拖着包往家走。那条路还是那个样,路灯亮了一半,剩下一半黑着。远处有几家亮着灯,狗汪汪了几声。
到了家门口,我掏钥匙。锁芯有点涩,转了两次才打开。推开门,一股潮气扑面而来。
我把灯打开,客厅里落了一层灰。桌上的杯子里还剩着半杯水,早就干了。沙发上的报纸还摊开着,翻到的是六月的那期。
这十天,好像什么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把包放在沙发上,去厨房看了一眼。
灶台上落了几只干苍蝇,水池里还有我走的早晨泡的碗。
我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
愣了好一会儿,才把手伸过去。
水冰凉的。我洗了把脸,抬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眼睛红了,脸也有点肿。
六十多岁了,头发白了一半。这辈子没做亏心事,没占过谁便宜。该帮的我都帮了,该给的我也都给了。到头来,连自己的儿子都把我拉黑了。
我关了水龙头,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四周安静得让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我打开手机,把那个叫“家”的分组,全选,拉黑。
然后我把手机也关了,放在桌上。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
没有开电视,没有开灯。
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窗帘外面有一点点路灯光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像是过去那些日子的影子。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
好久没这么痛快地哭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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