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了快四个钟头,我屁股都麻了。

雨婷一直靠在窗边,头扭向外面,我看不清她的脸。

我正想问还有多远,司机一脚刹车,“到了,就这儿。”

我拎着行李下车,一脚踩进臭水坑里。

抬头一看,心凉了半截。

远处一片密密麻麻的铁皮棚子,横七竖八挤在一起。

路边蹲着几个光膀子的男人,叼着烟打量我。

雨婷已经走到前面去了,步子很快,头也不回。

我追上去想拉住她,她甩开我的手,声音发颤:“国强,你先别问,等会你就知道了。”

我攥紧拳头,跟着她穿过窄巷。一股刺鼻的中药味飘过来。她掀起一道破布门帘,里头黑乎乎什么也看不见。她喊了一声“妈”,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还是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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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李国强,三十五岁,北方农村人。

十八岁那年跟着同村的叔伯出来打工,在工地上干了十几年,从搬砖到砌墙,从打杂到带班,什么活都干过。

可不管怎么干,银行卡上的数字就是不见涨。

后来听人说国外工资高,我一咬牙,跟家里借了两万块钱,办了张护照就跟着乔老板出来了。

乔老板叫乔大龙,是我们那一片最先出国的。

他在外面混了二十年,开了家小建筑公司,手下管着几十号人。

我来了以后跟着他干,扛水泥、搬钢筋、钉模板,一天干十二三个小时,累是累,但一个月下来能挣七八千块钱,比在国内强多了。

我就是在那时候认识雨婷的。

那天中午,太阳毒得很。我蹲在工地边上啃馒头,乔老板领着一个姑娘走过来。

“国强,这是老薛家闺女,雨婷。这是她妈让带的饭,你尝尝。”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那姑娘长得真好看。皮肤白净,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穿一件碎花的连衣裙,扎着马尾辫,站在阳光下,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心里扑通跳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嘴里含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谢、谢谢。”

她把一个饭盒放在我面前,笑了笑说:“不客气。”

就这两个字,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一样。

后来我才知道,雨婷家跟乔老板是老乡,她妈托乔老板帮她找个活干。乔老板说工地上缺个做饭的,就让她来了。

从那以后,雨婷天天来工地帮厨。

她做饭的手艺一般,但人勤快,收拾得利利索索。

我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总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她有时候会注意到,就微微低下头,耳朵尖有点红。

我不敢往那方面想。

我一个穷打工的,要什么没什么,人家姑娘能看得上我?

可缘分这事说不准。

有一天我搬钢筋的时候闪了腰,疼得直冒冷汗。

雨婷看见了,二话没说跑回宿舍拿了瓶药油,蹲在我旁边帮我擦。

她手指温温软软的,按在我腰上,我浑身都僵了。

“轻点按,别太使劲。”她说。

我、我没使劲。”我说话都结巴了。

她抬起头看我一眼,噗嗤笑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在工棚里躺着,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

后来乔老板跟我说:“国强,我看你跟雨婷挺有缘的,要不我给你们牵个线?”

我脸一下子红了:“乔叔,你、你别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乔老板拍了我一巴掌,“你也不小了,该找个媳妇了。雨婷这姑娘不错,勤快,懂事,长得也拿得出手。你要是不嫌弃她家里穷,就追追看。”

我说我不嫌弃,人家可能嫌弃我。

乔老板笑了:“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真去试了。

我开始学着给她带早餐,帮她干重活,下雨天给她送伞。她不说话,也不拒绝,有时候还偷偷多给我打一勺菜。

就这么耗了大半年。

有一天晚上,我鼓足勇气约她出来散步。

我们走到小河边,月光洒在水面上,亮晶晶的。

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雨婷,我想跟你过日子。”

她低着头没说话。

我心里凉了半截,正准备转身走,她突然说:“好。”

我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好。”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我嫁给你。”

那天晚上我激动得一夜没睡。我抱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她的照片,傻笑了一整晚。

婚礼办得很简单。

在工地旁边租了个小院子,摆了几桌酒,请工友们吃了顿饭。

乔老板做的证婚人,他说了几句好话,大家喝得脸红脖子粗的,拍着我的肩膀说“国强你小子有福气”。

婚礼上雨婷的娘家没人来。我问她,她说家里太远了,母亲身体不好走不了长途。我信了。反正我这边也没几个亲戚,两个人过日子,简单点挺好。

那天晚上喝得晕乎乎的,我拉着雨婷的手说:“媳妇,以后我一定对你好。”

她靠在我肩膀上,轻轻点了点头。

02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的还要好。

雨婷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我们住在工地附近的出租屋里,地方不大,就一个房间带个厕所,但她布置得很用心。

窗台上养了一盆绿萝,墙上贴了一张她绣的十字绣,床头柜上放着她从老家带来的一个小木头盒子。

她还学会了做饭。一开始做的菜咸了淡了的,后来慢慢有了样子。她看我吃得香,就坐在旁边看着我笑。

我心里头热乎乎的。觉得这辈子值了。

可我慢慢发现,她有些地方让我想不通。

她从来不提娘家的事。

我有时候问她:“你爸你妈身体怎么样?”

她就说:“还行。”

“你家里还有兄弟姐妹吗?”

“有一个弟弟。”

他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

我问得细一点,她就把话岔开,不是让我吃饭,就是说“你别问那么多”。她的语气也不凶,就是淡淡的,好像不想谈这件事。

我开始以为她是跟家里闹了矛盾。谁家还没点糟心的事呢?我理解,所以也不多问。

后来我发现,她连电话都很少打。

偶尔打个电话,也是背着我,跑到阳台上去。

声音压得很低,说的什么我听不清。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看到她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好像在翻照片。

我叫了她一声,她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

“你看什么呢?”我问。

“没事,看看天气预报。”她赶紧把手机锁了屏。

我没说什么,但心里开始打起鼓来。

更让我想不通的是,她的手机相册里有一张照片,是个男人的背影,穿着白衬衫,站在一个破旧的房子前面。

我问她是谁,她说是以前一起租房子住的邻居。

我说那你怎么还存着?

她说不小心拍进去的,忘了删。

我不信。但我没再追问。男人有时候不能太较真,不然日子过不下去。

可我心里像扎了根刺,时不时的就疼一下。

有一回,乔老板来找我喝酒。喝着喝着,他提起雨婷家的事。

“国强,雨婷跟你提过她家吗?”

“提过一点,说家里条件一般。”我说。

“就这些?”

“就这些。”

乔老板喝了口酒,半天没说话。

“乔叔,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我问。

他摇摇头:“我跟你说了吧,雨婷她妈跟我是同乡,当年她妈托我帮她闺女找个活干,我就让她来工地了。他们家里的事,我不太清楚,但听老乡说,日子过得挺紧巴的。”

“怎么个紧巴法?”

“就是穷呗。”乔老板叹了口气,“她爸以前在码头干活,伤了腰,干不了重活。弟弟做生意亏了钱,欠了一屁股债。她妈身体也不好,常年吃药。一家人就指望着雨婷出来挣钱补贴家用。”

我听完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难怪她从来不提家里。谁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家穷成那样呢?

我想着回去跟她好好说说,让她别太有压力。既然成了夫妻,她的日子就是我的日子,有什么困难咱们一起扛。

可那天晚上回到家,她不在。

我等到十一点多,她才回来,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问她去哪了,她说去超市买东西。

我看她手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买。

“你到底去哪了?”我问。

“就是去超市转转。”她说。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点什么,像是害怕,又像是愧疚。

我没再追问。

从那天起,我发现她开始偷偷存钱。每个月工钱发下来,她都会扣一部分出来,藏在那个小木头盒子里。

我假装不知道。

我想着,她一个女人,存点私房钱傍身,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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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结婚第二年,雨婷说要学中文。

她说这边的中国人越来越多,学会了好跟人交流,也好找工作。我挺高兴的,就买了一本小学语文课本,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

她学得很慢。拼音老是记不住,汉字看几遍就忘了。我有时候急了,语气不太好,她也只是抿着嘴笑一下,继续写。

她写字的时候有个习惯,总是在纸上画些我看不懂的符号。

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只小虫子。

我问她画的是什么,她说是她的名字。

我说你的名字不是“薛雨婷”吗?

她点头说“对”,然后就不再解释了。

有天晚上,她写完字去洗澡了。我翻了翻她的作业本,发现有一页纸上画了一个山坡,山坡上有一棵大树,树下坐着一个小女孩。

我看着那幅画,心里突然有点酸。

她一个人在异国他乡,会不会想家?

我趁她出来的时候说:“雨婷,要不今年咱们回你家看看?”

她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不用,等条件好点再说。”

“都两年了,也该回去看看爸妈了。”

“我说不用就不用。”她的语气突然硬了起来,说完就把作业本抢走了,放回了抽屉里。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说话。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也睡不着。

半夜的时候,我听到她小声哭了起来。哭声压得很低很低,像怕被我发现似的。我伸过手去摸她的后背,她说了一声“没事”,就把被子裹紧了。

我心里堵得慌。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让我去她家?

难道她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还是说,她根本就没打算让我走进她的世界?

从那时候起,我开始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她出门的次数比以前多了。有时候说是去超市,一去就是两三个小时。有时候说是去银行办点事,回来的时候神情恍惚,好像有什么心事。

我试着翻过她的手机。

但她的手机设了密码,我试了好几次都打不开。

有一天趁她在厨房做饭,我偷偷看了一眼,锁屏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过来的:“钱到账了,收到回话。”

我心跳加速,想点开看看,但她突然从厨房出来了。

“你干什么?”她问我,语气有点紧张。

“没、没什么,手机响了,我以为是我的。”

她把手机拿走,看了一眼,又锁了屏。

“谁的短信?”我问。

“垃圾短信。”她头也不回地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那条短信。

“钱到账了,收到回话。”

她给谁汇钱?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问,但我知道问了也白问。她一定又会说是“没什么”,然后把话题岔开。

我第一次感觉到,我可能从来都不了解她。

04

事情在结婚第三年彻底爆发了。

那天是周六,我在家休息。雨婷一大早就出去了,说去找个老乡办点事。我一个人在家,看完了一部电影,正准备做饭,门突然响了。

我打开门,看到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

他瘦瘦的,皮肤有点黑,穿一件皱巴巴的衬衫,眼神躲躲闪闪的。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问:“姐夫?”

我愣住了:“你是?”

“我是雨婷她弟,薛文杰。”

我赶紧让他进来。他进了门,四下看了看,问:“我姐呢?”

“出去了,你等一下,我给她打电话。”

我正要掏手机,他拦住我:“不用不用,姐夫,我找你也是一样的。”

“什么事?”

他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姐夫,我跟你直说了吧,我最近跟人合伙做了点小生意,缺一笔钱周转。你看看能不能先借我点,等我回本了就还你。”

我问:“多少钱?”

“五万。”

五万。我在工地上要干半年才能挣这么多。

我心里犯嘀咕。这薛文杰我头一回见面,就开口借五万块,这不是坑人吗?

你这生意靠谱吗?”我问。

“靠谱,绝对靠谱。”他拍着胸脯保证,“姐夫你相信我,等我赚了钱,连本带利还你。”

我正要说话,门开了。雨婷回来了。

她一看到薛文杰,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怎么来了?”

姐,我来看你。”薛文杰笑着说。

“谁让你来的?”雨婷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我不是说了吗,不要来找我!”

“姐,我生意上有点事,想找你商量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的,你走!”

雨婷拉着薛文杰往外推。薛文杰急了:“姐,你就帮帮我吧,就最后一次!”

“你每次都说是最后一次!”

两个人推搡起来。我赶紧过去拉住雨婷:“雨婷,你先冷静,有什么事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她甩开我的手,眼圈红红的,“他来找我,从来就没有好事!”

薛文杰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雨婷,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姐,我求你了,你要是不帮我,我这回真的完蛋了!

雨婷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站在那里哭了好一会儿,最后转过身去,从抽屉里翻出那个小木头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银行卡。

“密码是我的生日。”她把卡递给薛文杰,“这是最后一回了,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

薛文杰接过卡,千恩万谢地走了。

我站在一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雨婷,那卡里有多少钱?”

“两万。”她说。

“你给他两万?”

她没说话。

“你哪来这么多钱?”

她还是不说话,低着头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我追进去:“薛雨婷,你给我说清楚,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我省的。”

“我省的?”我冷笑一声,“你一个月工资就那点,省吃俭用存两年也不够两万吧?”

她没回答,把手里的菜用力切了几下,然后把刀往案板上一扔:“你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

我气得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我们又吵了一架。我说她不该把钱给弟弟,她说那是她自己的钱,她想给谁就给谁。我说我们结婚了,钱是两个人的。她说我没资格管她。

我们歇斯底里地互相吼了一阵,最后她摔门进了卧室,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点了根烟。

抽完烟,我走到卧室门口,听到她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低低的,但我还是听到了几句。

“嗯……钱已经给了……你放心吧……我会想办法的……我知道……对不起……”

挂了电话,她哭了起来。

我站在门口,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该推门进去,还是该转身走开。

最后我选择了走开。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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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年。

我表面上不说什么,但心里一直放不下那件事。

雨婷也看出了我的态度,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惹我不高兴。

我们之间的气氛变得很微妙,表面上和和气气,暗地里各怀心思。

有时候我看着她忙里忙外地做饭洗衣,心里又软了。想跟她好好聊聊,可话到嘴边就咽了回去。她不想说的事,问了也是白问。

我已经做好了打算,如果她一辈子不说,我这辈子也都认了。

直到那天下午,她的手机响了。

那天她洗碗的时候,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起来,我瞟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备注名字,是一串号码。

她没有马上接,擦了擦手,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去了。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什么?我妈怎么了?……什么时候的事?……严重吗?……好,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她站在阳台上,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雨婷?”我叫了一声。

她没有回头。

我走过去,看到她的手机还撑着通话记录,屏幕上全是眼泪。

“出什么事了?”

她转过来,满脸都是泪。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妈……病危了。”

我心里一沉:“什么病?”

尿毒症……晚期。

她说着,整个人就像被人抽去了骨头一样,软软地瘫在了地上。

我赶紧扶住她,但她哭得浑身都没力气了,只是一遍一遍地说“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从那天晚上开始,她就跟疯了一样收拾东西。衣服、洗漱用品、充电器,全胡乱塞进一个旅行袋里。我看着她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像丢了魂一样。

“你别急,我陪你回去。”我说。

她愣了愣,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暗淡下去:“不用,你工作忙。”

“什么忙不忙的,岳母病了,我能不回去吗?”

她低着头,没说话。我看得出来,她不想让我去。

但我坚持要去。

结了四年的婚,连她娘家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这像什么话?再说了,她一个女人,回这么远的路,我也不放心。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乔老板请了假。乔老板听说情况,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你好好陪她去,有什么事打电话。”

我收拾好行李,到车站跟雨婷碰头。她站在车站门口,眼圈红肿,精神恍惚。我走过去,把她的旅行袋拎过来:“走吧。

她点了点头,跟我上了车。

车开了三个小时,从城市到县城,从县城到乡镇,路面越来越窄,越来越烂。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土路。

土路上全是坑,车子颠来倒去的,我胃里翻江倒海。

雨婷一直靠在窗边,头扭向外面,一动不动。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身体绷得很紧。

“还有多远?”我问。

“快了。”她说。

又过了一个钟头,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两边全是低矮的铁皮棚子,横七竖八地挤在一起。

路边堆着垃圾,污水横流。

几个光着脚的孩子在打架,看到有车过来,抬头看了看,又低头玩自己的。

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雨婷,你老家……就是这儿?”

她没有回答。

车子在一棵歪脖子树前面停了下来。司机回头说:“到了。”

我拎着行李下车,一脚踩进一个臭水坑里。低头一看,脚上的鞋子已经进满了脏水。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景象,整个人都麻了。

这就是雨婷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这就是她从来不让我来的“家”?

雨婷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她走得很快,头也不回。我拎着行李追上去,想拉住她,她甩开我的手。

“国强,你先别问,等会你就知道了。”

我攥紧拳头,跟着她穿过窄巷。一股刺鼻的中药味飘过来。她掀起一道破布门帘,里头黑乎乎什么也看不见。

她喊了一声“妈”,声音里带着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