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二大爷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着他的脸。三岁的小孙子跑进来,伸出小手:“爷爷,你看,我的手跟你好像。”
二大爷的手猛地一颤,火钳“哐当”掉在地上。
他死死盯着那只小手。无名指比食指长,跟他一个样。
“滚出去!”他吼了一声。
孙子哭着跑出去了。罗玉玲婶子追出去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二十年没说过的话。
二大爷坐在地上,把火钳捡起来,一下一下地砸自己的手背。
“你这辈子,误在这双手上了……”他低低地说,像在跟谁解释。
01
我八岁那年夏天,二大爷喝醉了酒。
那时候村里还没通电,晚上家家户户点煤油灯。二大爷提着一瓶散白酒,摇摇晃晃走到我家门口,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把我从屋里拉出来。
“长海,把手伸出来给叔看看。”
我乖乖伸出右手。他抓着我的手,举到煤油灯下,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突然,他眼睛一亮。
“你看看,你看看!”他指着我的无名指,“这孩子无名指比食指长,龙长虎短,这辈子注定不平凡!”
我那时候小,不懂什么龙长虎短,只看到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拍了拍自己的手背:“你跟叔一个样,叔也是这个手相。”
那晚他很高兴,又灌了半瓶酒。我爹劝他少喝点,他摆摆手:“大哥,你知道我是什么命吗?我这双手,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他把手掌摊开,凑到灯下,无名指的影子拉得很长。
“书上说了,龙长虎短的,晚年有三个结果……”他话说了一半,突然停住了。
罗玉玲婶子从屋里走出来,冷冷说了一句:“喝多了就回去睡,别在孩子面前胡咧咧。”
二大爷嘴张了张,到底没再说下去。
他站起身,身子晃了一下,被我爹扶住了。
临走时他回过头,看着我说:“长海,你记住了,你这手相,将来有出息。”
那年我八岁,第一次知道自己有一双“不平凡”的手。
后来我才知道,二大爷那套手相理论,是他爹传下来的。
他爹年轻时在外头闯荡过几年,回来时带了一本泛黄的手相书,翻得页角都卷了边。
书里就几句话,说得玄乎,但二大爷信得很。
他那本手相书我后来见过几次,是用牛皮纸包着的,打开来一股霉味。
里面画着各种手纹的图,字是毛笔写的,有些地方都模糊了。
二大爷翻得最多的一页,就是讲无名指和食指长短的那段。
那段话我记得清楚,上面写着:无名指长于食指,是为龙长虎短,主贵。一生波折,能成大事,但晚景须看其他搭配。书中列了三种:
第一是大富大贵。第二是孤独终老。第三是儿女不孝。
二大爷每次翻到这页,脸上都会浮现一种特别的表情,像是既害怕又期待。
他给自己看过无数次。每次看完,都精神百倍,然后开始下一轮折腾。
村里人背地里都说他“想多了”。
一个种地的,没钱没势,天天想着自己是贵人命,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但没人当面说,因为二大爷这人脾气倔,说了也不听。
罗玉玲婶子倒是从不说什么。
她是个老实本分的农村妇女,个头不高,一年到头穿件灰扑扑的褂子。
她从不过问二大爷那些事,该干活干活,该做饭做饭。
有时候二大爷喝醉了,说胡话,她就默默把他扶回屋,把地上吐的脏东西擦干净。
村里人都说她命苦,摊上这么个男人。她不吭声。
我那时候小,不懂这些。
我只觉得二大爷有本事,能看手相,是村里头一个敢出去闯的男人。
我常常追着他问:“二大爷,我这手相以后能当官不?”
他就笑,摸着我脑袋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可后来发生的事,让我慢慢明白了,那双手相,也许并没有他说的那么神。
第一个出事是在1996年。
那年春天,二大爷从广州回来了。他出去整整四个月,走的时候精神抖擞,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都凹进去了。
他带回来一包东西,打开一看,是几个塑料打火机和几双劣质袜子。他把东西往桌上一倒,坐在凳子上不说话。
罗玉玲婶子问他吃饭了没,他摇摇头。
那天晚上,他又喝酒了。喝着喝着,他突然把手伸到煤油灯下,盯着自己的无名指看。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话:“广州那边,老板不识货。”
后来我从我爹嘴里听说,二大爷在广州进了一家工厂,干了一个月嫌工资低,自己跑出来想做点小生意。
结果被人骗了,把带去的本钱全赔进去了。
最后连回家的路费都是跟老乡借的。
但那三千块的债,他得还。
罗玉玲婶子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就去镇上找了个活,帮人洗衣服。她洗了整整一年,才把那三千块还清。
那一年,二大爷老实了。天天在地里干活,早出晚归,也不怎么喝酒了。村里人都说,他终于开窍了。
可我知道,他心里头那根刺,还在。
有次我去他家玩,看见他又在翻那本手相书。
翻到那一页时,他的手停下来,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叨什么。
罗玉玲婶子在灶台边刷碗,“哗啦哗啦”的水声中,她头也没抬。
“那书有啥好看的?”她突然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二大爷手里的书抖了一下。
他没搭话,把书合上,放回箱子里。
第二天,我看见他站在田埂上,把手摊开,看了半天。他的无名指确实比食指长出一截,在阳光底下,那个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完,把手握成拳头,转身回去了。
那年我小学毕业,十二岁。我开始觉得,二大爷那套手相,也许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
02
1997年冬天,二大爷第二次出远门。
这次去的是山西,跟村里几个人一起去煤矿上干活。走之前,他又翻了那本手相书,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次肯定行。”他拍着胸脯跟我爹说,“山西那边工资高,干个一年,就能把债还清了。”
他说的债,是去年借罗玉玲婶子娘家的三千块。婶子一直没说这事,但二大爷心里记着。
他走了三个月。
回来的时候,是被工友抬回来的。
他在矿上出了事,矿井塌了,砸断了左腿。命保住了,但腿没接好,从此走路就有点瘸。
罗玉玲婶子接到电话,连夜赶到县医院。
她到的时候,二大爷正躺在床上,左腿打满了石膏,脸色蜡黄蜡黄的。
看到婶子进来,他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玉玲,我对不住你。”他说。
婶子没说话,坐下来,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那次住院花了一万多,矿上赔了八千,剩下的四千是婶子又出去借的。
二大爷出院后,心情一直不好。他天天窝在家里,哪儿也不去。有时候坐在门槛上,一句话不说,一看就是一下午。
村里人来看他,他爱答不理的。有人说:“武贵,你也别想太多,人没事就好。”他不吭声,把脸别过去。
那段日子,他最常做的事,就是盯着自己的手发呆。
有次我去看他,他正坐在门槛上,把手掌摊开,放在膝盖上。无名指弯了弯,像在试探什么。
“长海,”他突然叫住我,“你说,叔这手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看他那样子,我心里挺难受的。
他又把手举起来,对着太阳光看了看:“书上说了,龙长虎短,是贵人相。可叔这辈子,怎么越混越差呢?”
那时候我十五岁,已经懂得一些事了。我想说,也许那个书不准。但看他那样子,我没说出口。
后来有一次,我听见他跟罗玉玲婶子吵架。说吵架不太准确,是他在说,婶子一声没吭。
“你说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这样的命了?”他坐在床边,声音很低,“我不甘心啊,玉玲。”
婶子在纳鞋底,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了。
“我爹传我那本书的时候说了,我这种手相,将来不是一般人。可现在呢?腿也瘸了,债也没还清,我算什么贵人?”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到后面几乎听不见了。
婶子把鞋底放在一边,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手里。
“喝了,早点睡。”她说。
那天晚上,我一直睡不着。我想起二大爷以前意气风发的样子,再看现在,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变的不是腿瘸了,是那股气没了。
从那以后,二大爷再没提过要出去闯荡的事。他又开始种地,但干得没以前起劲了。有时候干着干着,就停下来,拄着锄头,往远处看。
谁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1999年,大儿子袁浩初师范毕业,在县城当上了老师。这是二大爷家唯一体面的事。那段时间,他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
可这笑也没能持续多久。
袁浩初处了个对象,叫程昕怡,是县城姑娘。姑娘长得挺俊,就是家里条件好,有点瞧不上农村人。
第一次上门时,程昕怡她妈也跟着来了。一进院子,她妈的目光就把三间瓦房扫了个遍。那目光让人不舒服,像在估量一件东西值多少钱。
二大爷还是热情,让婶子宰了只老母鸡,张罗了一桌子菜。席间,他故意把话题往手相上扯,想显摆一下自己的本事。
“我这辈子,虽然没干成什么大事,但我这手相,不是一般人能有的。”他伸出自己的手,“你看,无名指比食指长,这叫龙长虎短……”
亲家母看了一眼,没接话,转头问程昕怡:“这菜咸不咸?”
二大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后来谈婚事,对方开口要两万块彩礼。
那两年,二大爷家的光景刚好一点,但也拿不出这么多钱。
罗玉玲婶子把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那头黄牛卖了,又跟邻居孙大爷借了八千,才把彩礼凑齐。
婚礼那天,亲家母打量着新买的衣柜,用手敲了敲板子,问了一句:“这是什么板子的?”
二大爷赔着笑说是好板子。
那顿饭,他吃得很多,喝得更多。敬酒的时候,他挤到我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长海,你等着,等叔发达了……”
话说了一半,他停住了。
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灭了。
那晚,他喝得烂醉。罗玉玲婶子扶着他往回走,他一路走一路念叨:“贵人……我是贵人……怎么就……”
声音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听不太清。
我站在路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二大爷可能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后来的事,证明了我的预感。
03
2001年,二儿子袁乐语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
二大爷让他复读一年,他不肯。两个人关在屋里吵了一架。袁乐语的嗓门比他爹还大:“你一辈子窝在这破村子里,有什么资格管我?”
二大爷气得脸发白,举起手要打他。
袁乐语一把推开他,转身出了门。那年夏天,他收拾了几件衣服,跟同村的几个人一起去了省城。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回家住过超过三天。
头一年还打个电话回来,后来电话也少了。过年回来一趟,给罗玉玲婶子塞两千块钱,第二天一早就走。跟二大爷说话不超过十句。
二大爷也不主动给他打电话。有时候婶子问他要不要联系一下儿子,他摆摆手:“他长大了,由他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我看见他手里的筷子,在碗里戳了又戳。
2003年,女儿袁朵也到了出嫁的年纪。村里人给介绍了个对象,是外省的,在县城做点小生意。
男方上门提亲那天,二大爷非要看人家的八字和手相。他翻了半天书,又对着人家的手看了半天,最后把书一合,说了句:“不合适。”
袁朵问他为什么,他板着脸说:“这人不中,他无名指比食指短,是龙短虎长,克妻克子。”
袁朵当场就哭了。她跟她爹吵了一架,说二大爷一辈子就毁在这手相上,现在还要来毁她的幸福。
二大爷脸涨得通红,一巴掌拍在桌上:“你懂什么!”
那天晚上,袁朵没吃饭,把自己关在屋里。罗玉玲婶子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最后推开门,进了二大爷的屋。
婶子说话声音不大,我在隔壁都听见了。她说:“你是看你自己的手相,还是看女儿的命?”
二大爷没说话。
婶子又说:“你这一辈子,折腾够了。别让女儿也这样。”
第二天,袁朵收拾东西,要走。二大爷拦住门,两个人又吵了一架。最后婶子把二大爷拉回屋,关上了门。
袁朵走了。上了男方的车,头也没回。
婚礼那天,二大爷没去。他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从早上坐到天黑。孙大爷路过,给他递了根烟,他接过来,点上,抽了一口,咳嗽起来。
“武贵,闺女嫁人是好事,你咋不去?”
二大爷没回答,把手里的烟摁灭了,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他走得很慢,影子拖在身后,被夕阳拉得很长。
那之后,他好长时间提不起精神。地里的活也不怎么干了,天天坐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本手相书。
罗玉玲婶子收过一次那本书,想塞到箱底去。二大爷发现后,跟婶子吵了一架。
那是他第一次对婶子发那么大的火。他把书抢回来,攥在手里,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这是我的命!”
婶子站在他面前,就那么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两个人对峙了足足一分钟。
最后,婶子转身走了。临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失望,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后来想,也许婶子早就知道,那本书二大爷是放不下的。
不是他舍不得书,是他舍不得书里写的东西——那“贵人命”。
2005年,我考上大学,离开村子去了省城。
走之前,我去二大爷家辞行。他正坐在院子里翻那本手相书,看到我进来,把书合上了。
“长海,你好好读书,别像叔一样。”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是龙长虎短的命,将来肯定比叔有出息。”
我笑了笑,没接话。
离别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二大爷还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本书。太阳照在他身上,影子落在地上,有点弯。
后来我在城里工作了,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逢年过节回去一趟,看看父母,也去看看二大爷。
他越来越老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一天比一天深。
那本手相书还在。他偶尔还翻,但翻得没那么勤了。
有时候我去看他,他会拉着我的手,像小时候那样,眯起眼睛看看。然后松开,摇摇头:“还是龙长虎短,比你叔的好。”
我不知道他说“好”是什么意思。是他觉得我的手相比他的好,还是他觉得我比他过得好?
也许是都有。
罗玉玲婶子还是那样,不声不响地忙里忙外。只是话越来越少了。
有次我跟我妈聊起二大爷,妈叹了口气:“你二大爷是让你爷那本书害了。一辈子想当贵人,到头来连个普通人都没当好。”
我没接话。可我心里想,也许错的不是那本书,是二大爷信得太深了。
一本书,几句话,他信了一辈子。
也输了一辈子。
04
2008年秋天,二大爷的大孙子出生了。
大儿子袁浩初打电话来报喜的时候,二大爷正在地里干活。
他扔下锄头就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挤进产房,头一件事就是抱起刚出生的孙子,掰开他的小拳头,看手指头。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看手相。
结果他没看。他只是抱着孙子,摸着他软乎乎的小手,笑了。
罗玉玲婶子在旁边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可孙子半岁的时候,二大爷还是没忍住。
那天下午,阳光特别好。二大爷把孙子抱到院子里,摊开他的小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的脸色变了。
罗玉玲婶子端着晾好的水出来,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手顿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二大爷抬起头,张了张嘴,指着孙子的小手:“玉玲,你看……他跟我的一个样。”
他的声音打着颤,说不清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婶子走过去,看了一眼孙子的小手,又看看二大爷。她把水放在桌上,抱过孙子。
“一个样就一个样吧。”她说。
这话说得很轻,但二大爷听进去了。他坐在凳子上,半天没动。
从那以后,二大爷开始教孙子认手相书。
那时候孙子才半岁多,连话都不会说,他教个什么劲?但他还是翻出那本书,抱着孙子,指着里面的图,一页一页地翻。
“这是掌纹,看见没?这是生命线,这是事业线……”
孙子“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书页。
罗玉玲婶子有时候看不下去,会把孙子抱走。二大爷也不拦,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发呆。
有一次我去看他,他正在院子里教孙子“看手”。快三岁的孙子坐在他腿上,小手被二大爷握着。
“爷爷,这是什么?”孙子指着书上的图。
“这是你的命。”
“命是什么?”
二大爷张了张嘴,半天没答上来。他摸了摸孙子的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感觉。我不想让孙子重走二大爷的路,但我也知道,二大爷的路,别人走不了。
他是给自己画了一个圈,怎么也出不来了。
那天下午,二大爷突然提起了他爹。
“你爷当年把这书给我的时候,我才二十五,比你大不了几岁。”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他说我这手相,是咱袁家最有出息的一个。让我别浪费了。”
“我当时信了。真的信了。”他苦笑了一声,“可谁能想到,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布满了老茧和裂纹,无名指和食指的差距,在岁月的侵蚀下,已经不那么明显了。
“长海,你说叔这一辈子,到底是个什么命?”
我没法回答他。
他自己也没再往下问。
那年秋天,二大爷六十三岁。守在老宅里,守着那本泛黄的手相书和年幼的孙子,一天天安静地过着。
可我们知道,他心里那一团火,还没完全熄灭。
只是烧不动了。
05
去年秋天的一个下午,二大爷在地里干活。
他在锄草,干着干着,忽然觉得头晕。他拄着锄头想歇一会儿,结果眼前一黑,栽倒了。
孙大爷在河对岸看见,丢下扁担就往这边跑。跑过去一看,二大爷已经昏迷了,嘴角歪着,嘴角流出一丝口水。
孙大爷赶紧喊人。村里人七手八脚把他抬上三轮车,送到镇上的卫生院。卫生院的大夫一看,说情况不好,让赶紧转县医院。
救护车在路上颠簸了四十分钟。二大爷躺在担架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罗玉玲婶子坐在旁边,紧紧攥着他的手。
到了县医院,诊断结果出来了——脑溢血。
要住院,要手术。
但手术费加住院费,加起来要三万块。
罗玉玲婶子捏着诊断单,手指发白。她给我打了电话,声音很稳:“长海,你二大爷住院了,你能借点钱吗?”
我连夜赶了回去。
到医院的时候,二大爷已经做完手术了,人还没清醒。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白得像纸。
老大袁浩初站在床边,脸色也很难看。老二袁乐语从省城赶回来,站在病房门口抽烟。女儿袁朵也回来了,在走廊里打电话。
罗玉玲婶子坐在病床边的凳子上,手撑在床沿上,一声不吭。
我看了看二大爷的手。无名指还是比食指长,但那双手,已经苍老不堪了。
医药费的事,很快就谈妥了。老大先垫了七千,老二垫了八千,袁朵出了五千。罗玉玲婶子从箱底摸出一张存折,把剩下的都交了。
三万多,就这样凑齐了。
住院的十五天,儿女轮流照顾。
该来的来了,该出的出了,每个人都尽了自己的责任。
但这期间,没有一个人提到那本手相书,也没有一个人说二大爷“龙长虎短”的事。
好像那一切,都随着二大爷倒下,也跟着倒下了。
出院前一天晚上,二大爷终于清醒了。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罗玉玲婶子坐在旁边,给他擦脸。
“玉玲,”他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那本书……还在不在?”
婶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在。”她说。
“我想翻翻。”
婶子没搭话,把毛巾拧干了,继续给他擦手。
“我想看看那三个……到底是哪三个。”二大爷又说。
婶子还是没说话。
那晚的病房很安静。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二大爷的脸上。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出院回家。
一切看起来都跟以前一样。老宅还是那老宅,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二大爷回到家,头一件事,就是把那本手相书从箱底翻出来。
书页泛黄发脆,翻起来“沙沙”响。他一页一页地找,翻到那一页,手抖了一下。
他指着那几行字,看着罗玉玲婶子,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龙长虎短之人……晚年有三……一是大富大贵……”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二是孤独终老……三是儿女不孝……”
念完了,他合上书,看着窗外,一句话也不说了。
罗玉玲婶子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像在橱柜前忙活什么。
“还念那玩意儿干啥?”她头也不回地说。
二大爷没回答。他把那本书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看别人的。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翻开那本书。
后来,那本书被罗玉玲婶子找到了,拿去垫了桌角。二大爷发现后,愣了一会儿,没有发火,默默把书拿出来,放进了箱底最深处。
那天傍晚,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罗玉玲婶子叫了三遍吃饭,他都说“不饿”。
孙大爷提着半个西瓜过来,看到他的样子,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
“武贵,想啥呢?”
二大爷没吱声。
“你那一辈子,就信那本书。书里写的啥,我都没见过。可你信它,它就是你一辈子。”
二大爷转过头,看着孙大爷。
“你信了大半辈子,最后咋样了?自己还不知道?”
孙大爷把西瓜放在石台上,拍拍二大爷的肩:“别想了,日子还得过。”
二大爷仍没吱声。
太阳彻底沉下去。老槐树的叶子刷刷刷响着。
罗玉玲婶子的声音又出来了。
“还吃不吃饭了?不吃饭我就收了。”
二大爷站起身,佝偻着背,慢慢往屋里走。
他走得很慢。
我站在院子外头看着他,看着他一步一步地消失在黑暗里。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他不是输给了手相,也不是输给了命。
他是输给了自己心里那个结。
那个结,他信了半辈子,越系越紧,到最后,已经解不开了。
06
今年入秋的时候,二大爷又病了一场。
这次不是脑溢血,是感冒发烧,拖了一个多星期没好。罗玉玲婶子不放心,带他到镇上卫生院打了三天针,才慢慢退烧。
烧退了,人却瘦了一圈。
我回去看他,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秋老虎的太阳还有些毒,晒得人发晕,他就那么坐着,什么也不干。
我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
“长海回来了?”他转过头看我,眼睛有点浑浊,“工作忙不忙?”
我说还好,请了三天假,回来看看。
他点点头,又把头转回去,看天。
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偶尔有一两朵云飘过。
“你二大娘老骂我,”他突然开口,“说我一辈子就毁在那双手上。”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他摊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又合上了。
“可我不后悔。”他说的很轻,又很重,“这辈子,我信了那本书,也信过自己。虽然没成事,但没白活。”
我愣在那里。
他忽然笑了,笑得挺苦:“你孙大爷一辈子老实巴交,儿孙满堂。我呢,折腾来折腾去,把老婆孩子都拖累了。到头来一看,什么也不是。”
他说到这里,不说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发现他的眼眶里,有东西在亮。
那天晚上,我陪他喝了两杯酒。他端着酒杯,看了看杯子里的酒,然后一口闷了。
“长海,你说,那书上写的,到底准不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酒杯,没有看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我看到他的眼神。
那是一辈子都放不下的眼神,像火灭了之后的灰烬里,还有一颗火星子闪着微光。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是想起二大爷的样子。
他那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从意气风发的青年,到瘸了一条腿的中年,再到儿孙绕膝的晚年。
他信了一辈子的那本书,到底给了他几个结局?
我翻了个身,想起小时候他给我看手相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他是真的信,信自己是贵人,信自己的将来不平凡。
可后来呢?
后来他明白了,那本书没有骗他,是他自己骗了自己。
可他又不肯承认自己骗了自己,于是继续骗下去,骗到最后,连自己都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了。
窗外响起了二大爷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
被子又拉过头顶,我不想再想这些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二大爷已经坐在院子里了。
他看到我,咧嘴笑了笑:“起这么早?今天跟我去镇上?”他说他想去看看孙子的幼儿园。
小家伙今年该上小班了,在镇上那家新开的幼儿园报了名。
我点点头,陪他去了。
去镇上的路上,他一直没怎么说话。到了幼儿园门口,他没进去,就站在门口往里头看了半天。
园子里传来孩子们的吵闹声,有人在滑滑梯,有人在跑来跑去。老师的哨子声一阵阵的。
“你小时候也这样。”他突然说,“你爹送你上村小学,你在教室门口坐了一上午,就是不进去。”
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小时候的事真的记不太清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走着走着,他停下了脚步,好像想起了什么。
“长海,”他回头看着我,“你说,我当初要是没看那本书,是不是也跟孙大爷一样,一辈子安安稳稳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像是在问自己。
我没回答他。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过了很久,他自己回答了自己。
“算了,没有如果。”
07
中秋节那天,我特意请了假回村。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妈正在厨房里忙活,我爹在院里劈柴。他看见我,只说了句“回来了”,又继续干活了。
“二大爷那边咋样?”我问。
我爹停下手中的斧头,叹了口气:“还那样。”
吃过晚饭,我提着一盒月饼和二斤肉,往二大爷家走。
到的时候,他家院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我推门进去,看见二大爷坐在堂屋的桌子前。
他面前摆着那本手相书。书页已经泛黄发脆,风大一点儿,那书页都在跟着抖。
罗玉玲婶子不在屋里。
“长海来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笑了笑,“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把书推到我跟前。
“你翻翻。”
我翻开书,翻到了那一页。上面写的还是那些话,那些改变了他一生的话。
“你说,这些东西,到底准不准?”他又问了这个问题,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几行模糊的字迹,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叹了口气,把手摊在桌上,看着自己的无名指:“我这一辈子,就毁在这句话上了。”
他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声音很轻:“我不服气。”
就三个字,他说出来,眼眶就红了。
“凭什么?”他说,“凭什么我的命,就是这三个结局?我没偷没抢,一辈子没干过亏心事,凭什么?”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像是有满肚子的话,不知道怎么往外倒。
“你说,那个书,是不是不准?”他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丝期盼,像在等一个能让他解脱的答案。
我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想了想,说:“二大爷,我说句不好听的,也许那本书,根本就是假的。”
他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你爷那本书,谁知道他是从哪儿弄来的?也许是走江湖的随便写的。你信了一辈子,可那本书,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
他愣了很久。最后,他低下头,把书合上了。
“也许你说得对。”他说,声音很平静,“可我已经信了一辈子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已经老了,满脸皱纹,头发全白了。
“算了,”他突然把书推开,“不说了。来,吃月饼。”
他把月饼盒打开,拿出一块递给我:“你二大娘买的,豆沙的,挺甜。”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甜得腻人。
罗玉玲婶子从里屋出来了,手里端着一壶热水:“又在翻那本破书了?几页纸就看了一辈子,也不嫌烦。”
她不紧不慢地把水壶放在桌上:“吃饭了。”
那顿饭吃得安静。席间二大爷没怎么说话,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酒。
罗玉玲婶子也没再说什么,该夹菜夹菜,该盛饭盛饭。
吃着吃着,二大爷忽然放下筷子,盯着桌面看了好一会儿。
“玉玲。”他喊了一声。
婶子抬头看着他。
“辛苦你了。”他说了四个字。
婶子没理他,只是又给他夹了一块肉放进碗里:“快吃,菜凉了。”
二大爷端起碗,扒了两口饭。
我低头喝着汤。喝了半碗,忍不住抬头偷偷看了看他们两个。
婶子脸上的表情我印象很深刻——淡淡的,没怎么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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