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女儿冰凉的手捂在我嘴上。
我闻到她指缝里渗出的血腥味,整个人僵在那里。
窗外的月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接着楼梯口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有人在撬门。
女儿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她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床头的剪刀。
我不敢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家,今晚怕是要出事了。
01
高考前一周,女儿就开始不对劲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回来,都十一点了,客厅灯还亮着。女儿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个抱枕,眼睛盯着门口。
我一进门她就站起来:“妈,你回来了。”
“怎么还不睡??”我换鞋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等你。”
她说完就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妈,今晚我跟你睡。”
我当时还笑她:“都多大了还要跟妈妈睡?”
她没说话,低着头钻进我房间了。我也没多想,洗洗就睡了。
那一晚她睡得很沉,什么也没发生。但接下来几天,她天天晚上都要跟我挤一张床。
我原以为她是高考压力大,想让孩子安心,就没拦着。
可后来我发现不对劲。
有天夜里我起床上厕所,发现她不在床上。我吓了一跳,以为她掉床底下了。结果看见她站在窗边,贴着窗帘,好像在往下看什么。
“雅静?”我叫了她一声。
她身子一抖,转过身来,脸色惨白:“妈,你怎么醒了?”
“你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我就是有点睡不着。”
她走回床边,躺下了。我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但我的心却提了起来。
这个女儿,三岁起就不怕黑,十岁就敢一个人走夜路回家。她睡不着会看书,从来不会趴在窗边看。
我压下心里的不安,告诉自己她只是压力大。高考嘛,哪个孩子不紧张。
可第二天晚上,我又醒了。
这次是半夜三点多,我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碰到女儿的位置——空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坐起来。
她又站在窗边。
这次她没有贴着窗帘,而是把窗帘掀开了一条缝。窗外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的肩膀绷得很紧。
“雅静!”我声音有点大。
她猛地放下窗帘,转过身来。
“妈,我吵醒你了?”
“你到底在看什么?”
我下了床,走到窗边想掀开窗帘看。她一把拉住我的手:“别!”
“怎么了??”
“没什么……楼下有只野猫,一直在叫,我看看它走了没。”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抖。
我看着她,心里那种不安越来越强烈。
“雅静,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有,妈,你想多了。”
“那你为什么天天要跟我睡?”
“我……我就想跟你睡。”
她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可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会醒。有时是听到什么响动,有时就是莫名其妙睁开眼。
我总能看见女儿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或者侧着耳朵听楼下的动静。
有次我实在忍不住,问她:“你晚上不睡觉,白天怎么考试?”
她说:“我在学校能睡着。就这段时间,睡不着。”
“什么时候能好?”
“高考完就好了。”
她回答得很干脆。但我总觉得,她好像真的在等什么。等高考完,还是等别的事情,我说不准。
一天中午,我抽空去找了老邻居肖兴华。
肖叔今年六十八,住我们这栋楼一楼,跟我婆婆是几十年的老交情。婆婆活着的时候,有事没事就往他家跑。
“肖叔,最近见过彭广明吗?”
我问得很随意,但肖叔的筷子停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肖叔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吃完饭要走的时候,他突然喊住我:“秋菊,这段时间多留个心眼。晚上能锁的门都锁上。”
“没事,就是天气热,小偷多。”
他说完就转身进屋了。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来覆去不是滋味。
02
彭广明已经一个月没出现了。
上个月他来家里,是来逼我们搬家的。
那天是星期天,我正给女儿做饭。门被拍得震天响,我打开门一看,彭广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发皱的衬衫,眼眶发黑,像是好几天没睡觉。
“你怎么来了?”
“我来跟你商量个事。”
他直接挤进门,看见女儿坐在客厅,愣了一下,然后说:“雅静也在啊。”
女儿没理他,低头看自己的书。
我也不想跟他多纠缠,直接问:“什么事?”
“这房子,我打算卖了。”
我愣了几秒:“你凭什么?”
“这房子是我妈的,我是她儿子,我凭什么不能卖?”
“你妈留给雅静的!”
“谁说的?我妈什么时候说过?你能拿出遗嘱来吗?”
他说得理直气壮。我气得发抖,但说不出话。这房子确实是婆婆去世前口头说留给孙女的,但没立过字据。
“我给你一个月时间,搬出去。”
“你要我们娘俩住哪儿?”
“那是你的事。”
彭广明挠了挠头,语气很不耐烦:“秋菊,我也不想做到这一步。但没办法,我把她给我怀上了,我得给她一个交代。”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看到了他胳膊上新添的一道疤。不是干活划的,像是被人打的。
他欠债了。
我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彭广明开建材店这几年,生意看起来不错,但我知道他一直在拆东墙补西墙。离婚前他就拿婆婆的房子去做过抵押,被我发现了才罢手。
“你欠了多少?”我问。
他的脸一下子变了:“你管我欠多少?”
“你要是欠了钱,你把房子卖了,钱也不够还。”
“那是我的事!”
他声音大了起来,可能是被我说中了心事。女儿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
“爸,你别吵了。”
彭广明看了女儿一眼,表情僵了一下,还是缓和下来:“雅静,爸爸不是要为难你们。爸爸就是……最近手头紧。”
“手头紧你就卖房?”女儿声音很平静,“那你十年前卖了姑姑的房子,钱去哪儿了?”
彭广明的脸一下子沉下来:“谁跟你说的?你奶奶跟你说的?”
“奶奶没说过。但姑姑去年回来,我听见她跟妈聊天说的。”
彭广明沉默了。结婚前,他把姐姐的房子拿去卖了八万块钱,说是做生意周转。结果钱全打了水漂,姐姐到现在还跟他不来往。
“行,我不跟你们吵。”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秋菊,一个月以后我会再来。你最好提前找好地方。”
门关上的声音很响。女儿站在原地,看着门口,嘴唇都白了。
“没事,妈会想办法的。”
我走过去想抱她,她退了一步说:“妈,我不会让别人把我们赶出去的。”
那天晚上,女儿没跟我睡。她一个人关在房间里,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翻照片。
“你在干嘛??”
“没干嘛,看奶奶的照片。”
她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但我瞥了一眼,屏幕上那道绿色,不像照片的颜色。
那段时间,我总觉得自己多疑了。
可肖兴华那天的话,让我心里的那个疙瘩越滚越大。
“多留个心眼。”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邻居,犯不着无缘无故说这种话。
晚上回到家,我特意检查了一遍门窗。厨房的小窗户有点松,我找了根铁丝拧紧了。
女儿已经放学回来了,坐在客厅里看书。厨房里飘着饭菜香——她自己做的饭。
“妈,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你自己吃。”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要往嘴里塞,又放下了。
“妈,肖爷爷今天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你从他家出来。”
“就是去坐坐。”
“他是不是跟你说了我爸的事?”
我放下手里的包,看着她:“你爸有什么事?”
她低下头,犹豫了一会儿:“妈,我不是故意瞒你的。但我觉得,我爸可能真的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
“上周我放学回来,看见他的车停在这条街上。他没下车,就在车里坐着,好像在等谁。”
“等谁?”
“我不知道。但我看见他一直在往我们楼上看。”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见你了吗?”
“没有,我从后面绕过去的。”
女儿说着,眼神有些躲闪:“妈,我爸是不是要来硬的?”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不会让他得逞的。”女儿又说了一句。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坚定。好像她已经想好了什么。
“雅静,你还小,大人的事你别管。”
“我不小了。我十八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的眼睛:“妈,我不是小孩子了。奶奶走之前跟我说过,这房子不留给我爸,是留给我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爸?”
“你爸那个人,你跟他讲道理没用。”
女儿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问我:“妈,那天爸说要卖房的时候,你心里怕不怕?”
我愣了一下。怕,怎么可能不怕。但我不能在她面前露怯。
“不怕。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
女儿看了我一眼,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那天晚上,她又挤上了我的床。
半夜的时候,我感觉到她翻了个身,一只手搭在我腰上,抱得很紧。
03
女儿从小就怕黑。
准确说,是从三年前那个晚上以后。
那天晚上,彭广明喝醉了酒。
他踹开我们家门的时候,我正哄女儿睡觉。突然听见外面一声巨响,接着就是砸门的声音。我以为是抢劫的,抱着女儿就往卧室里跑。
“开门!秋菊你开门!”
是彭广明的声音。我松了口气,但又立刻紧张起来。他隔三差五喝醉了就会来闹,我都习惯了。
我让女儿躲进柜子里,然后开了门。
他满身酒气,一进门就把鞋柜踹倒了。
“秋菊,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不想离婚。我不想离!”
他走进客厅,拿起桌上的一个杯子摔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我不想离,她逼我离。”
“谁逼你了?”
“刘雅琴。她逼我。”
他蹲下来,开始哭。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心里又气又怕。气的是他永远这副模样,怕的是他突然发疯。
“你回去吧,雅静还小,你别吓着她。”
“雅静?”
他突然站起来,往卧室冲。我拦住他,被他推倒在地。他踹开卧室的门,在屋里乱翻。
“雅静!你出来!你跟你妈说,让爸爸留下来!”
女儿从柜子里出来,看到他满身酒气的样子,哇的一声哭了。
他冲过去想抱她,被我一脚踹开。
我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拿着一把菜刀站在他面前:“你敢碰她一下试试!”
他愣住了。看着我的眼睛,看着那把刀,酒醒了一半。
“行,我走。”
他走了以后,女儿哭了一整夜。
从那以后的半年,她都不敢自己睡。
后来慢慢好了。但那天晚上的事,我们谁都没再提过。
我问她:“雅静,你现在还会不会害怕?”
她摇摇头:“不怕了。”
但我发现她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下意识摸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放着一把剪刀,是她自己藏进去的。
“你放剪刀干嘛?”
“防身。”
她说得很平静,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没敢把剪刀拿走。万一呢。万一哪天真的有人闯进来,她能护着自己。
可我不知道,她放剪刀,防的不是别人,是她的亲爸。
那个晚上,我看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三年前那件事,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怎么拔也拔不掉。
我总以为自己已经走出来了。可每次彭广明出现,那根刺就会重新戳回来。
而女儿,她就是这根刺的见证者。
她亲眼看见她爸踹开门,看见我拿着菜刀挡在她面前。她当时才十五岁。
我想起那天晚上,女儿躲在柜子里,一声也不敢出。等彭广明走了,她才哭出声来。
抱着我哭了很久。
我问她:“你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他打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泪还在掉。
我抱着她,心里说不出来的难受。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不是怕有人伤害她,而是怕有人伤害她妈妈。
从那天起,女儿就不再是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小女孩了。
她开始学会看我的脸色。我累了,她就主动去做饭。我不开心,她就讲冷笑话逗我。
她从来没说过一句“妈你辛苦了”,但她做的事情,每一件都在告诉我——她懂,她什么都懂。
而现在,她又在保护我了。
我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但脑子里全是肖兴华那句“多留个心眼”。
还有彭广明,一个月前的那个眼神。
他离开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他的车。车窗贴了膜,什么也看不见。但我觉得,里面好像坐着一个人。
我没看清楚是谁。但我总觉得,那不是他一个人。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要不要报警。
但我拿什么报?他还没做什么。就是来威胁了几句,撬门的事也是一年前那次。
而且我们那个小区,监控坏了大半年没人修。就算报了警,也查不到什么。
我只能自己想办法。
我找了锁匠,把家里能换的锁全换了。又在门口多装了一道链锁。
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会检查一遍门窗。
女儿看着我做这些事,什么话也不说。
但她开始往我碗里夹菜了。一边夹一边说:“妈,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笑着说:“你妈要是胖了,跑不动。”
她不说话了,低下头,扒着碗里的饭。
04
高考前两天,肖兴华又来了。
这次他没上楼,就站在楼下喊我:“秋菊,秋菊!”
我正在阳台上晒衣服,探出头去:“肖叔,怎么了?”
“你下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放下衣服就跑下去了。
他站在楼道口,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都快烧到手指了也没发现。
“肖叔?”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秋菊,我跟你说个事。你千万别激动。”
“彭广明前天来找过我。”
我心里一紧:“他找你干嘛?”
“他问我你妈以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留下什么东西?”
“他说我妈走之前,是不是把一些东西放在我家保管。”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怎么会知道?”
“我哪知道。可能是有人跟他说的。”
肖兴华说着,又摸出一根烟。我很少看他抽烟,今天一下子抽了两根。
“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说没有。”
他看着我:“但秋菊,你妈走之前,确实把东西放在我这儿了。我一直没跟你说,是怕你为难。”
“什么东西?”
“一个饼干盒子,我锁在家里的铁皮柜里。钥匙在我枕头底下放着。”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没打开过。”
肖兴华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妈当时把盒子给我,说了一句话:‘老肖,这东西你先帮我收着。等我孙女高考完,再给她。’”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么多年,婆婆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
“她说是留给雅静的?”
“对。她当时拉着我的手说:‘这东西是给我孙女的。’”
肖兴华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我以前没当回事,以为就是你妈存的几件旧首饰。但彭广明这一问,我总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他怎么会知道这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除非……”
肖兴华停顿了一下:“除非你妈生前跟别人提过。”
我脑子里嗡嗡的。婆婆生前最信任的人,除了肖兴华,还有刘雅琴。
不对,她认识刘雅琴的时候,刘雅琴还没嫁给彭广明。那两年刘雅琴经常陪彭广明回来,婆婆跟她聊过不少话。
要是婆婆无意中说漏了嘴……
我不敢往下想。
“肖叔,盒子里面装的东西,我们能不能打开看看?”
“我正想说这个。你今天晚上来我家,我们打开看看。”
那天晚上,我让女儿早点睡,然后去了肖兴华家。
他家的客厅很小,茶几上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盒子上的红漆已经褪了色,露出锈迹斑斑的铁皮。
肖兴华拿出钥匙开了锁,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张存折和一把钥匙。钥匙很旧,已经生锈了。
存折上的数字,让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十万。
婆婆存了十万块钱。
取款日期是三年前。但存折上盖了一个“挂失”的章。
“这是……”
“你妈估计是怕存折丢了,提前办了挂失。钱应该还在。”
肖兴华拿起那把钥匙看了看:“这钥匙是哪里的锁?”
我不知道。
但我的心跳得厉害。婆婆一个农村妇女,怎么可能有十万存款?她一辈子没上过班,全靠彭广明他爸留下的那点退休金过日子。
“肖叔,这钱……”
“是你妈攒的。她活着的时候,每个月都从我这儿拿一百块钱去存。”
我呆住了。
婆婆生前每个月的退休金只有一千多块。她给自己留了一半,剩下几百块给我买菜。我每次给她钱她都不要,说自己有钱。
可我万万没想到,她居然从这些钱里,一分一毛地攒出了十万。
“她说这是给雅静的嫁妆。还说,要是雅静考上了大学,就用这笔钱供她读书。”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婆婆走的时候,我还在跟彭广明闹离婚。
她躺在我面前,拉着我的手说:“秋菊,你是个好媳妇。广明对不起你。这房子我不能留给他,我留给你和雅静。”
我当时以为她就是说几句安慰我的话。没想到,她还留了十万块钱。
“肖叔,这事你千万别说出去。”
“你放心,我不会说的。”
我拿着那把钥匙,翻来覆去地看。钥匙上刻着几个数字,看不清楚了。但我总觉得,这把钥匙,打开的不只是一扇门。
05
高考前一天,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
女儿倒是很平静。她早上起来背了一会儿书,中午吃了饭就睡了。我看着她的脸,总觉得她比我还镇定。
“雅静,你紧张吗?”
“不紧张。”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妈,明天的考试,我一定好好考。”
“妈相信你。”
“考完了,我想出去旅游。”
“行,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想去海边。”
“好。”
她笑了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她长得像她爸,眼睛、鼻子都像。但性格像我,倔,什么都不说。
可我知道,她心里一定藏着事。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我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一直在想肖兴华说的那些话。彭广明也在找那个盒子,他肯定知道婆婆留下了什么东西。
他卖房子,不单纯是为了还债。他可能也是冲着那笔钱去的。
我心里越想越乱,干脆起身去检查门窗。
厨房的窗户我昨天刚拧紧的,今天又松了。我重新拧了一遍,又拿胶带把窗框封上。
检查完一圈,我回到床上,闭上眼睛。
身边的女儿翻了个身,贴过来,脑袋靠在我肩膀上。
“妈。”
“嗯?”
“谢谢你。”
“傻孩子,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护着我。”
她说着,把我的手拉过去,抱在怀里。她的手指很凉,但握得很紧。
我拍了拍她的背:“睡吧,明天还要考试。”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那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婆婆坐在客厅里喝茶,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子,笑眯眯地看着我。
“秋菊,你瘦了。”
“妈,你还好吗??”
“我很好。那东西,你拿到了?”
“拿到了。”
“好。那是我给雅静的。你别让任何人拿走。”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消失了。
然后我听见外面有人走路的声音,脚步声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穿着硬底鞋踩在水泥地上。
开门声。关窗声。然后是楼梯口传来的咳嗽声。
我猛地睁开眼睛。
身边,女儿已经醒了。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怎么了?”我小声问。
她没说话,只是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楼下确实有声音。像是有人在搬东西,很轻,很小心。
我以为是肖兴华起夜,但那声音不像是从一楼传来的。像是从地下传来的。
地下室。
我的心跳了一下。
接着,我听到楼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用钥匙开锁。
钥匙在锁孔里转,发出轻轻的“咔嚓”一声。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找什么东西。
女儿的手已经摸向了枕头底下,抓住了那把剪刀。
我深吸一口气,轻轻地撑起身子,想往窗外看。
就在这时,我感觉背后一阵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对着我的后脑勺吹了一口气。
我刚想转身看,女儿猛地捂住了我的嘴。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指缝里渗出淡淡的血腥味。
“妈,”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千万别出声。”
06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
女儿的手捂在我嘴上,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的眼神很坚定。
“楼下有人进来了。”她用气音说,“进了地下室。”
我心跳快得喘不上气。我想问她怎么知道,但嘴巴被捂住了。
她松开拉我,拿起床头的剪刀,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妈,你待在这里,我下去看看。”
“不行!”
我也跟着起来,一把拉住她:“你在这儿待着,我下去。”
“妈……”
“听话!”
我说着,拿起床头柜上的台灯,拔掉电线,握在手里。
女儿还想拦我,但我已经打开卧室门,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楼梯上黑洞洞的。楼下的声音还在继续,好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我拿着台灯,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楼梯拐角,我停下来,侧着耳朵听。
“你确定是这儿?”
“应该没错。我老婆说,老太太死前就念叨过这个地方。”
是彭广明的声音。
“那钥匙呢?”
“我还在找。”
“你找了多久了?一个月了!”另一个声音。
“急什么,反正明天她们就考试了,没人会注意到这里。”
我的心凉了半截。他明天来,就趁着女儿高考的时间来翻东西。
“地下室的钥匙,在你妈那儿还是在你前妻那儿?”
“我哪知道。我老婆说,老太太死前把钥匙交给肖老头了。”
“那个老头不配合?”
“他死不承认。”
“那就别跟他客气了。”
我心里一紧。肖叔。
他们要动肖叔?
我握着台灯的手更紧了。
“行了,别废话了。赶紧找。能找到最好,找不到今晚就先把那个老头撬开。”彭广明说。
我听到脚步声往楼梯口走。
我赶紧退回去,藏在厨房门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影从一楼客厅穿过,走到通往院子的那扇门面前。
他打开门,月光照在他脸上。
真的是彭广明。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根铁棍。
他往外看了一眼,又回头,对里面的人说:“你快点,我去门口望风。”
里面的人应了一声。
我把台灯举起来,准备只要他敢上来,我就一灯砸下去。
但脚步声没有往楼上走。而是往肖兴华家的方向去了。
我心急如焚,但又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声轻响。
我回头一看,是女儿。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下来,手里还拿着剪刀。
我冲她摆摆手,让她回去。她不听,绕到我身边,握了握我的手。
我们娘俩就那样躲在厨房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彭广明的车发动了。引擎声越来越远。
我这才松了口气,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女儿也瘫坐在地上,剪刀掉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
“妈,他们还会来吗?”
“不知道。”
“那钱,还在肖爷爷那儿吗?”
“在。”
“他们要是找到了……”
“不会的。你肖爷爷不会让他们找到的。”
我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心里又酸又疼。一个马上就要高考的孩子,大半夜不睡觉,陪着我在厨房里躲人。
“雅静,你的手怎么有血?”
我抓住她的手,翻过来一看,她的手心被什么东西划破了,血已经干了,但伤口还在。
“我下楼的时候,撞到门框了,手撑了一下玻璃。”
“疼不疼?”
“不疼。”
她把手缩回去,扯了扯袖子遮住伤口。
“明天还要考试,你得睡觉。”
“睡不着。”
我搂着她,走回楼上。把她按在床上,给她盖上被子。
“闭上眼睛,数羊。”
“妈,你陪我睡。”
我躺在她身边,搂着她。她很快睡着了,但我怎么也睡不着。
我在想那把钥匙。那把钥匙,到底开哪扇门?
地下室的门?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婆婆把这把钥匙藏起来,一定有她的原因。
我得在天亮之前找到答案。
07
凌晨四点半,我悄悄起床。
女儿睡得很沉,我给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下了楼。
厨房里冷锅冷灶的。我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想给她做点早饭。
打鸡蛋的时候,我脑子里还在转那把钥匙的事。
它到底开哪扇门?
我关掉火,走进客厅。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了客厅角落那个老式的抽屉柜上。
那个抽屉柜是婆婆留下来的,几十年没挪过地方。她活着的时候,最喜欢把东西锁在里面。
我走过去,蹲下来,打开最下面的那个抽屉。
里面放着一些旧照片、旧信件,还有几本发黄的账本。
我翻开账本,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婆婆每一天的开销。
“今天的菜钱:茄子两块,土豆一块五,猪肉八块……”
“明天雅静生日,要买蛋糕……”
我的眼眶湿了。
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突然,我的手指摸到账本中间有一个硬硬的东西。
我翻开那一页,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用铅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钥匙开的是地下室西墙第三块砖下面的铁箱。”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婆婆居然把钥匙的用途写在账本里。
她肯定知道,早晚会有人翻到这个账本。
我拿着纸条,心跳加速。
现在去地下室?还是等天亮?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看看。
我拿起手机,打开手电筒,推开那扇通往地下室的门。
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楼梯,没有灯,一片漆黑。
我一步一步往下走,手电的光在墙上晃来晃去。
地下室很空旷,堆着一些旧家具和纸箱。墙角放着一个老式的樟木箱子。
我走过去,蹲下来,按着纸条上说的,用手指敲了敲西墙第三块砖。
那块砖是松的。
我用手抠了抠,砖被抠出来。
砖后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洞,里面果然放着一个铁箱。
铁箱不大,但很沉,上面挂着一把锁。
锁眼和那把钥匙的形状一模一样。
我把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锁开了。
我打开铁箱,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沓钱。
全是旧版的人民币,有些纸已经发黄了。
我数了数,一共十沓,一沓一万。
十万块钱。
一分不少。
我蹲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婆婆一辈子省吃俭用,连一块肉都舍不得多吃。一块豆腐就是一顿饭,一件衣服能穿十年。
她攒下这十万块钱,是为了给孙女上大学。
彭广明想卖房子还赌债,想把这笔钱抢走。
我不会让他得逞。
我把铁箱重新锁好,塞回砖墙后面,把那块砖原样放了回去。
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擦干眼泪,上楼去给女儿做早饭。
她还在睡,但是翻了一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妈……”
“在呢。”
我应了一声,她就不说话了。
六点半,我喊她起床吃饭。
她洗漱完,坐在桌子前,低头吃着面条。
“妈,地下室那东西……”
“我找到了。”我压低声音,“钱还在。等你考完试,我们去把它取出来。”
女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但她放下筷子,问我:“妈,要是我没考好,你会不会怪我?”
“不会。”
“那要是考上了,你会不会很高兴?”
“高兴。”
“那我一定考上。”
她说着,扒完碗里的面,站起来,背上书包。
“走吧,妈。送我上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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