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电风扇嗡嗡转着,我扛着编织袋走进去的时候,沈峻熙正翘着二郎腿喝茶。
他瞥了我一眼,嘴角挂着笑:“哟,杨老板来了。”我嗯了一声,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
他踢了一脚袋子,说:“就这破袋子装的?”我没吭声,蹲下身,一把撕开拉链。
银光哗地一下涌出来,碗碟勺子滚了一地。
沈峻熙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茶杯顿了顿。
我把发票拍在他桌上,他拿起来看了看,脸刷地就白了。
01
那天我下班回家,天已经黑透了。
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没开灯。我喊了一声“小慧”,没人应。换了鞋往里走,看见她房间的门关着,底下透出一丝光。
我敲了敲门:“小慧,爸回来了。”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擦眼泪。
我心里咯噔一下,推门进去。小慧趴在书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桌上摊着作业本,一个字都没写。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轻声问:“咋了?考试没考好?”
她摇摇头,把脸埋得更深了。
我心里急了,但又不敢催。这孩子从小就老实,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嚷嚷。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跟爸说说,什么事?”
小慧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一头扎进我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爸……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火烧火燎的。等她哭够了,才断断续续把事情说清楚。
午休的时候,班里的周子涵追着她喊“你爸是穷鬼”,她跑着躲他,被凳子绊了一下,整个人撞到讲台上。
讲台上放着沈老师的碗碟,哗啦啦全掉地上,摔碎了好几个。
沈峻熙当时火冒三丈,当着全班的面骂她“没教养”
“毛手毛脚”。
“他让你赔?”我压着火问。
小慧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说让我给全班每个同学都买一套一模一样的餐具……”
我愣了。
“全班?”
“嗯……56个同学,加上我自己那套,还有摔坏的那套……他说58套。”
我心里算了算,这得多少钱。
但我没当场说什么,只是安慰她:“没事,爸明天去学校找老师谈。你先睡觉,作业明天再写。”
小慧又哭了:“爸,对不起……我给你丢人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站起来:“傻孩子,丢什么人。你好好睡觉。”
关上门,我站在客厅里,点了根烟。
58套餐具。
这老师脑子没毛病吧?
我掏出手机想给沈峻熙打电话,一看时间,十点多了。想了想,还是等明天再说。
但那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女儿什么样,我心里清楚。
打小跟着她外婆在农村长大,懂事得不行。
上学这几年,没让我操过一点心。
打扫卫生她是第一个到教室的,考试从没掉过前十名。
这样的孩子,她能故意去摔东西?
第二天一大早,我送小慧到校门口。她下了三轮车,低着头往里走,没跟以前一样回头跟我摆手。
我心里闷得慌。
上午我没去厂里,找了个公共电话亭,给沈峻熙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
“喂,哪位?”
“沈老师,我是杨小慧的家长。我想跟您谈谈餐具的事。”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哦,这事啊。你来了再说吧,我现在上课。”
说完就挂了。
我攥着电话,愣了半天。
下午两点,我到了学校。
正是上课时间,校园里静悄悄的。我在门卫那登了记,往教学楼走。沈峻熙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里贴满了学生的手工作品。
我走到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就是那个杨小慧,看着挺老实一孩子,没想到毛手毛脚的。”
“那套餐具多少钱?”
“法国进口的,三千六一套。我未婚妻专门托人带回来的。”
“三千六?那全班配下来不得二十多万?”
“那是她爸妈的事,跟我没关系。规矩就是规矩,做错事就得承担责任。”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沈峻熙正坐在办公桌前,对面坐着另一个女老师。他看见我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杨小慧家长来了?”
我点了点头,走到他桌前。
沈峻熙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事情你知道了吧?我也不多说了。这套餐具,你女儿撞碎了。我让她赔,不过分吧?”
“不过分。”我说,“但您说的是一套,还是58套?”
沈峻熙看了我一眼:“当然是58套。全班同学一人一套,不多。”
我把手伸进口袋,攥了攥里面的钱包。
三千六一套,58套,二十万零八十八。
我开厂一年到头,刨去成本、工人工资,也就挣个十几万。
02
我没当场说什么。
站在办公室门口,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后背却出了一层汗。
沈峻熙见我不说话,又补充了一句:“你要是觉得有困难,可以让杨小慧转学嘛。隔壁新华小学听说不错。”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就顶到了嗓子眼。
但还是压下去了。
我女儿在这上了三年学,同学都认识,转学对她不好。而且凭啥我女儿转学?追她跑的是周子涵,不是她。
我点了点头:“沈老师,我回去想想办法。”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听见沈峻熙在后面跟那个女老师说:“你看,这些家长就是舍不得掏钱。”
我咬着牙,下了楼。
在操场上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那些孩子跑来跑去,有说有笑的。
小慧在哪?
我找了一圈,在操场角落的乒乓球台边看见了她。她一个人蹲在那儿,低着头,拿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旁边几个女生说说笑笑的,没人理她。
我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
这孩子从小话就少,她外婆说她在村里也是一个人玩,从来不跟别的孩子争东西。周子涵追着她喊穷鬼,她也不会还嘴。
我走过去,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爸?”
“没事,爸来给你请个假。”我笑着说,“下午不上课了,带你去吃好吃的。”
小慧看着我,眼睛突然就红了。
她使劲摇头:“我不请假,我要上课……”
“咋了?”
“请假……老师会更不高兴的……”
我一下子明白了。她怕沈峻熙因为她请假,对她更不好。
我蹲下来,拉着她的手:“小慧,你听爸说。这事爸会处理好的,你放心。”
她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爸……他让全班同学都知道了……说我们家人没素质……说我是穷鬼的孩子……”
我心里猛地一疼,使劲抱住她。
这个老师,当着全班人的面,说我女儿是穷鬼。
我不穷。
我杨长富开着一家丝绸厂,虽然不大,但一年挣个十几万没问题。在镇上算不了什么有钱人,但至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可我就是低调惯了。
不喜欢显摆,不喜欢在人前充大款。
我总觉得,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小慧穿的衣服都是普通童装,书包也是几十块的那种。
她从来没问我要过什么名牌。
可这不代表我女儿就该被欺负。
我带着小慧去吃了碗面,然后把她送回了家。
晚上她外婆打来电话:“长富,小慧哭着给我打电话了。咋回事?”
我把事情说了。
我娘沉默了好一会儿,问:“你打算咋办?”
“我明天去跟老师商量,看能不能按价赔,少赔点。”
“商量啥?人家铁了心要整你闺女,你跟他商量有什么用?”
“那也不能真花二十多万吧?”
我娘在那头叹了口气:“长富啊,你小时候在村里,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欺负你,你都忍了。后来你爸走了,你跟着我种地,你叔伯看不起你,你也忍了。你开厂这些年,那些大老板压你的价,你还是忍。”
“娘……”
“你能忍,可小慧呢?她才九岁。她要是学着你,一辈子都低着头做人,你心里好受?”
我说不出话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
第二天一大早,我没去厂里,直接去了银器厂找我妹夫。
妹夫叫黄洪涛,开了一家首饰加工厂,专门接一些银器定制的单子。他手艺好,十里八乡的人都找他打首饰。
他看见我来,挺意外:“哥,你咋来了?”
我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他听完,笑了:“三千六一套的不锈钢餐具?哥,我能让你看看那套餐具长什么样不?”
“我怀疑他是在忽悠你。”
“忽悠我?”
“你想啊,法国进口的餐具,哪个牌子会几千块一套?就算是双立人的,一套碗碟也没这么贵。再说了,法国人吃饭用的餐具,跟咱们中餐碗碟能一样吗?”
我心里一动。
对。
我怎么就没想到这茬呢?
03
下午我约了开鉴定店的朋友老郑。
老郑以前在县里质检所干过,后来自己开了个店,专门做珠宝首饰鉴定,也接一些杂七杂八的活。我跟他认识十几年了,关系铁。
在电话里把事情一说,他满口答应:“行,你找机会把那套餐具拍个照片发给我,我帮你查查。”
第二天我去学校接小慧放学,趁办公室没人,用手机拍了那套餐具的照片。
碗是普通的白锈钢碗,碗底印着几个英文字母。碟子也是那种最常见的款式,商场里到处都有卖的。我心里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照片发过去后,老郑回话很快。
“哥,这玩意儿我查了,国内产的,进价一套一百五。”
一百五。
三千六。
我心里那股火噌地就上来了。
沈峻熙这是明摆着讹人啊。
我忍了一路,回到家,小慧正在写作业。
她把作业本摊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小慧,你今天在学校,沈老师又为难你了吗?”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没有。”
“真的?”
“……他说让我抓紧时间买餐具,周一到。”
周一到。
今天星期四,加上周末,满打满算就三天。
我没吭声,站起来去厨房做饭。
正炒着菜呢,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是杨小慧家长吗?我是周子涵的妈妈。”
我一愣:“您好。”
“我是董倩雪。”她说话的语气很冲,“我们家子涵说了,那天是他追着杨小慧跑的,但摔坏的餐具是杨小慧撞的,跟我们没关系。你们该赔就赔,别赖在我们头上。”
我心里那股火蹭地又上来了。
“我也没说要赖你们头上。”我压着嗓子说。
“那就好。我告诉你,沈老师那套餐具是我帮他买的,三千六一套,正儿八经的法国货。你们要是买不起,就去跟沈老师好好商量,别四处嚷嚷我们子涵欺负了你家孩子。”
我攥紧手机,指关节都泛白了。
“我没嚷嚷。”
“没嚷嚷就好。”董倩雪哼了一声,“你们这些开小厂的,我见得多了。有点钱就觉得自己了不起。这事你们自己掂量着办。”
我站在厨房里,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摔。
小慧从屋里探出头:“爸?”
“没事没事。”我赶紧挤出笑,“菜快好了。”
她缩回去了。
我重新拿起锅铲,炒菜的手都在抖。
她说的“开小厂的”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就是开小厂的。
怎么了?
从小在农村长大,家里穷得叮当响,爹走得早,我跟我娘两个人种地。
后来好不容易攒了点本钱,开了这家丝厂,起早贪黑地干。
不偷不抢,不坑人不害人。
每一分钱都是汗水换来的。
我招的工人,都是本村的乡亲,农忙放假,工资从不拖欠。我还给村里修过路,给学校捐过书。
比什么?
比什么啊?
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妈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你要是硬不起来,别叫她姓杨。”
我想起小时候,村里那些孩子追着我喊“没爹的孩子”,我从来都是低头走开。
后来长大了,进城打工,工头克扣工资,我也没敢去要。
开厂后,那些大老板压我的价,我还是忍。
我是个怂人。
从小怂到大。
可我不希望我女儿也这样。
我翻身坐起来,摸出手机,给妹夫打了个电话。
“洪涛,那批银器,你什么时候能交货?”
“哥,你要真做,三天我给你赶出来。58套,每套配齐碗碟勺叉,刻上字。”
“多少钱一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哥,正常市场价,一套纯银餐具怎么也得四五千。”
“我不问市场价,我问你成本。”
“成本……原料加人工,两千出头一套。”
“那就按成本给我做。”
“哥,那不是亏了?”
“亏不了。”我说,“你帮我写个东西,写明每套餐具的规格、银含量、价格,盖上你们厂的章。”
“行。”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出了口气。
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04
星期六一大早,我去厂里拿了点东西。
厂里就三个工人,老赵、二虎、大刘。他们看我一大早就来了,都觉得很意外。
“老板,今天不是休息吗?”
“有点事。”我说,“你们先忙。”
我打开办公室的保险柜,把里面的存折拿出来。
这些年开厂挣的钱,除了进货和发工资,剩下的都存在这个存折里。总共二十来万。本来想着明年给小慧换个好点的初中,再翻修一下老家的房子。
现在只能先动了。
去了银行,把存折里的钱取了出来,又去银行办了张卡,把钱转了进去。
办完事,我给妹夫打了个电话:“洪涛,钱我准备好了。你什么时候能动工?”
“现在就动工。我已经给模具师傅打电话了,他下午过来。”
“字刻什么?”
“你想刻什么?”
我想了想:“刻‘杨小慧赠·三年级全体同学’。”
挂了电话,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对面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
人这一辈子,很多时候都在忍着。
忍气吞声,忍辱负重,忍别人看不起你,忍别人踩着你。总以为忍过去了,日子就好过了。
可有些人,你越是忍,他越觉得你好欺负。
晚上回到家,小慧怯生生地问:“爸,你跟沈老师说了吗?餐具什么时候买?”
我蹲下来看着她:“小慧,爸问你个问题。”
“嗯?”
“你恨周子涵吗?”
她低着头玩手指,想了好一会儿:“他其实……也不是故意的。他就是想跟我玩,但我躲着他,他就急了。”
“那你不恨他?”
她抬起头看着我:“他有时候也挺好的,上次我忘带铅笔盒了,他还借给我一支笔。”
我心里软了一下。
孩子就是孩子,心里干净,装不了那么多仇和恨。
可大人不是。
大人的世界里,有些人就是故意使坏。
星期一早上,我把小慧送到学校。
她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不安。
我说:“小慧,你放心,爸今天下午就来学校,把事情处理好。”
她点了点头,慢吞吞地走进校门。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妹夫发来的消息:“哥,第一批货已经完成了。下午两点,你到厂里来取。”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下午一点,我到了银器厂。
妹夫坐在地上,身边摆着十几个纸箱,每个纸箱里整整齐齐码着银光闪闪的餐具。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哥,你验验货。”
我蹲下来,拿起一只银碗。
纯银的,碗壁厚实,手感沉甸甸的。碗底刻着“杨小慧赠·三年级全体同学”的字样,刻得又深又清。
我又拿起一把勺子,勺柄上也刻了同样的字。
58套餐具,一模一样。
妹夫在旁边说:“我让三个师傅轮着干,两班倒,才赶出来的。每套餐具都用专门的绒布包好了,装进纸箱里,防碰防磕。”
我把银碗放回去,站起来:“洪涛,多少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58套,每套成本价2200,总共12万7千6。我给你抹了零头,算12万5。”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里面是13万。多出来的当是请师傅们喝茶。”
“哥,你这是……”
“你帮我这么大的忙,不能让你白干。”
他想了想,接过卡:“那行。哥,我让人把货装到你车上。”
我看着他指挥工人一箱一箱往我面包车上搬,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十二万五。
我小半年的收入。
说实话,心疼。
可一想到小慧哭红的眼睛,一想到沈峻熙那句“你们这些开小厂的”,我又觉得值。
有些钱,该花。
05
下午两点半,我把车开到了学校门口。
门卫大爷看了看满车的纸箱:“杨老板,你这是……”
“给学校送点东西。”
大爷没多问,放我进去了。
我把车停在教学楼楼下,下了车,看了看那堆纸箱。
58箱。
一箱套一个。
我没找沈峻熙帮忙,自己一个人一趟一趟往上搬。
三楼的办公室。
我把箱子一箱一箱码在走廊里,码了整整一长排。
最后一箱搬完的时候,我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我掏出纸巾擦了擦汗,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沈峻熙正坐在办公桌前改作业。
他看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皮:“杨老板,东西呢?”
“在走廊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就这些纸箱?”
“嗯。”
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我还以为你要拿什么好东西来呢。就这破纸箱?”
我没搭理他,蹲下去,把第一个纸箱拆开。
绒布露出来。
沈峻熙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把绒布一层一层解开,露出里面银光闪闪的碗碟。
他脸上的笑慢慢凝固了。
我又拆了第二个纸箱。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58个纸箱,我一个一个拆开。
走廊里铺满了银色的碗碟勺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那些银器亮得晃眼。
沈峻熙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
我拆完最后一个纸箱,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沈老师,58套餐具,一件不差。”
他半天没说话,嘴唇颤了颤。
然后突然笑了:“杨老板,你这是……你这是闹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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