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很大。郑琳蹲在工厂楼梯间,数皮夹里最后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三十七块五。

手机亮了一下。高利贷发来的短信:你老公跑了?你是他老婆,这账你扛。

她把手机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

王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撑着黑伞,盯着郑琳看了好一会,突然开口:“闺女,你一进门我就闻见味了。你是属羊的吧,今年冲太岁。身上背了三道煞,都被人接住了。”

郑琳抬起头,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

“那人正替你扛着。”王婶顿了顿,“阳寿跟着在走。”

郑琳想说“别胡说”,却看见楼梯口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爸郑建国蹲在雨里,抱着保温盒,浑身湿透,正朝她笑。

三天后,她爸死了。

医院走廊的灯白得晃眼。郑琳跪在太平间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字条,是爸最后写的。

“琳琳,爸不怪你。”

她哭得嗓子发不出声,膝盖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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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郑琳今年四十,在城东一家机械厂当会计。

说是会计,其实就是管管票据、对对账,工资月底结,三千八。厂里效益不好,加班费经常被扣,同事们都骂老板抠门,郑琳从来不吭声。

她没底气吭。

丈夫张彬两年前帮人担保,那人跑了,债全落在张彬头上。前前后后欠了十五万,高利贷三天两头上门,家里的电视、冰箱早被搬走了。

郑琳把女儿郑晓悦的学费藏在枕头芯子里,白天塞进去,晚上掏出来数。

“妈,我是不是上不了学了?”晓悦有天问她。

郑琳扇了自己一巴掌:“瞎说。”

她这个人,什么都扛,就是不喊疼。

在厂里被领导骂,赔笑脸。

回了家冷锅冷灶,自己下面条。

张彬躲出去几个月,偶尔半夜回来,往床上扔几百块钱,又走了。

郑琳从来没抱怨过。

但她恨一个人,恨了二十年。

那个人是她爸。

九十年代那会,机械厂还是国营的,有个铁饭碗的工作名额。郑琳中专毕业,满心欢喜等着进厂,结果名额给了大伯的儿子唐光耀。

爸一句话都没解释。

郑琳去求他,跪在地上哭:“爸,我就指望这个工作啊。你凭什么给他?”

爸坐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一句话不说。妈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算了算了”。

后来郑琳自己找活干,在私营厂里当出纳,干到现在。唐光耀呢,早几年厂子改制时拿了一大笔补偿,在城里买了房。

这事像根刺,扎在郑琳心里二十年。

逢年过节她不想回娘家,回去了也不跟爸说话。爸喊她吃饭,她说“吃过了”。爸给她夹菜,她把碗往旁边挪。

有一回,爸给她打电话,声音小心翼翼:“琳琳,你妈做了包子,你来拿几个?

“不去了,加班。”郑琳说完就挂了。

挂了以后,她听见电话那头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可能是手机,可能是别的。

她没问。

晓悦懂事,有时会问:“妈,你为什么不爱搭理外公?”

郑琳不知道怎么答。有些事情,说不清。

这些年,郑琳也想过原谅。有一次,她在街上看见一个老头牵着孙女,那老头瘦瘦的,背影特别像爸。她站那看了好久,最后还是走了。

原谅?怎么原谅?

爸毁了她一辈子。

02

郑琳没想到,爸会主动来找她。

那天她下了晚班,刚走出厂门口,就看见铁栅栏边蹲着一个人。路灯昏黄,那人抱着个保温盒,佝偻着背,像一只蜷缩的老猫。

走近了,郑琳才认出来是爸。

你怎么来了?”郑琳语气很冷。

爸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稳住。他把保温盒递过来:“你妈炖的鸡汤,叫我给你送点。”

“大老远的,送来干嘛?我吃食堂。”

“食堂哪有家里的好。”爸笑了一下,“你小时候最爱喝鸡汤,忘了?”

郑琳没接。

爸把保温盒塞到她手里,转身就走,脚步有点晃腾。

郑琳喊了一声:“爸。”

爸停下来,没回头。

“你自己回去小心点。”

爸点了点头,走了。

郑琳回到家,打开保温盒,热气腾腾的鸡汤上面飘着油花。她舀了一勺,咸淡刚好,是她妈的手艺。

勺子往下探,碰到个硬东西。

是一块瘦肉,还有三颗止痛药。

止痛药用塑料袋包着,整整齐齐。郑琳愣了半天,想不明白止痛药是什么意思。

她打电话给妈:“妈,爸在吃药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吃……吃钙片,年纪大了,腰疼。”

郑琳没再问。

但那三颗药,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第二天早上,把保温盒洗干净,搁在床头柜上。

出门时她瞥了一眼,突然想起一件事——

爸刚才递保温盒的时候,她看见他那双手。

干瘦,骨节突出,手背上有几条青筋,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

那不是一双老人的手,那是一双干活的手。

郑琳的心咯噔一下,但她没多想。上班要迟到了,她小跑着出了门。

晚上她又接到妈电话。妈在电话里说:“你爸,最近老是念叨你。”

郑琳没吭声。

“他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郑琳鼻子酸了一下,嘴硬:“说这些干嘛。”

“琳琳,你爸……”

“妈,我挂了,明天还要加班。”郑琳把电话掐了。

她靠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半天没动弹。枕头底下是那本存折,她不知道爸给她存了多少钱,也不想看。

有些东西,看了更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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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郑琳在厂门口看见王婶。

王婶在附近摆摊,卖些香烛什么的,大家都知道她会看事。郑琳以前不信这些,但这几天王婶老在她跟前转。

“你爸最近来找你了吧?”王婶问。

郑琳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他在庙门口磕头。”王婶说着,叹了口气,“那老头子,不是个简单的人。”

什么意思?

王婶摆摆手:“算了算了,不该说的不说。”

郑琳拦住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婶盯着郑琳,眼神有点怪:“你身上有三道煞,不知道你自己感觉到没有?”

郑琳摇头。

你是不是觉得,这些年日子特别难过?

“是又怎么样?”

“日子难过,是因为这些煞在磨你。”王婶压低声音,“但是奇怪,这三道煞都被人接住了。那个人在替你扛。”

郑琳下意识问:“谁?”

王婶没答,转身走了两步,回头说:“你爸。

郑琳愣在原地。

“老话说,属羊的今年冲太岁,诸事不顺。你爸怕你出事,一直在替你挡着。”王婶看着郑琳,眼神怜悯,“老爷子身上那点光,快散完了。”

郑琳脑子嗡的一声。

她想问问清楚,王婶已经走远了。

那天晚上,郑琳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前几天那三颗止痛药,想起爸弯腰佝偻的背影,想起他那双干瘦的手。

心里头乱得很。

她坐起来,找出一张存折——是她收拾爸房间时发现的。存了二十年,从九八年开始,每个月几百块往里存。

最近的几笔,是上个月的。

总数字二十八万。

郑琳数了三遍,确认没数错。二十八万,她爸一个月退休金两千五,怎么攒出二十八万的?

她打电话给妈。

“妈,那笔钱是怎么回事?”

妈在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爸说,那是留给你的。”

“为什么不留给我?”

“你爸觉得,欠你的。”

郑琳握着电话,手在抖。

“妈,你们到底瞒着我什么?”

妈没说话,过了一会,郑琳听见她在哭。

“琳琳,你爸没亏欠你,是他想多了。”

“你自己问他去。”

郑琳捏着电话,半天没说话。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她十岁那年,发高烧,爸背着她去卫生所。那天下着大雨,爸把雨衣全裹在她身上,自己淋成落汤鸡。

到卫生所时,爸嘴唇都紫了。

那时她趴在爸背上,觉得爸的背特别宽。

后来,这件事她忘了。

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来了。

04

郑琳决定去找爸问清楚。

她请了半天假,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回到娘家。

老家还是那个老院子,院门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门没锁,推开进去,院子里放着几个塑料盆,接雨水的。

郑琳喊了一声“妈”,没人应。

她走进堂屋,看见爸坐在沙发上,跟前摆着一尊观音像。

爸在烧香。

烟袅袅地升起来,爸嘴里念念有词。郑琳站在门口,看见爸的背影——瘦得不行,肩胛骨撑着衣服,像要穿透布料似的。

她轻轻喊了一声:“爸。”

爸转过身,愣了一下,赶紧笑:“琳琳回来了?你妈去买菜了,你等一下。”

郑琳没动,盯着那尊观音像:“爸,你在求什么?”

爸眼神闪了一下:“没什么,求平安。”

“替我求的?”

爸不说话了。

郑琳走过去,看见供桌上放着一沓纸钱,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她的。

好几年前拍的,过年时照的,她穿红衣服,笑得挺开心。照片上沾着香灰。

郑琳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爸,你天天替我求?”

爸背对着她,声音有点涩:“闺女,爸这辈子没本事,不能给你好的。只能求求老天爷,别让你受苦。”

“你到底瞒着我什么?”郑琳问。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那工作名额的事——你为什么给它?为什么瞒我二十年?”

爸转过身,脸色发白。

“因为……”他张了张嘴,“因为大伯拿你舅舅的事威胁我。他要是不给名额,就去举报你舅舅贪污。”

郑琳愣住了:“舅舅?

“你舅舅那年在厂里当会计,账目上有点不清。不是大事,但够他吃几年牢饭。”爸低下头,“我不能让你舅舅有污点,他还有孩子要养。”

郑琳声音发抖:“所以你就牺牲了我?

“我没办法。”爸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哼。

郑琳想发火,可她看见爸那张脸——蜡黄蜡黄的,像秋天的树叶,一碰就要碎。

“那你也该告诉我的。”

“说了怕你难受。”

郑琳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问:“爸,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爸摆了摆手:“没事,老了。”

可是她看见爸的手在抖,一直抖。

那天下午,郑琳在娘家待了一个多小时,一句话没说。走的时候,爸送她到门口,递给她一个信封。

“闺女,别拆,回去再看。”

郑琳接过信封,点了点头。

公交车开走时,她从车窗往后看了一眼。爸还站在院门口,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

郑琳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老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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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天后。

下午三点多,郑琳在厂里对账,手机响了。

是妈的号码。

郑琳接起来,那边不是妈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男人:“你是郑建国的家属吗?”

“我是他女儿。”

“你父亲出车祸了,在市人民医院抢救,你赶紧过来。”

郑琳脑子轰的一下,手机差点掉地上。

她跟领导说了一声,跑出厂门,打车往医院赶。一路上她不停给妈打电话,没人接。

到了医院,郑琳冲进急诊室,看见妈坐在走廊长椅上,哭得稀里哗啦。

妈!爸呢?

妈指了指急救室的门:“还在还在里面。”

郑琳腿软了,扶着墙才没倒下去。她问:“怎么回事?”

“你爸……去给你送鸡汤。”妈断断续续地说,“过马路的时候,一辆车冲过来,撞了他。”

“送鸡汤?”

“他这几天天天给你煮汤,说要给你调理身体。”

郑琳愣住,胃里翻了一下。

那个保温盒。

那个在厂门口等她的老头。

郑琳跪下来,趴在妈腿上,哭得喘不上气。

一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

医生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郑琳瘫在地上。

护士递给她一张纸条,说是在她爸口袋里找到的,被血浸湿了,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

歪歪扭扭写着:“琳琳,爸不怪你。”

就这一句话。

郑琳攥着纸条,头磕在走廊的地砖上,一下、两下、三下。

妈在旁边拉她:“琳琳,别这样……”

郑琳抬起头,额头上全是血。

她看看那张纸条,再看看妈。

“妈,我爸他……一直在替我扛?”

妈哭着点了点头。

“他得的什么病?”

妈闭着眼睛,声音像蚊子一样:“肝癌晚期。三个月前查出来的。

郑琳脑子一片空白。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爸不让,说你知道了,会难受。”妈蹲下来,抱住郑琳,“你爸说,琳琳这辈子已经够苦了,不能再让她替我爸操心。”

郑琳攥着那张纸条,放声大哭。

雨还在下。

走廊的灯白得刺眼。

郑琳跪在那里,跪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爸最后一次看他那个笑——满脸皱纹,牙齿稀疏,眼睛里全是惦记。

她当时没在意。

现在,她愿意用一切,换爸再看她一眼。

06

郑琳在太平间外面跪了快两个小时。

妈怎么拉她都不起来。后来是晓悦来了,把她扶起来,给她擦了擦额头上的血。

郑琳木木地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握着那张纸条。

纸条上除了那句话,还有半边被血泡烂了,勉强能看出几个字:“琳琳……别怪他……

“别怪谁?”郑琳问妈。

妈犹豫了一下,说:“你爸的意思是,别怪曾翰飞。”

郑琳愣住:“曾翰飞?那个肇事司机?”

妈点头:“撞你爸的人,就是他。”

郑琳脑子一片混乱。曾翰飞是她厂里的车间主任,四十来岁,以前在另一个车间干活。她不怎么跟他打交道,只知道这人脾气不好,爱喝酒。

“他为什么撞我爸?”

妈张了张嘴,说不出口。

郑琳急得眼泪又掉了下来:“妈,你说啊!”

“你爸……那天晚上不是去送鸡汤的。”妈抹着眼泪,“他是去找曾翰飞。”

“找他?”

你爸听说,曾翰飞这几年一直在外面说你的闲话。”妈声音颤抖,“他气不过,想去跟他理论。结果曾翰飞喝多了酒,两人吵起来,他推了你爸一把。你爸没站稳,后脑勺磕在马路边上。

郑琳目瞪口呆。

“他为什么要说我闲话?”

妈看着她,擦了一把眼泪:“因为好多年前,曾翰飞调戏过你。你爸知道后,去厂里举报了他,他记恨到现在。”

郑琳愣住。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十年前,她刚进厂那会,曾翰飞确实是车间主任,经常借着干活的名义,跟她套近乎。

有一回,他把她堵在仓库里,手脚不干净,郑琳把他推开,跑出去报了警。

后来这件事不了了之,曾翰飞被调了车间。郑琳以为事情过去了,从没想过,爸一直在替她记着这笔账。

“你爸一直恨自己。”妈哭着说,“他说,那天晚上他要是没去举报曾翰飞,人家就不会记恨他,就不会推他。”

郑琳捂住脸,泣不成声。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爸最后一次跟她说话,是在医院门口。

那天她走的时候,爸站在门口,冲她笑了笑,说了句:“闺女,爸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再补。”

她当时急着赶公交,头都没回,说了句:“行了行了。”

那天她要是回了头,会不会发现爸在哭?

会不会发现,爸撑不住了?

郑琳跪在太平间门口,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

妈过来拉她,她不动。

“琳琳,回家吧。”

郑琳抬起头,看着妈。

“妈,我爸这辈子,过得好吗?”

妈摇头:“不好。一直在想你。想你嫁得不好,想你日子难过,想你是不是还恨他。”

郑琳闭上眼睛。

她忽然很想回到小时候,趴在爸背上,抱着爸的脖子。

那时她觉得,爸的背特别宽,特别硬。

现在她知道了,那背一直在撑着,撑着这个家,撑着她。

撑了二十年。

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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