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期中考试刚结束,我就被叫到了办公室。

孙振华把一张数学试卷拍在桌上,上面的红字99分格外刺眼。他斜眼打量我,像在看一个贼。

“林浩,你说实话,抄谁的?”

我说没抄。他冷笑一声,当着办公室五个老师的面,把那张卷子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就你?也配考99?”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一年我十三岁,还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三年后,当我把清华大学的保送录取通知书放在他桌上时,他颤抖着手拿起那封紫红色的卡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整个人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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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林浩,住在一个小镇上。

父亲林建国在建筑工地当力工,母亲赵晓雪种着几亩薄田。

我家穷,镇上的人都知道。

每年开学,我穿的校服都是上一届学长穿剩下的,袖口磨得发白,扣子也掉了一颗。

在二中读书这几年,我没什么存在感。成绩中上,不上不下。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数学,每次考试都能混个八十几分。

孙振华是我们班的班主任,教数学。

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路总是昂着脑袋,看人时喜欢从上往下打量。他当老师快二十年了,出过几个尖子生,在镇上也有些名气。

但他对我和对董程磊,那是两副面孔。

董程磊是我们班长,成绩一直是年级前三。

他爸在教育局当领导,家里条件好,穿得也体面。

孙振华对他格外上心,每次考试完都要单独给他开小灶,还让他参加各种竞赛。

对我们这些普通学生,孙振华的态度就冷淡多了。要是谁考试没考好,他能当着全班面骂上好几分钟。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把矛头对准我。

那年秋天,县里搞奥数选拔赛。

孙振华临时抽调了几个数学好的学生去参加,名单里本来没有我。

是我自个儿找到教导处,问了考试时间,自己报了名。

比赛那天,我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去了县城。

考试在一个大教室里,坐了五六十个人。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前后左右都隔了至少两排空位。

卷子发下来,我扫了一遍,发现题目不算太难,有几道题我之前在旧书摊上看过类似的。

我那会儿就一个念头:好好答,别给学校丢脸。

答完卷子,我发现还有十五分钟才交卷。我又检查了一遍,改了其中一道大题的解题步骤。

出了考场,我骑着车往回走。十一月初的天气,风吹在脸上有点冷,但我心里挺高兴,觉得答得不错。

成绩公布那天,我正在上晚自习。

孙振华拿着一份成绩单走进教室,脸色很难看。他站在讲台上,顿了一下,念了前三名的成绩。念到我时,他停了下来。

林浩,九十九分。

班里一阵骚动。有几个同学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带着惊讶。

我心跳得很快,脸有点发热。那是我第一次考这么高分,心里确实挺激动。

“全县第一,”孙振华把成绩单放下来,目光扫过我,“比第二名高出两分。”

他说完这话,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我看见董程磊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孙振华没有多说。他合上成绩单,继续上晚自习。

那节课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我趴在桌上,心跳咚咚的,脑子里全是“全县第一”这四个字。

我在想,回家怎么跟爸妈说。

他们如果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吧。

但我没想到,这份得意连三天都没撑过去。

三天后,星期一,家长会。

我妈天不亮就起来了,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她说穿得太破烂来学校,怕给我丢人。我看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心里发酸,又不知道说什么。

家长会在下午两点开始。我站在教室外面,透过窗户看我妈坐在最后一排。她坐得很端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直盯着讲台。

孙振华先讲了班里的整体情况,然后念了期中考试成绩。念到数学时,他顿了一下。

“这次期中,林浩同学数学考了九十九分,全县第一。”

话音未落,他掏出手机拍在讲台上,冷笑了一声。

“但我不信。”

教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监考老师反映,他提前十五分钟就答完了,”孙振华双手撑着讲台,目光扫了一圈,“我教了近二十年书,没见过哪个普通学生能考出这个分。”

我妈坐得笔直,脸色发白,嘴唇紧紧抿着。

“孙老师,”她站起来,声音有点发颤,“我家林浩不是那种孩子。”

“那你说说,他怎么考出来的?”孙振华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我妈被他问住了。她站在那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站在窗外,看着我妈那副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我没抄。”

教室里的家长都转过头来看我。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尽量让自己站直。

“我没抄,”我又说了一遍,“那些题我都会。”

孙振华看了我几秒,然后笑了一声。

“行,那我问你,最后一道大题你是怎么解的?”

我把解题步骤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得很顺,因为那道题我确实会。

孙振华的脸色变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开会。

家长会结束后,我妈走出教室。她没哭,但眼眶红红的。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拉着我的自行车后座,跟在我后面走。

“儿啊,”她突然开口,“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抄没抄?”

我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没抄。”

她看着我,像是要看穿我。过了好一会儿,她点了下头。

“妈信你。”

02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周一早上,我照常去上学。刚走到校门口,就感觉气氛不对。几个同学看见我,低着头快步走开。还有人指着我,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进教室时,班里已经来了大半的人。我一走进去,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董程磊坐在第一排,他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浩,”他叫住我,“孙老师让你去办公室。”

我放下书包,往办公室走。

办公室的门开着,孙振华坐在办公桌前,正在抽烟。他看见我进来,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东西。

是奖状,上面写着“奥数选拔赛一等奖”。看得出是刚打印出来的,纸还是新的。

“这是学校给你的奖状,”他站起来,拿着那张纸,“但是我不打算发给你。”

我愣住了。

“我不相信你考了那个分数,”他看着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个平时考八十几分的人,突然考了九十九,你觉得合理吗?”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没抄,我可以再考一次。”

考?”他笑了一声,笑容里满是嘲讽,“你有那个本事?

他走到我面前,把奖状竖起来。

我告诉你,林浩,我做了十八年老师,什么样的学生我没见过?”他停顿了一下,“你成绩突然冒出来,要么是运气,要么是作弊。但我从来不靠运气教学生。

他说完这话,两只手捏住奖状的两边,一用力。

刺啦一声。

那张奖状被他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响,整个人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冷水。

“你不配拿这个奖,”他把撕碎的奖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等你有真本事了,再来拿。”

我没说话,低下头,看着垃圾桶里那两半碎纸。

“还有,”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从今天起,你每天放学后留下来,我再单独给你补课。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能耐。”

我觉得自己的腿在发抖。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俯视着我,嘴角带着一丝让人说不清的笑。

我没吭声,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那天上午的课,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坐在座位上,眼睛盯着黑板,脑子里一团乱麻。中午放学,我没回家,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

秋天的风吹过来,带起地上的落叶。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子上有个破洞,露出里面的袜子。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抬起头,是董程磊。

“别再想了,”他坐到我旁边,把手里的面包递过来一个,“吃点东西。”

我没接。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作弊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考场里你坐我后面,隔了两排,根本不可能抄。”他看着我,“你提前十五分钟答完的时候,我还觉得奇怪,以为你没认真写。”

他笑了下:“谁知道你真会。”

我接过面包,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面包很干,咽下去时硌得嗓子疼。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

董程磊没回答。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下我的肩膀。

“晚上放学我等你,一起走。”

那天放学后,我留下来补课。整个办公室就剩我和孙振华两个人。他让我做了一套卷子,题目比平时难多了。我做了两个小时,做完时天都黑透了。

他看了看卷子,没说话,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收拾东西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黑乎乎的,只有尽头亮着一盏灯。我走出去时,看见我妈站在校门口。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抱着胳膊,冷得直跺脚。

“你怎么来了?”

“我看天都黑了,你还没回来,”她笑着说,“妈给你带了个饼。”

她从兜里掏出用塑料袋包着的饼,还热着。

我接过饼,没说话。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奖状的事。

走吧,回家,”她拉起我的手,“你爸今天发工资,买了肉,回家给你包饺子。

我跟着她往家走。一路上,她说了很多话,说邻居家的狗下了崽,说院子里种的菜被虫咬了,说今年猪肉比去年贵了。

她一句也没问奖状的事。

但我看见她眼角红红的,像是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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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之后的日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透不过气。

每天放学,别的同学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只有我一个人留在办公室补课。

孙振华从不让我闲着,一套又一套卷子,一道又一道题。

他站在我旁边,像监工一样盯着我写。

有时候他会突然停下,指着某道题问我:“这个思路是怎么来的?”

如果我说不上来,他就会冷笑一声:“你就这点本事?”

我不吭声,继续埋头写。

时间长了,班里的风言风语也多了起来。

有人说我就是抄来的成绩,还有人说我私下找了外校的老师当了“枪手”。

谣言传得很快,有几次走在走廊上,都能听见隔壁班的同学在背后嘀咕。

我装作没听见,但拳头攥得紧紧的。

有一天中午放学,我去食堂打饭。排队时,后面两个男生说话的声音很大,像是在故意说给我听。

“看他那样子,真会考九十九?打死我也不信。”

“就是,平时成绩也就那样,突然冒出来,肯定有鬼。”

我端着饭盆的手抖了一下。我想转过身去跟他们理论,但我忍住了。我低着头,打完饭就往外走。

刚走到食堂门口,就撞上了我不认识,换成了“我撞上了董程磊”,但好像还是有点怪,我调整思路,不再纠结这个。

把东西放下走过去,站在那两个男生面前。

“你们再说一遍?”

那两个男生被他吓了一跳,其中一个硬着头皮说:“关你什么事?

“林浩是我的同学,”他盯着他们,“他考了多少分,你们管得着?有本事你们也考一个九十九试试?”

那两个人被他怼得说不话,端着饭盆灰溜溜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别管他们,”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越在意,他们越来劲。”

我没说话。他叹了口气,端着饭盆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孙振华对他的看重。同样是一个老师教的,同样是一个班的,怎么就差别这么大呢?

但转念一想,董程磊的成绩确实好,他爸又是教育局的。孙振华对他好,也正常。

我妈那边,一直没提奖状的事。她起得更早了,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市场帮忙择菜,能挣个十块八块。她说这样能多攒点钱,以后供我上高中。

我爹那边,还是老样子。每天早出晚归,在工地上搬砖和水泥。他的脚有老毛病,走路时总是一瘸一拐的,但他从不说疼。

我知道他们都难,所以我从来不跟他们抱怨学校里的事。

我只有一个念头:证明自己。

那段时间,我把所有能找来的数学书都翻了遍。镇上的图书馆很小,只有两排旧书架,数学类的不超过二十本。我花了半个月,全读完了。

后来我听说县城里的新华书店有很多奥数书,但坐车过去要六块钱。我舍不得花这个钱,就每个周末骑车去县城,骑一个多小时。

到了书店,我把那些奥数书翻完了就看,看完了再翻。书店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最开始还嫌我光看不买,后来见我来得勤,也就不说什么了。

我在书店里蹲了一整个冬天。

膝盖冻得发木,手指头裂了口子,疼得握不住笔。但我硬是啃完了三本厚厚的奥数书,每道题都做了一遍。

做不出来的题,我就抄下来,带回家慢慢想。有时候一道题能卡好几天,吃饭想、走路想、睡觉也想。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一道几何题,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妈起夜时看见我房间灯还亮着,推门进来问:“还没睡?

“在想一道题。”

她没说话,出去给我倒了杯热水。那杯水冒着热气,杯底映着台灯的光。

“儿啊,”她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在学校受欺负了?”

我愣了一下,赶紧摇头:“没有的事。”

她看着我,没再追问。她只是坐在我床边,看着我喝完那杯水,然后给我掖了掖被角。

“早点睡。”

她走出去时,我看见她背对着我,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04

日子一天天过,很快就到了期末考试。

那几天我格外紧张,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考题。我太想考好了,想证明给所有人看,我不是在作弊。

但我越是想,就越紧张。

考试前一天晚上,我趴在桌上做题,做到一半突然觉得头晕眼花,手也抖得握不住笔。

我往椅背上一靠,发现后背全是冷汗。

第二天进考场,发下卷子,我开始答题。起初还挺顺,但做到最后一道大题时,我突然卡壳了。

那是道压轴题,分数很高。我盯着卷子看了五分钟,脑子一片空白。我深呼吸了几次,重新读题,想了各种思路,但就是解不出来。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监考老师说还有十五分钟时,我的手心全是汗。

最后我硬着头皮写了个模糊的思路,但自己都知道不对。

交完卷,我走出教学楼,头重脚轻,脚下像踩着一团棉花。

成绩公布那天,我一整天都没敢去查。晚自习时,孙振华拿着成绩单走进来,念了前十名。

我的名字在第五。

数学七十六分。

我低着头,盯着桌面。我不敢看孙振华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着我。

林浩,”他的声音在讲台上响起,“你上次考九十九,这次七十六,你自己说,退步了还是进步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几个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他提高了一点声音,“你哑巴了?”

我攥紧拳头,咬着牙说:“退步了。”

“退了多少分?”

“二十三。”

二十三,”他重复了一遍,“你也知道是二十三?你说你上次考九十九,你信吗?

他又开始冷笑了。

“我看你那张卷子,就是碰运气碰出来的。运气这东西,靠不住。你有什么真本事?”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扎在我心口。

那天晚上放学,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边的灯坏了,黑漆漆的。我走着走着,腿一软,蹲在路边,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哭得很小声,怕被人听见。我趴在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儿?”

我猛地抬起头,看见我妈站在我面前。她手里提着一袋子菜,脸上都是焦急。

“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菜市场门口等了半天没见你回来,”她蹲下来,用手擦我的脸,“怎么了?”

我摇摇头,想挤出个笑,但笑不出来。

“考砸了。”

“考了多少?”

“七十六。”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我拉起来。

“七十六怎么了?你小时候第一次考试还不及格呢,后来不是也赶上来了?”她拍了拍我身上的灰,“走吧,回家,妈给你煮面吃。”

那天晚上,我坐在饭桌前吃面。面是清汤挂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我边吃边掉眼泪,掉在汤里,咸味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我妈坐在旁边,看我吃完,然后说:“林浩,你要是不想读了,咱就不读了。”

我猛地抬起头。

“我跟你爸商量过了,你要是觉得读书太苦,咱就不读了,”她避开我的目光,“你爸认识一个装修师傅,你去跟着学门手艺,将来也能过日子。”

“不读?”

我说不出这两个字是什么滋味。

从小到大,我们家一直指望我读书。我妈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再穷不能穷教育”。现在她却说“不读了”。

“你成绩起起伏伏的,”她叹了口气,“妈怕你太累。”

“我不累,”我放下筷子,一字一句地说,“我要读。我还要读最好的学校。”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她点了下头:“行,那你好好读。妈支持你。”

那年初三的寒假,我几乎没出过门。

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吃过早饭就开始做题。中午吃完饭,稍微眯一会儿,继续做。一直做到晚上十一点,实在困得不行了才上床。

我把那三本奥数书又从头看了一遍,把做错的题全部订正了三遍。我还把上学期的数学课本翻出来,把所有的知识点都重读了一遍。

我写着作业,他也没闲着。每天晚上十点多,他都端着一碗热水、有时是一盘热过的馒头,站在我旁边看我做题。什么也不说,就看着我。

我要是皱眉,他就问:“不会?

我要是点头,他就叹口气:“不会就歇歇,明天再想。

但我知道他心里急。他嘴上不说,可每次吃饭时,都会问一句:“今天学得怎么样?

我点点头,他就露出一个放心的表情。

那个寒假我做了上千道题,错题本记了厚厚一本。到开学前,我已经把那三本奥数书吃得透透的。

但我知道,开学后,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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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初三下学期开学第一天,孙振华站在讲台上,扫了全班一眼。

“这学期很关键。能考上重点高中的,以后有出息;考不上的,就回家种地、打工。”

他说完这话,目光落在我身上,顿了顿。

“有些人,上学期成绩滑了一大截,这学期如果再不努力,就别指望了。”

我没抬头,继续看课本。

开学后的第一次月考,我考了全班第二,数学九十二分。

第二次月考,全班第一,数学九十五。

期中考试,我直接考了满分。

孙振华念到我的成绩时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他没说什么,但我注意到他翻卷子的动作慢了一些,像是在找什么。

考完之后的那几天,我明显感觉到孙振华对我不一样了。他不再在课堂上阴阳怪气地讽刺我,但也不再单独辅导我。

他好像用一种“先放在这儿观察”的态度对待我,等着我自己露出马脚。

我不管他。我只管埋头学。

到了四月份,县里举办初中数学竞赛。孙振华带了几个人去参加,里面有我,有董程磊,还有另外三个成绩好的同学。

到了考场,我坐在第二排。开考后,我深呼吸了一下,开始答题。题目比平时做的难不少,但大部分思路我之前都接触过。

我按照自己的节奏答完了整张卷子,还剩十分钟。

我没有提前交卷,又检查了一遍。检查出一道计算错误,赶紧改了。

考完出来,董程磊问我:“你感觉怎么样?”

“还行。”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成绩公布的那天下午,我在操场上上体育课。董程磊突然跑过来,满脸通红地喊我:“林浩!你考了第一!”

“全县第一!九十六分!”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把我拉到了教学楼的公告栏前。上面贴着成绩榜,我的名字列在最前面,红色的粗体字,格外显眼。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凭自己的实力,堂堂正正地拿到第一。

那天下课后,我去办公室拿资料。孙振华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成绩单,见我进来,他抬了一下眼皮。

“拿下了?”

嗯。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句:“还行。”

就两个字。没有表扬,没有肯定,只是“还行”。

但我心里还是高兴。因为我知道,他没话说了。

五月,我报了重点高中的招生考试。考试那天,我妈特意请了一天假,给我做了三个荷包蛋。

我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县里考试。考场很大,坐了上百个人。卷子发下来时,我扫了一眼,发现上面的题比我想象中的要难。

但我没有慌。

那些题型我都在旧书摊上看过,类似的思路我也练习过。我一道一道地往下写,写到最后一题时,还剩二十分钟。

最后一道题是压轴题,十二分。

我先把思路理了一遍,确定没问题了才开始写。写到一半时,突然发现有一个步骤可能错了。我赶紧停下来,重新推导。

一遍,两遍,三遍。

时间不等人。最后三分钟时,我终于找到了正确的解题路径。我飞快地写着,写得笔都飞起来了。

写完了。

我放下笔,靠上椅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考试结束后,我走出考场。外面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站在门口。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时,我妈正在院子里择菜。她看见我回来,抬头问:“考得怎么样?”

晚上吃饭时,我爸破天荒地倒了点酒。

“你要是能考上重点高中,爸请你吃一顿好的。”

他那张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我知道,他心里是高兴的。

成绩公布那天,是六月底的一个下午。我妈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县教育局打来的。

她拿着电话听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哭了起来。

我当时正在房里做题,听见哭声赶紧跑出来。

“妈,你怎么了?”

她把电话放下,转过身来抱住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考上了……县里前三名……全市第三……”

我的眼眶也湿了。

这一刻,我知道,我证明了自己。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全校都轰动了。一个普通农村学生考了全市第三,这事在我们镇上可是头一回。

班里的同学看我的眼神变了。有人主动来问我学习方法,还有人让我给他们讲题。我不知道说什么,就告诉他们把那三本奥数书啃透就行。

孙振华在班级总结时,提了一句:“林浩同学这次考得不错,希望以后继续努力。”

就这一句。没有道歉,没有多余的表示。

但我不在乎了。

中考放榜那一天,我站在学校的公告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排在最前面。

我低下头,暗暗攥紧了拳头。

06

重点高中的日子,比想象中难熬。

我的底子薄,英语是短板。

初中时没怎么重视英语,到了高中才发现,城市里的同学口语普遍比我好,单词量也比我大。

第一次月考,我的英语只考了七十五分,在班里排倒数。

班主任姓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教语文。她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英语怎么这么差。

我说以前底子没打好。

她看了我一眼,问:“你想不想补上来?”

“想。”

“那就拿出劲头来。英语这东西,没别的窍门,就是一个字:背。”

从那以后,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拿着英语课本蹲在宿舍走廊里背单词。背到脖子发酸,背到嗓子发哑。

周末,别的同学都出去玩,我把自己关在教室里做阅读理解。一本厚厚的英语练习册,我一个月做完了一百二十多篇。

高二上学期,我的名次从年级三百名追到了前十。英语从七十五分涨到了一百一十分。

班主任在班里表扬了我:“林浩同学从三百名追到前十,靠的是毅力。”我坐在座位上,低头写作业,没抬头。

我知道成绩上来了,没什么可以沾沾自喜的。

还有更大的目标在前面。

高二那年秋天,学校组织学生参加全国数学奥赛选拔。

班主任把竞赛通知贴在了公告栏上,要求各班数学成绩前十名的同学必须参加选拔考试。

我报了名。

选拔考试的题目很难,全部是奥数题型,一共三十道题,限时三个小时。我写到第三个小时时,手腕已经酸了,眼睛也花了。

但我没有停。我咬着牙,把最后几道题全部写完了。

考试结束后,我交了卷,走出考场。外面已经是晚上了,路灯亮起来,影子被拉得很长。

三天后,我接到了学校的通知:我通过了选拔考试,获得了参加全国奥赛的资格。

我拿着那张通知单,站在办公室门口发愣。

全省只有三十个人能参加全国赛,我在里面。

那段时间我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样,几乎是疯魔了地刷题。

我把图书馆里所有能借到的奥数书都借来了,做完一本换一本。

有时候一道题卡住了,我会做上两三天,做梦时都在想解题思路。

到了考试那天,我坐在考场里。外面下着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淅淅沥沥的。

我深呼吸了一下,开始答题。

头一个小时很顺利,大部分题我都有思路。做到中间时,有一道题把我卡住了,我花了二十分钟才解开。

最后一题是压轴题,十五分,题目只有三行字,但蕴含的信息量很大。我读了三遍才读懂题意,然后开始推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离交卷还剩二十分钟时,我终于找到了解题的关键。

我用最快的速度写完了全部步骤,写完最后一笔时,下课的铃声响了。

我放下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摊在椅子上。

走出考场时,雨已经停了。天空露出了一角蓝色。

成绩公布那天,我正在宿舍午睡。董程磊突然跑进来,把我摇醒了。

“林浩!一等奖!全国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