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深夜,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我正关电视准备睡觉,门被人拍得咚咚响。

打开门,我愣住了。沈玉华站在昏暗的楼道灯下,全身湿透了,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她的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

“秀梅,”她哆嗦着说,“让我在你家待一晚。”

我赶紧把她让进来。她放下袋子,从怀里掏出个铁盒子,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文件。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这是你家马叔临死前留的。我藏了三年,今晚想把它卖了。”

我盯着那张纸,半天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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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沈玉华把湿外套脱了,我给她倒了杯热水。

她捧着杯子,手一直抖。水洒出来好几滴,烫到了手背,她也没反应过来。

“怎么回事?”我问她,“你和建国又闹了?”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茶几上那个铁盒子看。

那个铁盒子我认识。

她家老头子马安邦活着的时候,整天抱着它,谁都不让碰。

三年前马安邦走了,这盒子就归了沈玉华。

她一直锁在衣柜最底层,从来没打开过。

“你看看这个。”她把盒子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一看,是份公证材料。

上面写着一块宅基地的权属变更。

那块地我知道,在村子东边,靠着老宅子旁边,不大,也就两分地。

当年拆迁的时候,老宅子拆了,补偿了一套120平的大房子和几十万块钱。

可那块地因为不在规划红线里,没被收走。

沈玉华拿了房子和钱,这块地就这么剩下了。

我翻到公证材料背面,上面有几行钢笔字,字迹歪歪扭扭的:“玲子,这块地是爸留给你的。爸知道亏欠你,别恨你妈,她心里有你。”

落款是马安邦,日期是三年前。

“这是老马写的?”我抬头看沈玉华。

她点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死前一个月写的,”她声音发颤,“趁我不知道,偷偷跑去公证处办了手续。他这人嘴笨,一辈子不会说好听话,可心里什么都明白。”

我看着她,心里不是滋味。

马玲是沈玉华的闺女,今年四十五了,嫁到外省去,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

当年出嫁的时候,婆家给了两万彩礼,沈玉华全给了儿子马建国买房。

马玲出嫁那天,连像样的陪嫁都没有,就几床被褥。

从那以后,马玲就很少回娘家了。逢年过节打个电话,说不上几句就挂了。

“老马瞒着我办了这事,”沈玉华抹了把眼泪,“他怕我知道,怕我护着建国,把这地也给卖了。”

“那你怎么现在拿出来了?”我问。

她低着头,手指不停摩挲着杯沿。

“我今天被赶出来了。”她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什么?”

“董娟把她妈接来了,”她说,“让我搬出去,说她妈要住我那间房。”

董娟是她儿媳妇,在县城开服装店,嘴巴甜,心眼也多。

沈玉华当初把房子过了户,自己搬进了车库改的小单间,跟儿子住一个小区。这两年,董娟见她手里没什么钱了,态度一天比一天冷。

“建国没说话?”我问。

沈玉华苦笑了一下:“他说,妈,你就先出去住几天,等你嫂子气消了再接你回来。

“然后呢?”

“然后他半夜把我的行李收拾好,扔在门口了。”沈玉华的眼泪又开始流,“我跪在他们家门口哭,哭了整整一宿,没人开门。”

我沉默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光线昏黄。沈玉华的脸一半亮一半暗,表情让人看不真切。

“秀梅,”她忽然抬头看我,眼神直勾勾的,“你说,我把命都掏给他们了,到头来落了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又低头翻那个铁盒子,从底下抽出一个信封。

信封鼓鼓囊囊的,看着像装了什么东西。

她把信封打开,往茶几上一倒。

我眼睛瞪大了。

茶几上散落着几沓钱,都是百元大钞。

“这是……”我看着她。

沈玉华咬着嘴唇,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是你马叔留下的。他走之前,把存折里的钱全取了出来,塞在老衣柜的暗格里。我前两天才发现。”

“有多少?”

“十五万。”

我深吸一口气:“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沈玉华没回答我。她盯着那堆钱,沉默了很久。

02

那天晚上,沈玉华就住在我家客房。

第二天一早醒来,她已经坐在客厅了。我看着她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估计一夜没睡。

茶几上的钱和铁盒子都收起来了。

她看见我出来,挤出一个笑容:“秀梅,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公园。”

我愣了下:“大清早的去公园干什么?”

“公园里有个人,”她说,“我跟他说好了,今天签合同。”

她把铁盒子抱在怀里,背上包就往外走。

我跟上去,心里犯嘀咕。她说的“签合同”是什么意思?

到了公园,就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长椅上,旁边还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老头叫王德福,今年六十五,在小区住了没多久。听说是从农村上来的,儿子在城里开了家公司,买了房把他接来享福。

沈玉华走过去,跟他打了个招呼。

“老王,我把东西带来了。”

王德福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中年男人:“这是我儿子。昨天我跟你说的那事,他已经问清楚了。那块地确实值这个价。”

沈玉华打开铁盒子,拿出那份公证材料和宅基地权属证。

我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后来才弄明白,沈玉华要把那块宅基地卖给王德福。

王德福想把那块地买下来,投资入股社区正在筹建的养老院项目。

城里有政策,社区盖养老院,鼓励民间资本参与。

王德福的儿子在政府那边有关系,打听到那块的规划,知道建养老院肯定能批下来。

只要买块地,出了钱,就能拿到股份。

以后养老院运营起来,每年能分红,还能优先入住。

“沈姐,”王德福的儿子说,“这块地的市价大概十五到二十万。你要是愿意,我们出十八万,一次结清。”

沈玉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权属证,手指在上面摩挲了半天。

她抬起头:“十五万就行。但有个条件。”

“你说。”

“养老院的单人间,给我留一个。万一以后没人管我了,我还能有个地方住。”

王德福的儿子点头:“没问题。”

沈玉华把权属证放在桌上,又拿出来那份公证材料:“还有这个。这个是我家老头子留给闺女的。你们看看。

王德福的儿子接过来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这……这块地已经公证给了您女儿?”

“对。”沈玉华说,“所以我现在不能做主全卖给你。这块地,我只占一半,剩下的一半是我闺女马玲的。我卖我这份,她那份得她说了算。”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我坐在旁边,心里一阵发紧。沈玉华这是要把儿子往死路上逼啊。

那块地要是卖了,马建国肯定会闹。

但沈玉华的态度很坚决。

“这合同我今天签,”她说,“但我闺女那份,我得先跟她商量。给我三天时间。”

王德福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沈玉华拿着合同,坐上回家的公交车。一路上她没说话,一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到了家,她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通讯录,停在“玲玲”这个名字上。

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按下去。

我端了杯水过来,轻声问:“要不,我帮你打?”

她摇头,把手机放下了。

“秀梅,”她说,“你说玲玲会不会不接我电话?”

“不会的。她是你闺女。”

“可她恨我。”沈玉华低下头,“我当年对她那么差。两万块彩礼,全给建国家了。她结婚那天,连一床像样的被子都没舍得买。她出门的时候,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我就站在巷子口,看着她走远了,蹲在地上哭了半宿。”

她说着说着,声音哽住了。

“我不是不心疼她。我是……我是太傻了。总觉得儿子是家里的根,闺女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可到头来,儿子把我赶出门,闺女却连我电话都没挂过。”

她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好几声。

没人接。

沈玉华握着手机,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就在她准备挂断的前一秒,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喂?”

是马玲的声音。

沈玉华嘴巴张了张,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没发出声音。

“喂?哪位?”电话那头又问。

“玲玲……”沈玉华终于说出口,“是妈。”

电话那头安静了。

沈玉华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那头才传来马玲的声音:“妈,你身体好吗?”

声音不大,带着点试探。

“好,好。”沈玉华连说了两个好,眼泪就下来了,“妈挺好的。玲玲,你……你什么时候有空?”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沈玉华抹了把眼泪,“就是妈想你了。想跟你见一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行,”马玲说,“我这周末请假回去一趟。”

沈玉华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

半晌,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转头看我:“秀梅,你说她会不会原谅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也没等我回答,自己摇了摇头:“不原谅也得认。是我欠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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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马玲回来了。

我到车站接的她。

马玲比我印象里老了不少。她今年四十五,可脸上皱纹很深,头发也白了不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拎着一个旧帆布包。

李姨,”她冲我笑了笑,“麻烦你照顾我妈了。

“客气什么。”我接过她的包,“走吧,你妈在家等着呢。”

一路上马玲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到了小区门口,她忽然开口:“这地方,我快十年没回来过了。”

我心里一酸。

进了屋,沈玉华正在厨房忙活。听见门响,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锅铲。

母女俩就这么隔着几步远,互相看着。

“玲玲,”沈玉华先开口,“回来了。”

“嗯。”

“坐吧,饭马上就好。”

两个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马玲坐在沙发上,打量了一圈屋子,视线落在地上的铁盒子上。

“妈,那是什么?”

沈玉华端着菜走出来,看了一眼铁盒子,放下菜盘。

“你爸留给你的东西。”

马玲愣了愣。沈玉华打开铁盒子,拿出那份公证材料,递过去。

马玲接过来,看到钢笔字的那一瞬间,眼圈就红了。

“你爸偷偷办的,”沈玉华说,“我三年前才知道。”

马玲盯着那几个字,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

“妈,”她抬起头,“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爸临死前,给我打过电话。”马玲的声音在发抖,“他说,他对不起我。说那块地,是他偷偷留的,让我别怪你。”

沈玉华愣住了。

“你爸……给你打过电话?”

“打过。”马玲说,“他说你性子倔,重男轻女是改不了的,但他知道你不是不疼我。他说,要是有一天你走投无路,让我记得,你是我妈。”

沈玉华坐在椅子上,眼泪哗哗地流。

母女俩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一个哭,一个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沈玉华擦干眼泪,清了清嗓子:“玲玲,妈今天叫你来,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她把卖地的计划说了。

马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妈,你当初把房子和钱全给了建国,现在要把这块地卖了,他不跟你闹?”

“他早就跟我闹了,”沈玉华苦笑,“这周末他没打过一个电话。”

“他……”

“他把我赶出来了。”沈玉华说,“董娟把她妈接来,让我出去住。建国把我的行李扔在门口,没让我进屋。”

马玲的脸色变了几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妈,”她低下头,“卖地的事,你做主就好。爸留给我,那就是给我的。我不缺这点钱。”

“可妈不能糊涂一辈子。”沈玉华抓住马玲的手,“妈这次不会把东西全给建国了。你就是妈唯一的闺女,妈亏欠你太多,得还。”

马玲抬起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妈,你别说了。”

母女俩抱着哭了一通。

那天下午,沈玉华载着马玲去了王德福家,签了协议。

卖地的钱,沈玉华做主:给自己留养老院的股份,剩下的十万给马玲。

马玲推辞了好几次,最后拗不过,收了五万。

合同签完,沈玉华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可这轻松,没持续两天。

第三天早上,门被人拍得咚咚响。

我开门一看,马建国站在门口,旁边站着董娟。

马建国的脸黑得像锅底,董娟脸色更难堪。

“我妈呢?”马建国问。

我往后看了一眼。沈玉华从厨房走出来,系着围裙,手里还捏着一根葱。

“建国,你怎么来了?”

“妈,”马建国几步冲进去,“我听说你把东边那块地卖了?”

沈玉华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董娟。董娟赶紧低下头,假装没事人。

“谁告诉你的?”

“你别管谁告诉我的,”马建国声音越来越大,“那块地是我们家的,你怎么能卖给别人?”

“那块地是你爸留给你姐的。”沈玉华声音不大,语气却很硬。

“那又怎样?”董娟忍不住插嘴,“马玲嫁出去那么多年,早就不是咱家的人了!那块地凭什么给她?”

“就凭那是你爸临终前写下的。”沈玉华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那是他的意思。我当年把我所有的钱和房子都给了你们,现在你爸留点东西给他闺女,你有意见?”

马建国被堵得说不出话。

董娟狠狠瞪了马建国一眼:“你说呀,你说呀!

马建国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妈,那地我知道卖了十五万。你要把钱分给马玲,我也没话说。但养老院的股份你得给我,那是咱家的东西。”

沈玉华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也有失望。

“建国,”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你知道吗?你爸临死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让我好好照顾你,也不是让我疼你。他跟我说的是——‘别把东西全给儿子,不然到头来,你会后悔的’。”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马建国张嘴想说什么,董娟拽了他一把:“走!把这老东西的东西全扔了!以后你别想进家门半步!”

两个人摔门而去。

沈玉华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那个铁盒子,轻轻打开,看着里面空荡荡的底。

“秀梅,”她轻声说,“我后悔了。后悔当初没听你马叔的话,后悔把所有的东西全扔给儿子。我这一辈子,太糊涂了。”

雨又下起来了。

窗外的光线暗下去,屋子里陷入一片灰蒙蒙。

04

接下来的日子,沈玉华住在我家,没再回儿子那边。

她每天做的事就是翻翻手机,看看养老院那个项目的进展。王德福的儿子隔几天打个电话,告诉她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沈玉华听着,嘴里应着,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有一天下午,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忽然问我:“秀梅,你说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狠心什么?”

“建国是我儿子。他再怎么不好,那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她转着手里的杯子,“我把地卖了,养老院股份也不给他。他以后会恨我一辈子吧?”

“那你后悔了?”

她想了想,摇摇头:“不后悔。可心里难受。

我没说话。这种感受,我懂。

到了晚上,她让我陪她去超市买东西。

刚走到小区门口,迎面碰上了董娟。

董娟一个人,拎着个菜篮子,看见沈玉华,脚步顿了顿。

她没打招呼,低着头就要走过去。

沈玉华犹豫了一下,开口叫住她:“娟子,建国最近还好吗?”

董娟站住了,转过头,脸上挂着一抹冷笑:“我妈都死了,您还关心他?”

“你说什么?”沈玉华脸色一变。

“我说,我妈前两天心梗,走了。”董娟的声音冷冷的,“您满意了吧?您把地卖了,把我气成这样,我妈一走,家里就空了。”

沈玉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董娟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我其实……也不是恨你把地卖了。”

“那你恨什么?”

“我恨你为什么不早点卖。”董娟的眼泪开始往下掉,“你要是早两年把那块地卖了,建国就不会跑去借高利贷!”

沈玉华愣住了:“什么高利贷?”

董娟抹了把眼泪:“他拿房子抵押,借了五十万,全砸进赌场了。现在利滚利,已经八十多万了。”

沈玉华的身子晃了晃,我赶紧扶住她。

“你说什么?房子抵押?”沈玉华的声音在发抖,“那不是我的名字吗?他能抵押?”

“你签过委托书!”董娟大声说,“那房子早就过户到他名下了,你忘了?”

沈玉华嘴唇哆嗦着,脸色惨白。

她慢慢蹲下去,双手抱住膝盖,身子缩成一团。

“建国……他怎么会去赌博?”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间,听不太真切。

董娟站在那里,眼泪不停地流:“我也不知道。大概是这两年,生意不好做,他压力太大,想靠赌博翻本。结果越赌越大,窟窿越填越大。”

沈玉华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看着董娟:“那房子……现在还在吗?”

“法院已经下了执行通知,”董娟低下声音,“下个月就要拍卖了。”

沈玉华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走吧,陪我去趟家里,看看建国。”

董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三个人一前一后,往小区最里面走。

到了马建国家门口,董娟掏出钥匙开门。

屋子里很乱。茶几上堆着外卖盒,沙发上散落着衣服。空气里有一股烟味和泡面味。

马建国坐在客厅角落的椅子上,脸埋在手里,听见动静抬起头。

看见沈玉华,他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声音沙哑:“妈,你怎么来了?”

沈玉华没回答,走到他对面坐下。

建国,你跟我说实话,你赌了多少?

马建国低着头:“别问了。”

“我问你赌了多少?”沈玉华提高了声音。

马建国抬起头,眼眶通红:“八十多万。全输了。”

沈玉华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白印子。

她盯着儿子,沉默了半分钟。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马建国:“那房子,我不要了。你们也别想着了。以后的路,你自己走。”

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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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我家,沈玉华坐在沙发上,整整一个下午没说话。

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下去,客厅里没有开灯,一切都笼在暮色里。

我煮了碗面端给她,她看了一眼,轻轻推开:“吃不下。

“玉华,你别这样。”我坐到她旁边,“你儿子的事,不能怪你。”

“怎么不怪我?”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要不是我把钱全给他,他怎么可能养成那副德行?要不是我把地卖了,他也不会跑去赌。我养了他四十多年,最后把他养成了一头白眼狼。”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苦。

“秀梅,我忽然想,要是当年我们家只有玲玲一个闺女,该多好。”

我没接话。这种假设,说多了没用。

晚上十点多,她站起来,说要去楼下透透气。

我没拦她。

她一个人在小区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走到马建国家楼下。

抬头看,那栋楼的二层还亮着灯。

沈玉华站在楼下,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拨出马玲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通了。

“玲玲,是妈。”

“妈,这么晚了,怎么了?”

沈玉华深吸了一口气:“玲玲,你哥……他出了点事。”

她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马玲沉默了一会儿:“妈,那你的养老院股份还在吗?”

“在,我手上的钱也没动。”

“那你听我的,”马玲的声音很平静,“那笔钱,一分都别给你哥。你留着养老。他不值得。”

沈玉华握着手机,愣在那里。

“妈,”马玲接着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你已经为他付出太多了。你现在要是再把钱给他,你这辈子就真的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可他是你哥……”

“他是我哥,但他也是把我赶出家门、连口热水都没给我倒的人。妈,我不是冷血。我只是不想看着你毁了自己。”

沈玉华的眼眶又湿了。

她知道马玲说的对。可她就是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挂了电话,她站在路灯下,发了很久的呆。

路灯的光照在她瘦削的身影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沈姐。”

沈玉华转过头,看见王德福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一袋垃圾。

“老王,这么晚还没睡?”

扔垃圾。”王德福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没事吧?

“没事。”她勉强笑了笑。

“你儿子的事,我听说了。”王德福叹了口气,“你也别太自责。当妈的,哪有不心疼孩子的?可心疼不是这么个疼法。”

沈玉华低着头,没说话。

“你这块地卖给我了,”王德福说,“养老院的股份也快办下来了。以后你住进去,就什么都不用愁了。你儿子那边,让他自己想办法吧。”

沈玉华抬起头,看着王德福。

路灯下,这个男人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可眼神里有一种踏实和稳重。

谢谢你,老王。

“不用谢。”王德福拎着垃圾袋,转身往垃圾桶走,“我这辈子也就剩这点本事了。人老了,能帮一个是一个。”

沈玉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的拐角处,久久没动。

她忽然问自己:我这四十多年来,到底都是为了谁活着?

第二天一早,我睡醒了,发现沈玉华已经不在家了。

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去趟法院,问问建国的事。别担心。”

我拿着纸条,心里松了口气。

她终于决定不再躲着了。

06

沈玉华到法院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不少人。

她站在人群里,心里七上八下的。

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总算轮到她。她问工作人员:“我想问一下,如果房子要拍卖,户主还能不能拿回钱?”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电脑:“那套房子的抵押信息我们已经记录了。如果拍卖成功,钱会先还贷款,剩下的给抵押人。”

沈玉华心里一沉。

也就是说,马建国想拿回房子,几乎没可能了。

她站在那里,手脚冰凉。

走出法院大门,阳光很晃眼。

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刺得她眼睛生疼。

手机忽然响了。是马建国打来的。

“妈,”马建国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哭,“你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沈玉华握着电话,沉默了一会儿:“你在哪儿?”

“在家门口的石凳上。”

沈玉华打车回了小区。远远就看见马建国坐在石凳上,低着头,手撑着额头。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母子俩都没说话。风吹过来,吹得树上的叶子哗哗响。

“妈,”马建国终于开口,“房子的拍卖通知下来了。”

“我知道。”

“妈,你说我该怎么办?”

沈玉华没回答。她转过头,看着自己儿子。

四十多岁的人了,眼角的皱纹已经很深了。他低着头,下巴上的胡子好久没刮了,整个人看起来邋遢了不少。

“建国,”她轻声说,“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妈是怎么教你的吗?”

马建国抬起头,愣了一下。

“妈教你要诚实,要本分,要对得起自己。可你呢?你去赌,你抵押了房子,你把妈赶出家门。你忘了。”沈玉华的声音很平静,“可妈没有忘。你是妈的儿子,妈怎么都不会不管你的。”

马建国眼圈红了:“妈,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沈玉华打断他,“你跟你自己说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爸,对不起你姐,也对不起你自己。”

马建国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沈玉华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平静。

“房子的事,妈帮不了你。”她说,“妈手里就剩那点养老的钱了。你要是想让妈过几天好日子,就别再打那笔钱的主意。”

马建国低着头:“我知道了。”

沈玉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回家去。娟子还在等你呢。”

马建国站起来,跟着她往小区里面走。

走到楼下,沈玉华忽然想起了什么:“你姐这两天要过来。你要是见到她,别跟她吵架。”

马建国愣了一下:“姐要来?”

“嗯。来看看我。”

沈玉华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楼。

可她刚走到二楼拐角,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吵闹声。

她探出头一看,只见董娟正站在马建国面前,两个人不知道在吵什么。

董娟的声音很尖:“你就这么算了?那可是八十多万!你是打算让我也跟着你喝西北风?”

“我能怎么办?”马建国的声音发闷,“房子都要没了!”

“你妈手里不是还有钱吗!”董娟大声说,“她不是卖地得了十五万?你让她拿出来啊!”

“她不肯。”

“她不肯你就跪!你哭!你跟她闹!”董娟的声音越来越尖锐,“我就不信她能看着你被逼死!”

沈玉华站在楼梯口,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这段关系里,她从来都不是一个“母亲”。

她是一张提款机。

一个永远掏不空的提款机。

她慢慢转过身,走下楼梯,站在拐角处。

“娟子,”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我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但我唯一没做错的事,就是生下建国,把他养大。”

董娟转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怎么着?您又要拿什么大道理说教?

沈玉华看着她,忽然笑了:“没有大道理。我就是想告诉你,那笔钱,我一分都不会给他。”

董娟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那笔钱,我一分都不会给他。”沈玉华一字一顿,“你们的路,你们自己走。我不欠你们的了。”

说完,她转身上了楼。

身后传来董娟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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