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热好的剩饭去隔壁,薛教授家门口围了一圈人。
推开门,老人靠在藤椅上,眼睛半睁着,嘴里喃喃:“老彭啊……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他把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塞进我手里,“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早点告诉她……那三个……改不了,就是给儿女挖坟啊……”
三天后,薛教授走了。
我翻开笔记本,全是空白的。
不,不是空白——字用铅笔写的,淡得快看不见了。
01
退休第三年,我腰疼得越来越厉害。
有时候弯腰系个鞋带,得扶着墙歇两回。膝盖也出毛病,蹲下去就咔咔响,站起来得用手撑着腿。
但我从来不跟家里人说。
男人嘛,扛着就是了。说了有什么用?让女儿担心,让儿媳妇操心,让孙子笑话?
女儿敏敏在外地工作,每周打一次电话。每次开头都一样:“爸,你去体检了吗?”
“去了去了,没事。”我嘴上答应得痛快。
转头就把体检单塞进旧报纸堆里。
其实我根本没去。
我不信那些,什么血压高血脂高,都是医院吓唬人的。
我年轻时候在厂里干体力活,那会儿什么毛病没有,现在这点小毛病,扛扛就过去了。
儿媳妇赵晓琳每天早上给我熬药膳。
端到饭桌上,黑乎乎一碗,闻着就怪。
我趁她去厨房洗碗的时候,把碗端到厕所,全倒进马桶里。冲水的声音一响,我心里就踏实了。
“爸,药膳得趁热喝。”晓琳从厨房探出头。
“喝了喝了。”我拍拍肚子,装出一副饱了的样子。
她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孙子彭小宇上高一,周末回来住。有天晚上他兴冲冲地跟我说:“爷爷,我带你办张健身卡吧,我同学的爷爷每天都去,现在身体可好了!”
我眼睛一瞪:“去去去,你爷爷当年在厂里扛水泥袋的时候,你们这些小年轻还没出生呢。什么健身不健身的,花那个冤枉钱!”
小宇嘟着嘴走了。
我知道他是一片好意,可我就是听不进去。
我这个人吧,一辈子要强。年轻时候跟人比力气,比谁扛的货多,比谁干活麻利。现在老了,也不能认怂。
隔壁住着薛教授,今年98了。
每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透,我就能听见他在院子里打太极的声音。那音乐慢悠悠的,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有一回我趴在窗户上看他。
就那么一抬腿一伸胳膊,一个动作能定住老半天。
我在心里笑话他:这哪是锻炼,这是在练慢动作吧。
可薛教授精神头确实好。98岁的人,背不驼,眼不花,每天自己去菜市场买菜,回来自己做饭。
有一回我在楼道碰见他,跟他打招呼:“薛教授,您这身体真硬朗。”
他笑了笑:“就是把几个坏习惯改了,不然早躺下了。”
“什么坏习惯?”我随口一问。
他没直接回答,看了我一眼:“老彭,你腰疼几次了?”
我愣了一下。
“膝盖响多久了?”他又问。
我没说话。
他指了指我脖子上贴的膏药印:“你贴的位置跟你上次疼的地方不一样。我一直看着你呢。”
说完他就慢慢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薛教授那句话:“我一直看着你呢。”
他看我什么?
看我硬撑?
看我逞能?
看我一个人扛着那身老毛病,还不当回事?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
02
敏敏回来了。
她请了年假,说是回来看看我。我知道她是放心不下,可我不想让她看出来。
她一到家,就翻我柜子。
“爸,你上个月的体检单呢?”
“收起来了。”
“收哪儿了?”
“忘了。”
她把柜子翻了个遍,终于从旧报纸堆里翻出了一张皱巴巴的体检单,上面的日期还是半年前的。
“爸,你又没去体检?”
“去了去了,就是单子找不着了。”
敏敏眼圈红了。
“爸,你能不能对自己上点心?你这血压多高你不知道吗?膝盖肿成那样你也不去看?你是不是觉得我跟妈一样,迟早要被你气走?”
她妈走得早。脑溢血,走的。
那年我才55岁,她妈才52。
检查出来高血压好几年了,她妈怕吃药,我也没当回事。觉得血压高一点怕什么,吃点芹菜,喝点醋,不就降下来了吗?
结果那天早上,她妈起来上厕所,一头栽在地上。
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我每次路过她妈摔倒的那个地方,心里都像被人掐了一下。
但那件事之后,我还是没什么改变。
我觉得那是她妈运气不好,我运气好,不会有事。
敏敏把体检单拍在桌上,声音发抖:“爸,你是不是想急死我?”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打电话都提心吊胆的?我怕哪天回家,看见你跟我妈一样,躺在那个地方……”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我坐在沙发上,低着头。
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顿饭,谁都没吃几口。
晚上晓琳收拾碗筷的时候,小声跟敏敏说:“爸那药膳,每次我都端上去,他都说喝了,可我总觉得他没喝。”
“你怎么知道的?”
“碗底干净得不正常。真要是喝完的,碗边会挂一点汤渍。”晓琳说完,叹了口气,“我问了他几次,他都说是喝了,我也不好再问。”
敏敏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敏敏端来一碗药膳,坐在我面前,看着我。
“爸,你喝了吧。”
我端起碗,看着她。
她没走,就坐在对面。
我把碗凑到嘴边,觉得那味道冲鼻子。偷瞄了一眼,她还在看着我。
我硬着头皮喝了一口。
苦。
苦得想吐。
敏敏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爸,喝完。”
我看着她眼睛里的血丝,想起昨晚她说的话,想起她妈走的时候她哭成什么样。
我一口气把那碗药膳喝完,苦得直皱眉头。
“好。”敏敏擦了一下眼角,把碗接过去,“以后我都盯着你喝。”
那天下午,老张打电话喊我去下棋。
我正准备出门,敏敏拦住了我:“爸,你膝盖肿了,今天别去了。”
“没事,下棋又不用腿。”
“走路要腿吧?你走到公园要二十分钟,你膝盖撑得住吗?”
“撑得住。”
“撑得住?”敏敏看着我,语气变了,“你是不是非要像妈那样,撑到撑不住了才算完?”
我愣住了。
她转身走进房间,关上门。
我在客厅站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去。
03
薛教授被120拉走那天,我正在阳台上晒太阳。
救护车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我探头一看,几个人抬着担架往车上送。
是薛教授。
他躺在担架上,眼睛闭着,脸色发白。
我跟司机说:“等等,我也去!”
到了医院,薛教授被推进急诊室。
我在走廊里来回走,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儿女都在外地,一时半会赶不回来。我给他打了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我在医院守了一夜。
凌晨两点,护士出来说:“病人稳定了,你是家属吗?”
“我是他邻居。”
“他醒了,想见你。”
我走进病房,薛教授靠在病床上,瘦得跟一把骨头似的。但精神还好,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老彭,吓着了吧?”
“有点。”
“我还不想走。有些事,还没跟你说完呢。”
他在医院住了三天,我每天去陪他。
那几天,他断断续续讲了很多故事。
都是他身边真实发生过的事。
第一个故事,讲的是他一个老朋友。
那老哥比他大两岁,一辈子要强。
腰疼了好几年,不去看,觉得没事。
有一天在菜市场提两斤肉,腰一软,整个人摔在地上。
拉到一查,腰椎严重错位,压迫神经。
手术没做好,瘫了。
“他儿子辞了工作伺候他,儿媳妇嫌家里没钱,闹着要离婚。女儿夹在中间,哭着说爸你怎么不早点看。那老哥躺在床上了,说了一句话……”薛教授看着我,“他说,‘我以为我能扛’。”
“扛什么扛?扛到最后,扛垮的不是你自己,是你全家。”薛教授拍拍我的手,“老彭,你也在扛吧?”
第二件事,讲的是他老伴。
“我老伴也是高血压,查出来好多年了。我不让她吃药,说是药三分毒,吃多了伤肝伤肾。我让她喝点芹菜水,吃点醋泡花生,觉得这样就行。结果呢?那天晚上她起来上厕所,一头栽在地上。送到医院,医生说脑梗。抢救过来,半边身子动不了了。躺了两年,走了。”
薛教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但我看见他眼眶红了。
“她走了之后,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让她吃药,她现在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能跟我一块晒太阳,一块打太极?”
我坐在床边,手攥得紧紧的。
第三件事,他讲的是一个老同事。
“那老同志,退休后查出糖尿病,医生让他控制饮食,打胰岛素。他不干,觉得没面子。出去聚餐该吃吃该喝喝,每次回家都偷偷测血糖,高了就扛着。后来脚趾头烂了,才去治。晚了,截肢了。”
“他儿子问我,为什么不早点管他?我说我管不了,他不听。他儿子说,你是我爸的朋友,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他……”
薛教授长长叹了一口气:“拉下脸,认个怂,听医生的话,很难吗?非要等到躺床上动不了了,才后悔?”
那几天,我每天晚上回家都睡不着。
薛教授讲的故事,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发现自己每条都中了。
扛着腰疼不去看。
听不进别人的话。
怕丢面子,怕示弱。
那晚我对着镜子看自己。
脖子上的膏药,眼睛里的血丝,手掌上磨出的老茧。
我一直以为自己还能扛得住。
但真的有那么多人在等着扛我。
04
薛教授出院那天,他女儿来接他。
她在门口站了半天,拉着我的手说:“彭叔叔,谢谢你照顾我爸。他总跟我提起你,说你是他在这边最好的朋友。”
我有点不好意思:“我跟你爸学了……”
“学什么?”
“学怎么活。”
薛教授走出来,听见我的话,笑了:“老彭,你开窍了。”
那天下午,我推着轮椅陪他在小区里散步。
他坐在轮椅上,我走在旁边。
走到那棵桂花树下,他让我停一下。
“老彭,你知道吗?我老伴最喜欢这棵桂花树。每年秋天,她都坐在这下面,跟我说,德顺啊,我这辈子跟你在一起,没享过什么福……”
他低头,没有说话。
风把桂花的香味送过来,淡淡的,像他老伴的笑声。
“薛教授,”我开口,“你说的那三个坏习惯,到底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着那棵桂花树,好一会儿才说:“老彭,你还没准备好听。”
“我怎么没准备好?”
“你现在听了,转身就忘。你要自己撞一次南墙,才知道什么疼。”
我有点不服气:“我都67了,又不是小孩子。”
“67也是孩子。”薛教授转过来看着我,“你女儿怕你,你儿媳妇哄你,你孙子瞒你。你觉得你在扛家,其实你全家都在扛你。”
他说得对。
敏敏每周打电话,不是想跟我聊天,是怕我出事。
晓琳熬药膳,不是想讨好我,是想让我多活几年。
小宇说带我健身,不是闲得慌,是害怕有一天他爷爷也躺在医院里。
他们都在扛着我。
而我,还在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那棵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薛教授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我坐在他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05
那天早上,我永远记得。
六点半,闹钟响了。我翻了个身,准备再躺一会儿。
突然,一阵天旋地转。
天花板在眼前打转,墙在左右摇晃。
我想抓住床头柜,手伸出去,什么都没抓到。
整个人从床上摔了下来。
额头撞在地砖上,咚的一声。
我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瓷砖。
想喊,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
试着动一下腿,动不了。
又试了一下,还是动不了。
地上很凉。
我能听见窗外的鸟叫,楼下汽车发动的声音,楼上邻居拖鞋的啪嗒声。
这么近。
又这么远。
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敏敏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坐在我的自行车后座上。
她妈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她回头冲我笑:“回来了?饭马上好。”
她妈摔倒那天,我赶回家的时候,她躺在地上,眼睛睁着。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但她的眼睛在说。
老彭,你怎么不早点让我吃药?
老彭,你怎么不听我的?
老彭,你非要等到现在才知道后悔吗?
躺在地上不知道多久。
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半小时。
我只知道瓷砖越来越凉,凉得我骨头发麻。
后来,我听见门锁响了。
小宇背着书包进门,“爷爷,我忘带作业了……”
他看见我躺在地上,书包啪地掉在地上。
“爷爷!!”
他冲过来,手忙脚乱地打120。
“喂,你们快来,我爷爷摔倒了,他动不了了……”
我看着他,想说没事没事,但说不出来。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已经有点迷糊了。
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我攥着小宇的手没放。
他眼圈红了,嘴里一直说:“爷爷没事,没事……”
到了医院,做了全身检查。
医生说:“腰椎没问题,但有点轻微脑梗,加上血压太高,才会突然头晕。”
“再晚送半个小时,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敏敏是下午赶到的。
她冲进病房的时候,鞋都没换,穿着拖鞋就跑来了。
看见我醒着,她扑过来抱住我,哭得浑身发抖。
“爸……你是不是想吓死我……”
我抬手,拍拍她的背。
“没事。”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知不知道,我接到小宇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敏敏哭着说,“我以为你跟我妈一样,我以为我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我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我也以为我要走了。
像她妈一样,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上,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那天晚上,敏敏坐在我床边,一夜没睡。
我也没睡。
我看着天花板,想着薛教授说的那些话。
“你以为你在扛,其实你全家都在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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