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的红绿灯变了好几轮,赵松还站在马路对面没动。

于玉霞挽着那个男人的手走进去,三分钟后出来,手里的红本本在太阳底下刺眼得很。

赵松把烟头踩灭,转身要走。

手机响了,屏幕上那个他删了又加回来的名字跳动着。

他犹豫了三秒,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哭得喘不上气:“赵松,我爸住院了,你快来!”赵松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轻轻笑了一声:“你老公呢?刚领完证就不管你?不合适吧。”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安静得只剩压抑的抽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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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赵松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天热,柏油路晒得发软,脚下的烟头烫了个黑印子。他猛吸了两口,呛得咳嗽。

那哭声还在耳朵里转。

他不傻,知道于玉霞打电话给他,肯定是走投无路了。

郑高阳那个男人,开宝马穿西装,嘴甜得很,但赵松第一眼就看出来不是个踏实人。

可他想不通,老于头怎么就住院了。

上个月他还远远看过老于头一回,在菜市场门口。

老于头瘦了一圈,提着一袋子菜,低着头走得很快。

赵松本想上去打个招呼,又怕尴尬,就没过去。

现在想想,那天老于头的脸色就不太对。

赵松把烟头弹进垃圾桶,掏出手机给赵雪打了个电话。

“雪,你爸住院了?”赵雪在电话那头问。

“于玉霞她爸。脑梗,刚送来的。”

赵松听赵雪说了几句,大概知道情况了。

老于头是下午在家晕倒的,邻居打了120,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有轻微偏瘫。医生说得住院观察,至少要半个月。

“你前妻在走廊上哭呢,我刚才路过看见了。”赵雪说这话时语气冷冷的,“她那个新老公呢?怎么不见人?”

“不知道。”赵松说。

哥,你该不是想去吧?我可提醒你,你别犯傻。她当初怎么对你的你忘了?

赵松没吭声。

他当然没忘。

三个月前,他提前下班回家,推开卧室门,看见于玉霞和一个男人躺在床上。那个男人就是郑高阳。

于玉霞没有慌,也没有解释。她当着郑高阳的面说:“赵松,我对不起你,咱离婚吧。我爱上别人了,跟你过不下去了。”

赵松当时脑子一片空白。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甲都掐进木头的漆里了。他问:“为什么?”

于玉霞说:“你太老实了,太安分了,跟你在一起没意思。”

这话像刀子,扎得赵松心口疼了一整夜。

后来的两个月,于玉霞请了律师,铁了心要离。

她什么都不要,净身出户,只求快点办手续。

赵松母亲冯秀兰气得血压飙升住进医院,躺在病床上骂于玉霞没良心。

老于头也反对,在家里摔了碗,说女儿糊涂。

但于玉霞谁的话都不听。

赵松最后还是签字了。

他想,留不住的人,留着也没用。

“哥,你听见我说话没?”赵雪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听见了。”赵松说。

“那你到底去不去?”

赵松沉默了十几秒。

他想起十年前母亲生病,老于头连夜骑车到医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里面是两万块钱。

老于头说:“拿着,给孩子他妈看病,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个信封,赵松一直留着。

“我去看看。”赵松说,“帮他垫个医药费,算是还他的情。”

赵雪在那头叹了口气:“随你吧,反正你是烂好人,改不了。”

赵松挂了电话,骑上电动车往医院去。

一路上他骑得不快。

太阳西斜了,马路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这世上的事真有意思,三个月前他还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前妻跟别人领证,三个月后他得去医院照顾前妻的爹。

到了医院,赵松把车锁好,上了三楼。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冲。

赵松一眼就看见了于玉霞,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妆早就哭花了,眼线晕成一团黑,看着狼狈得很。

赵松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于玉霞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话,眼泪又掉下来了。

赵松没看她,直接绕过她往病房走。

“赵松!”于玉霞在身后喊。

赵松没停,推门进去了。

病房里有两张床,老于头躺在靠窗的那张。人还没醒,脸蜡黄蜡黄的,嘴微微张着。输液的管子连着床头,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赵松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老人,两年前还能扛着一袋米爬六楼,现在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

赵松心里堵得慌。

他转身出去,去收费窗口帮老于头垫了一万块押金。收钱的护士认识他,问了一句:“赵师傅,这是你什么人?”

“一个亲戚。”赵松说。

护士没再多问。

赵松走回走廊,于玉霞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纸巾,眼睛红红的。

“钱我交过了。”赵松说,“医生怎么说?”

于玉霞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说是脑梗,幸好送得及时,不然就……”她说不下去了。

赵松点点头:“那就好好治。”

赵松。”于玉霞叫住他,声音很轻,“谢谢你。

赵松没回头,摆摆手:“不用谢我,我是帮你爸,不是帮你。”

02

赵雪在护士站看见赵松,赶紧走过来。

“你真来了?”赵雪小声说,眼睛往走廊那头瞟了一眼,“她就坐在那儿哭了一个下午,她那个新老公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

郑高阳联系不上?”赵松问。

“她说是电话打不通。”赵雪撇撇嘴,“要我说,八成是跑了。那种男人,能是什么好货色?”

赵松没接话。

他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老于头还没醒,于玉霞坐在床边,握着老人的手。

赵雪跟过来,压低声音说:“爸刚才打电话来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是前嫂子她爸,爸说你别多管闲事。”

“我心里有数。”赵松说。

“有什么数?你这个人就是心太软。”赵雪急了,“当初她怎么对你的你忘了?她跟那个男人在咱们家床上……”

“行了。”赵松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硬,“我说了,我不是帮她,我是帮老于头。老于头当年帮过咱妈,这情得还。”

赵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了解赵松的脾气,平时话不多,但一旦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动。

赵松在走廊里踱了几步,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半了,他答应母亲晚上回家做饭的。

“我回去一趟,给妈做饭,晚上再过来。”他对赵雪说。

“你还来?”赵雪瞪大眼睛。

“老于头没儿子,就这一个闺女。她闺女现在自身难保,我不看着点,谁看着?”赵松说这话时,心里不是滋味。

他想,老于头这辈子最疼的就是于玉霞,现在躺在病床上,身边能指望的人一个都没有。

赵松骑着电动车回家,在楼下菜市场买了条鲫鱼,又买了把青菜。冯秀兰在家等着他,看他进门就问:“你下午去哪了?打电话也不接。”

“去医院了。”赵松换了鞋,把菜拎进厨房。

去医院?谁住院了?”冯秀兰跟过来,脸色不太好。

“于玉霞她爸,老于头。脑梗。”

冯秀兰手里的抹布啪地摔在灶台上:“你去看她了?你是不是傻?她把你害得还不够惨?”

赵松一边洗鱼一边说:“我是去看老于头。他当年帮过咱家,你忘了吧?你住院那回,是他掏的钱。”

冯秀兰愣住了。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她得了一场大病,住院花了好几万,家里拿不出那么多钱。是老于头二话不说送了钱过来。

“那也不是你该管的事。”冯秀兰语气软了一些,但还是不乐意,“她闺女不是跟别人结婚了?让她老公管去。”

“她老公联系不上。”赵松说,“电话打不通,人不见了。”

冯秀兰没再说话,坐在客厅沙发上生闷气。

赵松做好了饭,给冯秀兰盛了一碗。老太太嘴上说不吃,还是端起来了。

吃完饭,赵松洗了碗,跟冯秀兰打了声招呼:“妈,我再去医院看一眼。”

“还去?”冯秀兰从沙发上站起来。

“就看看。一会儿就回来。”赵松说着就出了门。

到医院已经快八点了。走廊里安静了不少,护士站只有一个小护士在值班。赵松走到病房门口,看见于玉霞还坐在老于头床边,姿势都没怎么变。

他推门进去,于玉霞抬起头,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你来了。”她说,声音沙哑。

“嗯。吃了没?”赵松问。

于玉霞摇了摇头。

赵松没说什么,出去在医院门口的包子铺买了两份稀饭和几个包子。

回来把饭盒放在于玉霞面前:“吃吧,别饿着自己。你要是倒下,谁照顾你爸?”

于玉霞看着饭盒,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抹了把眼泪,端起稀饭,一口一口地喝。

赵松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医院的院子里停着几辆车,路灯昏黄,照得地面一片模糊。

“郑高阳还没联系上?”赵松问。

于玉霞摇了摇头,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们领证以后,他去哪了?”

于玉霞的手抖了一下,低下头没说话。

赵松没追问。他大概能猜到,郑高阳那种人,拿到钱就跑,不是头一回。

沉默了一会儿,于玉霞突然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赵松,我是不是特别蠢?”

“他跟我说他做建材生意很赚钱,他说他有一套别墅,他说他离婚后要娶我……”于玉霞说着说着,声音变了调,“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赵松转过身,看着她:“你信不信他,是你的事。但老于头是你爸,你不能不管他。”

于玉霞低着头,泪珠一颗一颗掉进稀饭碗里。

赵松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帮老于头掖了掖被角。老于头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楚。

“他住院的事,是你去办的?”赵松问。

“是邻居打的120。”于玉霞说,“我在外面,接到电话赶回来的。他一个人在家里,晕倒在客厅……”

赵松心里咯噔一下。

老于头一个人住在城东的老房子里,自从于玉霞搬去跟郑高阳住以后,就剩他一个人了。

“他平时身体不是挺好的吗?怎么会突然脑梗?”赵松问。

于玉霞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没说话。

赵松盯着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是她没说出来的。

“于玉霞,你爸到底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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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于玉霞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

他……他搬过来跟我们住了一段时间。”她说,声音断断续续,“刚离婚那会儿,他说一个人住不放心,让我把他接过去。

赵松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郑高阳不高兴,嫌他碍事。”于玉霞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想退一步,让爸先回去住,等过一阵子再说……”

“住了多久?”赵松问。

差不多一个月。

“一个月?”赵松皱起眉头,“你就让他回去了?”

于玉霞低下头,没吭声。

赵松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他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于头年轻时是个硬气人,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从没给人低过头。

老了老了,被亲闺女和她那个男人赶出门,他心里得多难受。

“他回去以后,你们去看过他吗?”赵松问。

于玉霞沉默了很久,轻轻摇了摇头。

赵松深吸了一口气。他转过身,看着窗外,胸口闷得发慌。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心电图机滴滴的声音。

老于头忽然咳嗽了一声,赵松赶紧回头看。

老于头醒了,眼睛睁着,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见赵松,愣了一下。

“叔。”赵松走过去,弯腰凑近,“你感觉怎么样?”

老于头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像是想说话,又说不出来。他的左边手脚动不了,只能勉强抬起右手。

赵松握住他的手:“叔,你别急,慢慢来。医生说你送得及时,好好治就能恢复。”

老于头看着他,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顺着皱纹淌到枕头上。

赵松心里酸得不行,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拿起毛巾,帮老于头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说:“叔,你放心,我会照顾你的。”

于玉霞站在床尾,看着这一幕,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天晚上,赵松一直待到十一点。

老于头睡了以后,他又去医生办公室问了情况。

医生说老于头左半边身体偏瘫,需要做康复治疗,住院至少半个月。

后续能不能恢复,看个人体质和康复训练。

赵松把医生的交代记在心里,又回到病房,帮老于头翻了个身,怕他躺久了长褥疮。

于玉霞坐在旁边,想帮忙,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她讪讪地站起来,又坐下,显得手足无措。

赵松看了她一眼:“你回去吧,今晚我守着。”

“不用,我……”于玉霞想拒绝。

“你明天白天还得跑社保局,给你爸办医保的事。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觉。”赵松说,“你要是倒下了,你爸怎么办?”

于玉霞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她拿了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赵松一眼。

“赵松,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

赵松没接话,摆摆手。

于玉霞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静下来。赵松搬了把椅子坐在老于头床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城市的夜晚,从来都不是安静的。

赵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很多事情翻来覆去地转。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那个下午。

那天他下班回来,买了于玉霞喜欢吃的樱桃。

他推开门,听见卧室里传来奇怪的声音。

他以为是电视的声音,也没多想,喊了句“我回来了”,就拎着樱桃走进客厅。

卧室的门没关严,他走过去,想问问于玉霞要不要吃樱桃。推开门的瞬间,他看见了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于玉霞和郑高阳。

那个男人光着上身,从床上坐起来,一脸不耐烦地看着他。

于玉霞也坐起来,拉过被子遮住自己。

她没有慌乱,没有解释,就是那么平静地看着他,然后说出了那句话。

赵松当时手里的樱桃袋子掉在地上,红彤彤的樱桃滚了一地。

他记得自己转身走出家门,在楼下站了很久很久。路灯亮了,又灭了,他一直站着,不知道该去哪。

后来他去了老于头家,坐在客厅里,一句话都没说。老于头给他倒了杯水,问怎么了,他说没事。

老于头没有追问,只是坐在他对面,沉默地陪着他坐了一整夜。

赵松想到这里,睁开眼睛,看着老于头苍白的脸。

这个世上,真心对他好的人不多。老于头算一个。

所以,他不能不管。

第二天一早,赵松回家换了身衣服,又买了早饭带到医院。到的时候,于玉霞已经来了,眼圈还是红红的,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一点。

“你去办医保的事吧。”赵松把早饭放在她面前,“这里有我。”

于玉霞没有推辞,接过早饭,吃了几口就走了。

赵松打来温水,帮老于头擦脸擦身。老于头醒了,看着他,说不出来话,但眼神里的感激瞒不住。

叔,你别想太多。”赵松一边帮他擦手一边说,“你好好养病,别的都不重要。

老于头眨了眨眼睛,右手抬起来,碰了碰赵松的手背。

那一刻,赵松觉得,值了。

04

老于头住院的第三天,赵松接到了于玉霞的电话。

“郑高阳回来了。”于玉霞的声音有点抖,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害怕。

赵松正在厂里上班,闻言愣了一下:“回来干什么?”

“他说他把钱投到工程里去了,过几天就能周转开。让我别着急。”

赵松沉默了几秒。他不太相信郑高阳的话。那人说话好听,但从来不做实事。

“你自己小心点。”赵松说。

“我知道。”于玉霞顿了顿,“赵松,他让我搬回去住。”

赵松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扳手,油乎乎的,沾满了铁锈。

“你想搬就搬。”他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蠢?被人骗了一次还上当。”于玉霞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嘲。

赵松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当然觉得于玉霞蠢。离婚的时候他就觉得她蠢。但她已经不是他老婆了,她怎么做,是他的事。

“我先挂了,下午还要去医院。”赵松说完就挂了电话。

下午下班后,赵松又去了医院。老于头今天好了一些,能说简单的话了,虽然口齿不太清楚,但比前两天强多了。

赵松扶着他在走廊里走了一圈。老于头的左腿还是没力气,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但他很坚持,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叔,不急,慢慢来。”赵松扶着他,怕他摔倒。

老于头喘着粗气,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停下来,靠在墙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着赵松。

小赵。”他叫了一声。

“叔,你说。”

老于头的嘴巴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对不起你。

赵松心里一酸:“叔,你别这么说。”

“那丫头……糊涂啊。”老于头说着,眼眶又红了,“我没教好她……”

赵松扶着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看着老于头的侧脸,老人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叔,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赵松说,“你现在要养好身体,其他的不重要。”

老于头摇了摇头:“我昨天……看见她手机了。她那个男人,给她发消息,又要她拿钱……”

赵松愣住了:“郑高阳问她拿钱?”

“说工程款没到……让她先垫。”老于头说着,咳嗽起来,“她拿了。又把钱拿给他了。”

赵松心里一沉。

“叔,你怎么知道的?”

“我……”老于头顿了顿,“我昨天下午装睡……她打电话,我听见了。”

赵松不知道该说什么。老于头看着窗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失望,有心疼,更多的是无奈。

“她那个男人,不是什么好东西。”老于头说,“可她不听。”

赵松没接话。他想起了于玉霞那个电话,她说郑高阳回来了。现在想来,郑高阳不是回来了,是没钱了,又来要钱了。

晚上,赵松回家的时候,冯秀兰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等他。

“又去医院了?”冯秀兰问。

“嗯。”

冯秀兰叹了口气:“赵松,你说你这是图什么?她嫁了别人,你还管她家的事?

“我不是管她,我是管老于头。”赵松换了拖鞋,倒了杯水。

“老于头是她爸,又不是你爸。你管得了一时,管得了一辈子吗?”冯秀兰的语气有些急,“你要是真的放不下她,你就直说,妈不拦你。但你要是自己都拎不清,还跑去掺和,你就是傻。”

赵松端着水杯,站在客厅中央,沉默了很久。

“妈,我不是放不下她。”他说,“我就是觉得,人不能忘恩。”

冯秀兰看着他,没再说话。

赵松回了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亮了一下,是于玉霞发来的消息:“明天你能帮我照顾一下我爸吗?我有事要处理。”

赵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

他知道于玉霞说的“有事要处理”是什么意思。她在给郑高阳凑钱。

赵松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第二天一早,他还是去了医院。

老于头已经醒了,坐在床上,赵松帮他洗漱完,扶着他做康复训练。老于头的左手还是抬不起来,但右腿走路稳当了一些。

“今天怎么样?”赵松问他。

“好多了。”老于头说,“你忙你的,不用天天来。”

“我不忙。”赵松说,“厂里这几天没什么活。”

老于头看着他,眼底有些湿润:“小赵,你是个好孩子。是那丫头没福气。”

赵松笑了笑,没说什么。

中午的时候,于玉霞来了。她换了一身新衣服,化了淡妆,看着精神了不少。

“你来了。”赵松站起来。

“嗯,有点事跟你说。”于玉霞看了看老于头,“爸,你先休息,我跟赵松说句话。”

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于玉霞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赵松:“这里是两万块,你帮我垫的那一万,还有一万是给你的……

赵松看着信封,没接:“你哪来的钱?”

于玉霞低下头:“郑高阳给我的。”

“他给你钱?”赵松笑了,“他不是让你拿钱给他吗?”

于玉霞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赵松没回答:“他给你的钱,我不敢要。你爸的医药费我垫了,不急,你什么时候有了再给。”

“赵松。”于玉霞叫住他,声音有点抖,“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下贱?”

赵松回过头,看着她。于玉霞的眼眶红了,睫毛膏有点晕开,在眼角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迹。

“我没有说你下贱。”赵松说,“但你自己要擦亮眼睛。同样的坑,摔两次,就不好看了。”

于玉霞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赵松转身走了。

他走出医院大门,在门口点了根烟。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

手机响了,是赵雪打来的。

“哥,我听同事说你又去医院了?你这人有自虐倾向是不是?”

赵松把烟夹在指间:“说够没?”

没够!我这当妹的看着都着急。你没看出来吗?于玉霞那个男人肯定又在骗她,她就吃那一套。你帮再多,最后人家还是跟那个男人走。你图什么?

赵松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灭了,扔进垃圾桶。

“图个心安。”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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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于玉霞又把钱给了郑高阳。

这事是赵雪告诉赵松的。赵雪在医院值班,碰见于玉霞在走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断断续续听了个大概。

她把那个信封里的两万块给对方了。还说要再凑三万。”赵雪压低声音说,“哥,你那个前妻是真傻了还是假傻?天上掉馅饼的事她也信?

赵松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没说话。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别管了,跟你没关系。但另一个声音说:老于头怎么办?

“她那两万块从哪来的?”赵松问。

“我听她的意思,好像是跟同事借的。”

赵松深吸了一口气。他想不通,于玉霞以前没这么蠢。结婚十五年,她虽然爱慕虚荣了点,但不是没脑子。怎么碰到郑高阳,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他到病房的时候,老于头正坐在床上发呆。

“叔,今天感觉怎么样?”

老于头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浑浊:“今天好多了。”

赵松走过去,把带来的午饭放在床头柜上。老于头没动,只是盯着窗外的楼顶,好半天才说了一句:“丫头又去找那个男人了吧?”

赵松没接话。他帮老于头把饭菜摆好,把筷子递过去。

老于头没接筷子,突然问:“小赵,你跟我说实话,她是不是又拿钱给那个人了?”

赵松沉默了。

“我知道。”老于头的声音突然哽咽了,“她早上来的时候,我看见她包里有个信封。她以为我没看见,我看见了。”

赵松坐到床边:“叔,你别多想。她现在……可能也是被人骗了。”

“她就是太贪了。”老于头抹了一把脸,“小时候想要好看的裙子,长大了想要有钱的男人。我教了她一辈子,她没听进去。”

赵松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陪老于头吃完饭,老于头又说想出去走走。赵松扶着他下楼,在医院后面的小花园里慢慢走了一圈。

“小赵。”老于头突然停下脚步,“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我想出院。不住院了,回自己家。”

赵松愣了:“叔,你这还没好利索呢,医生说得至少半个月。

“住不起。”老于头摆摆手,“我自己的退休金就那点,她也没什么钱。再住下去,她的钱全要贴给我看病了。”

赵松明白了。老于头是在心疼女儿。

叔,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这边……

“不行。”老于头打断他,“你已经帮了很多了。够了,真的够了。”

赵松扶着老于头,两个人在花园的长椅上坐下来。秋天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树叶打着旋儿落到地上。

“叔,你有没有想过,跟我和我妈一起住?”赵松突然问。

老于头愣住了,看着他,嘴巴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我知道这话有点唐突。”赵松说,“但我想过了。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我妈那个人嘴硬心软,她嘴上不答应,但你要是真来了,她也说不出赶人的话。”

老于头的眼眶红了:“孩子,我不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赵松说,“我家三间房,空着一间。你来了,可以跟我妈做个伴,平时帮我看着点她。她就一个人在家,动不动胡思乱想。”

老于头低下头,好半天没说话。赵松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抖动。

“叔,你就别跟我见外了。”赵松又说,“当年你没有跟我见外,我现在也不能跟你见外。”

这句话,让老于头终于绷不住了。他转过头,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小赵,我欠你的。”

赵松拍了拍他的肩膀:“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这句话,他是在还十年前那个晚上,老于头对他说的那句话。

晚上,赵松回到家里,把想接老于头来住的事跟冯秀兰说了。

冯秀兰正在择菜,听到这句话,手里的青菜啪地摔在灶台上:“你说什么?”

“我接老于头来住。”赵松重复了一遍。

“你是不是疯了?那是你前妻的爹!你前妻嫁了别人,你还把人家爹接过来养?”

“妈,老于头帮过咱们。人不能忘恩。”

帮过一次就要养他一辈子?”冯秀兰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你图什么?你图那个女人回心转意?赵松,你给我清醒一点!

“妈,我不是图她回心转意。”赵松说,“我图个心安。”

冯秀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赵松走过去,拉着母亲的手:“妈,老于头没有人管。她那个闺女靠不住,郑高阳又在骗她。你说我不管,谁管?他今年六十八了,就一个人。他能活多少年?你就是当初不认识他,现在看着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生病没人管,你忍心吗?”

冯秀兰没说话,但她择菜的手在抖。

赵松又多说了一句:“我不是在帮于玉霞。我是还老于头当年的情。还完了,我跟他们家就没关系了。”

冯秀兰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把手里的菜往盆里一丢:“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反正我管不了你。”

说完她转身回房间了。

赵松知道,母亲这是默许了。

06

老于头出院那天,赵松一大早就来了。

他去办完了出院手续,把老于头的东西收拾好。老于头走起来还有点稳不住,但比前几天好多了,扶着赵松的手臂能自己走。

于玉霞也来了,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个水果篮,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爸,我跟你一起回去。”她说。

“不用。”老于头摆摆手,“你去忙你的,有小赵就行。”

于玉霞杵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她看赵松的眼神里,带着愧疚,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赵松没看她。他扶着老于头下了楼,打了辆出租车。

快到赵松家的时候,老于头突然紧张起来。他抓着赵松的胳膊,小声问:“你妈不嫌弃我吧?”

“不嫌弃。”赵松笑了,“她嘴上厉害,心里不坏。”

果然,冯秀兰开门的时候,没好气地说了一句:“来了啊,房间收拾好了,在靠南那间。被子是新换的。”

老于头眼眶红了,站在门口,鞠了个躬:“嫂子,麻烦你了。”

冯秀兰侧过身:“进来吧,外面冷。别站门口了。”

老于头跟着赵松进了屋。那间朝南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铺了新床单,窗户开着通风。

老于头坐在床上,手抚过新被子,久久没说话。

叔,你先歇着。中午我去买菜,给你和我妈炖个排骨汤。”赵松说。

老于头点了点头,低头抹了抹眼睛。

赵松走出房间,看见冯秀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欲言又止。

“妈,谢谢你。”

冯秀兰哼了一声:“你不用谢我。我是看老于头可怜。你跟于玉霞的事,跟她爸没关系。

赵松点了点头。

中午的时候,赵雪的丈夫李景铄来了一趟,送了一箱牛奶和一个保温杯。

李景铄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在物流公司开货车,不爱说话。

他放下东西就走了,走之前冲赵松竖了个大拇指。

晚上吃饭的时候,冯秀兰做了四菜一汤。老于头坐在饭桌前,筷子拿得发抖,就是不下筷子。

“怎么了?不合胃口?”冯秀兰问。

“不是,不是。”老于头连忙摆手,“我就是……好久没吃过这么热乎的饭了。”

一句话,让冯秀兰红了鼻子。

“吃吧,以后天天都有热乎饭吃。”冯秀兰夹了块排骨放到他碗里。

吃完饭,赵松洗碗。

老于头坐在客厅里,跟冯秀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两个老人,一个寡居多年,一个孤身一人,聊着聊着,竟也有了不少共同话题。

赵松从厨房里听到他们的说话声,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知道,这件事做得对。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平静而安稳。

赵松白天上班,晚上回家。

冯秀兰和老于头在家,一个做饭,一个帮忙择菜。

两个老人一起看电视、一起出门散步。

有时候赵松下班回来,看见两个人坐在阳台上下棋,心里觉得这个家比以前热闹多了。

老于头的身体恢复得也快。他能不扶东西自己走路了,左手也能抬到肩膀高度了。医生说过,恢复得这么好,算是奇迹。

不是奇迹。”老于头笑着说,“是有盼头了。

赵松听了这话,心里高兴。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一个礼拜。

第八天晚上,赵松正在客厅里看新闻,手机响了。是于玉霞打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赵松。”于玉霞的声音在抖,“你帮我跟爸说一声,我这几天有点事,不能去看他。

“知道了。”赵松说。

“还有……你能不能……”她顿了顿,像是在咬嘴唇,“借我一万块?”

赵松愣住了:“你又借钱干什么?”

那边沉默了很久。

“郑高阳……他出了点事。他说他需要钱周转一下。”

赵松握着手机,感觉到心里什么塌了一块。

“于玉霞。”他说,声音很平静,“你是不是要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才甘心?”

“你不懂……”于玉霞哭了,“他这次是真的,他说他这次是真的……”

“上次呢?上上次呢?”赵松说,声音微微发抖,“你爸在医院躺了这么多天,他来看过一次吗?你爸被他赶出家门的时候,他良心痛过吗?”

电话那头只有哭声。

“一万块我拿不出来。”赵松说,“你别再找我了。你爸在我这里,他会好好的。你不用操心。”

赵松……

“挂了。你保重。”

赵松挂了电话。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好半天没动。

手机又亮了,还是于玉霞发来的消息。他没点开,直接把那个对话框删了。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会降温。

冯秀兰从房间里走出来,看了他一眼:“谁打电话?

“打错了。”赵松说。

冯秀兰没有追问。她坐下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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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郑高阳找上门来,是在两天后的下午。

赵松正在厂里上班,接到冯秀兰的电话。老太太的声音在发抖:“你快回来,你那个前妻的男人来了,堵在门口不走。”

赵松心里一沉,跟工头请了假就往家里赶。

到家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楼下。

一个男人站在单元门口,正是郑高阳。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但脸上的表情挂不住,看着有些狼狈。

“哟,赵师傅回来了。”郑高阳笑着说,露出一口白牙,“我听说老于头住你家了?这不好吧,那是我岳父。”

赵松没理他,往楼里走。

郑高阳跟在后面:“赵师傅,我跟你商量个事。老于头住你家不合适,我把他接回去。他一个外人在你家住着,你不嫌麻烦?

赵松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麻烦?我嫌什么麻烦,他是我请来的客人。”

“客人?”郑高阳笑了,“他是你前妻的爹,算什么客人?”

赵松盯着他,没说话。

郑高阳继续说:“赵师傅,我跟你直说吧。于玉霞欠我十万块,她现在还不上。她爸的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块,你给我,就当抵债了。”

赵松的眼睛眯了起来:“于玉霞欠你钱?不是你欠她的钱吗?”

“那都是夫妻之间的事。”郑高阳摆摆手,“反正她欠我的。她爸现在住你家,他的退休金就打到你这边了。你把退休金给我,我就不来打扰你了。”

赵松看着他,突然笑了。

“郑高阳,你知道我最看不起你什么吗?”

郑高阳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我最看不起你的,不是你没钱,是你要靠骗女人的钱来过日子。”赵松一字一顿地说,“你有手有脚,不好好干活,专门骗你身边那些掏心掏肺对你好的人。你活着不累吗?”

郑高阳的脸色白了一下,又红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想抓住赵松的衣领。

赵松没躲,直接一拳砸在他的脸上。

郑高阳被打得往后踉跄了两步,鼻血瞬间淌了出来。他捂着脸,瞪大眼睛看着赵松,像是没想到他会动手。

“你……”

“这一拳,是替老于头打的。”赵松说,握紧拳头又往前走了一步,“还有一拳,你要不要?”

郑高阳捂着脸往后退了两步。旁边已经有人围过来看了,几个邻居指指点点的,有人掏出手机拍照。

“你给我等着。”郑高阳丢下一句话,转身钻进车里,发动汽车走了。

赵松看着他走了,转身回了家。

一进门,看见冯秀兰站在客厅里,脸色发白。老于头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他走了。”赵松说,“以后不会来了。”

老于头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小赵,给你惹麻烦了。”

“叔,这不关你的事。”赵松倒了杯水给他,“他要是再来,我就报警。”

那天晚上,赵松打电话给赵雪,让她帮忙打听一下郑高阳到底是什么人。

赵雪在县医院有认识的人,辗转问了一圈,两天后给了赵松消息:郑高阳根本不是什么建材老板,就是个无业游民。

他以前在老家有老婆孩子,跟于玉霞认识的时候还没离婚。

车子是租的,租车公司的人说他已经有三个月没付租金了。

他背了一屁股债,债主都在找他要钱。

“你那个前妻,真是被他骗得团团转。”赵雪说,“我听人说,她把工作辞了,现在住在一个廉价的出租屋里。”

赵松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久久没说话。

他想起于玉霞离婚时的决绝,想起她说“跟你过没意思”时那个冰冷的眼神。

他想不明白。一个在一起生活十五年的男人,都比不上一个认识不到三个月的骗子。

但他也不想再想了。

于玉霞的事,已经跟他没有关系了。

08

于玉霞来了。

那天下午,赵松刚从厂里下班回来,看见她站在楼下,穿着之前没见过的旧棉袄,头发随便扎着,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赵松没说话,从她身边走过去。

“赵松。”于玉霞叫住他,声音虚得跟蚊子一样,“我想看看我爸。”

赵松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她的眼睛红肿,嘴唇干裂,看着像是好几天没休息好。

你爸在我家,过得挺好的。”赵松说,“你不用操心。

“我就是想看看他。”于玉霞的眼泪又下来了,“郑高阳走了,钱都被他卷走了。我……我没地方去了。”

赵松看了她几秒钟,侧身让开:“上去吧。但不要乱说话,不要惹我妈不高兴。”

于玉霞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上了楼。

冯秀兰开门的时候,看见于玉霞,脸当场就拉下来了:“你怎么来了?”

“妈,她来看老于头的。”赵松说。

冯秀兰冷哼一声,侧身让开,也没叫于玉霞进来。

于玉霞站在门口,脚像是灌了铅一样迈不动。她低着头,像是在跟谁较劲,好半天才小声说了句:“阿姨,对不起。”

冯秀兰没应声。

老于头从房间里出来了,看见于玉霞,愣了一下。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站在门口,看着女儿。

于玉霞看见他,哭得更凶了:“爸……”

老于头没说话,只是伸出右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进屋吧。外面冷。”老于头说完这句话,转身往里走。

于玉霞进了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赵松给她倒了杯水,她端起来,手在发抖。

冯秀兰坐在另一头,脸别向窗外,不看于玉霞。

屋子里安静得让人难受。

“爸,你身体怎么样了?”于玉霞小声问。

“好多了。”老于头说,“你不用担心我。你管好自己就行。”

于玉霞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擦了擦,又掉,怎么都擦不完。

赵松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于玉霞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着赵松,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

赵松送她下楼。两个人在路灯底下站着,不远处的马路车来车往。

“你打算怎么办?”赵松问。

“先找个工作。”于玉霞低着头,“把债还了。”

“欠了多少钱?”

她苦笑了一下:“郑高阳以我的名义借了十五万的网贷。还有房租欠了三个月,房东催了好几次了。”

赵松叹了口气:“你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工作的事慢慢来。”

于玉霞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赵松,你恨不恨我?”

赵松愣住了。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恨。但也不可能从头再来了。

于玉霞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几秒后,她抬起手,抹了把脸,说:“知道了。谢谢你。”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夜色里。

赵松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街角。

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

风有点大,吹得烟头的火星乱飘。他把烟掐了,转身上了楼。

一进门,冯秀兰坐在沙发上,看见他回来了,说了一句:“她走了?”

“走了。”

冯秀兰没再说什么,端起热水喝了一口。

赵松去看了看老于头。老于头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

“叔,你还好吧?”赵松问。

“她瘦了。”老于头说。

赵松没接话,在床边坐下来。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老于头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小赵,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都在犯浑?年轻的时候犯浑,老了才知道错,可那个时候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叔,你别这么说。”

“我就是心疼她。”老于头的眼眶红了,“从小把她拉扯大,没让她受什么苦。她什么都没学会,就学会了任性。现在栽了个大跟头,她能不能爬得起来,都得看她自己了。”

赵松拍了拍老于头的肩膀:“她能爬起来的。只是需要时间。”

老于头点了点头,但眼神里没有多少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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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于玉霞找到工作了。

她是给赵雪打的电话。

在超市的收银台干活,一个月三千二,包一顿午饭。

住的地方也租到了,是一间很小的单间,一个月六百块,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

赵雪把这些事转告给赵松的时候,语气里有几分复杂:“她这次倒是老实了。没再折腾了。

那就好。”赵松说。

“哥,你说她还能走出来吗?”

赵松想了想:“能。但要看她愿不愿意。

后来的日子,于玉霞隔一周来一次,看看老于头。

她来的时候不多说话,坐半个小时就走。

老于头也不多留她,每次都说同样的话:“好好吃饭,别累着自己。”

于玉霞每次走之前,都会塞给老于头几百块钱。“爸,你买点营养品。别亏待自己。”

老于头一开始不要,后来赵松劝他:“你就收着吧。她心里过不去,你不收她更难受。”

老于头这才收下。

有一天,赵松下班回来,看见冯秀兰和老于头在阳台上下棋。

冯秀兰说:“你那个丫头最近好像瘦了点,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老于头叹了口气:“我说她也不听。”

“我家里还有点排骨,明天你让她来拿。年轻人不能不吃东西。”

赵松站在门口,听到这句话,心里一暖。冯秀兰那个脾气,嘴上硬,心里其实早就软了。

赵雪也经常来,有时候带着孩子来。小家伙一来就到处跑,追着小猫满屋子转。老太太嘴上嫌烦,但还是会给小家伙塞零食。

赵松看着家里热热闹闹的,心里挺踏实。

他有时候会想,人和人之间的缘分,真是说不好。

他以为离婚以后,跟老于头家就彻底断了。

谁知道阴差阳错,老于头成了他的家人,于玉霞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那次于玉霞来的时候,赵松正好在家。她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

“阿姨,我带了点橙子,很甜的。”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

冯秀兰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坐下喝口水。”

于玉霞坐下来,两个人之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正在这时候,赵松从房间里走出来,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来了。”赵松说。

“嗯。”于玉霞低下头。

赵松去厨房倒水,于玉霞跟了过来。她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赵松,谢谢你照顾我爸。

“不用谢。他在这里挺好的。”

“我知道。”于玉霞咬了咬嘴唇,“我……我现在知道错了。以前的事,我对不起你。但我真的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我就是……就是鬼迷心窍了。”

赵松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才说:“过去的事就不用提了。往前看吧。”

于玉霞低着头,没说话。

赵松走过去,把一杯温水递给她:“你喝点水。嘴唇都起皮了。”

于玉霞接过杯子,眼眶红了。

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那我走了。”

“路上慢点。”

于玉霞走了以后,赵松站在阳台上,看着她走到小区门口。

她的背影单薄了很多,头发扎得随便,走路也没以前那种轻盈的劲头了。

她经过保安亭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最终还是没有回头。

晚上吃饭的时候,冯秀兰突然说了一句:“那丫头今天脸色好看了点,比前几天有血色了。”

赵松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嗯,好像是胖了一点。

“胖啥胖,还是瘦得跟竹竿似的。”冯秀兰说。

赵松笑了笑,没接话。

老于头在旁边听着,嘴角弯了弯,低下头继续吃饭。

10

日子一天天过去。

老于头在赵松家住了一个多月,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好,走路已经看不出偏瘫的痕迹了,左手也能握筷子了。

医生说恢复得这么好,确实是个奇迹。

老于头自己说:“心情好了,身体自然就好了。”

他开始主动帮冯秀兰做家务。

每天早上早早起来去买菜,回来帮冯秀兰洗菜择菜。

下午两个老人一起去公园下棋,或者坐在楼下晒太阳。

老于头会讲年轻时候的事,讲他在工厂里的故事,讲他那个早逝的老婆。

冯秀兰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也说两句自己年轻时候的事。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赵松有时候坐在房间里听着,心想,这个家从来不缺热闹,缺的就是这样有人气、有烟火的日子。

于玉霞来得少了。

她忙着上班,忙着还债,也忙着过自己的日子。但她每个月都会准时来,带来水果或者牛奶,坐一会儿就走。

她跟赵松之间,话越来越少了。两个人见了面,最多就是打个招呼,再无其他。

赵松觉得,这样也好。

有些关系,最好的结局,就是彼此安静地退出对方的生活。

那天是个周六,赵松刚下班回来。老于头主动邀请他喝一杯。冯秀兰切了一盘卤牛肉端上来。

老于头倒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推到赵松面前:“来,喝一个。”

赵松端起酒杯,两个人碰了一下。

酒有点辣,赵松埋头喝了一大口,又夹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窗外,老于头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点醉意:“小赵,我跟你说句实话。”

老于头端着酒杯,看着窗外的暮色,影影绰绰的:“我有时候想,老天爷让我病一场,可能就是让我看清谁是真的对我好。你是个好孩子。是我闺女没福气……”

赵松没说话,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这杯酒他没喝,端在手里,晃了两下。

酒在杯子里晃出小小的漩涡,他低头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晚上,老于头也是这样端着一个旧信封,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叔,你喝多了。”赵松说。

“没喝多。”老于头抹了把脸,“就是想跟你说声谢谢。”

赵松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他看着杯底最后的酒液缓缓流进喉咙里,放下杯子,咂了一下嘴。

“叔,吃饭吧。菜凉了。”

老于头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嘴里慢慢嚼。脸上的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赵松没再看他的脸,低头扒了一大口饭。米饭还温热,混着猪油和酱油的咸香,一粒一粒在嘴里化开。

窗外,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路上,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细。

这个家里,有饭香,有说话声,有活生生的日子。

而在另一条街的出租屋里,有一个女人,正坐在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端着一碗凉透了的挂面,看着手机屏幕上“赵松”两个字发呆。

她把那个对话框打开了,又关上。打开了,又关上。

最后,她把手机翻转过去,扣在了桌面,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窗外的灯也亮了。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身后那堵发黄的墙上,一动不动地待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