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服务区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陈艺昕靠在副驾上闭着眼,嘴角还挂着一丝笑,睫毛微微颤着,像是睡着了。

她手里的包没拉严,露出一个红色账本的一角。

刚才她去洗手间时,我无意间瞥见上面写着“林强:借款记录”,底下密密麻麻列了好几笔,每笔都有日期、金额,还有备注。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半天没缓过神。

开出几公里后,我猛打方向盘,掉头往回开。

陈艺昕惊醒,问我怎么了。

我说:“海峰刚来电话,说他妈摔了。”她愣了一下,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我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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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认识陈艺昕,是在去年冬天。

那天傍晚,我从菜市场买完菜回来,刚走到单元楼下,就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蹲在门口,抱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小孩脸上红彤彤的,额头贴着退烧贴。

我走过去问了一句:“孩子怎么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说:“发烧了,烧到39度,我正想带她去医院,可外面风大,打不到车。”

我看那孩子小脸烧得通红,心里一软,就说:“我骑电动车送你吧。”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我把菜篮子放回家,推着电动车出来,让她抱着孩子坐后面。

那天的风是真大,我骑得慢,怕冻着孩子。

到了县医院急诊,她抱着孩子急急忙忙往里跑,连句谢谢都忘了说。

后来我才知道,她就住我对门,是刚搬来的租户。

姓陈,叫陈艺昕,38岁,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女儿小丽过日子。

说是前夫不靠谱,结婚后没多久就暴露了本性,打牌喝酒,还欠了一屁股债,最后离了婚,她净身出户,带着孩子来县城租房子住。

这些话,都是后来慢慢知道的。

那天晚上,我回家后想起这事,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老伴走了三年了,儿子在深圳上班,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两趟,家里就我一个人。

这女人带着孩子,日子肯定不好过。

过了两天,我在楼道里碰见她,她主动跟我打招呼,说那天真是谢谢你了林叔,改天请你吃饭。

我摆摆手说不用客气,邻里邻居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她说那不行,一定要请。

最后拗不过,我去了她家吃了一顿饭。

她手艺不错,做了一桌子菜,小丽也很乖,一口一个爷爷地叫,叫得我心里暖洋洋的。

那顿饭吃完,我们算是正式认识了。

打那以后,她隔三差五就找我帮忙。

先是修水管,说厨房的下水管堵了,我拎着扳手去给她掏了半天。

然后是换灯泡,说卫生间灯坏了,我踩着凳子给她换了一个新的。

再后来是交电费,说她搞不懂那个手机缴费的流程,让我帮她弄。

我那时候也没多想,就觉得一个单身女人带着孩子挺不容易的,能帮就帮一把。

张海峰倒是提醒过我。他是我的老邻居,也是多年的朋友,住隔壁那栋楼,比我大两岁,是个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

有一回我在楼下修电动车,他走过来蹲在旁边,递了根烟,张口就说:“老林,我看你跟对门那女的走得太近了。”

我点上烟,笑着说:“人家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帮把手怎么了?”

他“啧”了一声,压低声音说:“我不是说不能帮,但你得留个心眼。我跟你讲,这种女人我见多了,专门找你们这种独居老头下手,先给你点甜头尝尝,等你上了钩,后面有的是事。”

我当时听了,心里不太舒服,但也没跟他争。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我总觉得陈艺昕不是那种人。

她说话轻声细语的,看人的眼神很真诚,不像是有心机的样子。

那段时间,我确实觉得日子有了点盼头。

每天下楼买菜回来,能在楼道里碰见她,跟她说两句话,晚上隔着墙能听见小丽在屋里唱歌,心里就没那么空了。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这样也挺好。

02

大概过了三个多月,陈艺昕开始跟我“借钱”。

第一次是三月份。

那天傍晚,她来敲我家的门,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脸色很难看。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房东刚打电话来,说要涨房租,从下个月开始要多交五百块,她手里实在拿不出那么多,想先跟我借一千块周转一下,等下个月工资发了就还我。

我当时手里正好有一千来块现金,想都没想就给她了。她接过钱的时候眼眶红红的,连声说谢谢,说林叔你真是好人。

我说没事,你先用着,不急。

过了大概半个月,她又来找我,这回是替她姐姐借。

说她姐姐在老家生病了,要做个小手术,家里凑不够钱,她把自己的积蓄都寄回去了,可还差两千。

她说话的时候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很不好意思开口。

我当时犹豫了一下。

不是舍不得那两千块钱,而是觉得这借钱的次数有点多。

但我转念又想,她一个女人在异乡打拼,娘家又靠不上,除了跟我开口,还能找谁呢?

于是,我又给了她两千。

那之后又陆陆续续借了几次,有时候是五百,有时候是一千,每次都有原因。

有时候是交孩子的学费,有时候是买药,有时候是修电动车。

每次都说得合情合理,让我挑不出毛病。

我心里也不是完全不犯嘀咕。

有几次半夜醒来,我会躺在床上想,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有手有脚的,为什么总是没钱呢?

但第二天一见到她,她那副温和又无奈的样子,我又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了。

直到那天晚上,我无意中看到她手机上的转账记录。

那天是在她家吃饭。

她做了红烧排骨,小丽吃得满嘴是油,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阿姨做的排骨真好吃”。

我笑着给小丽擦了擦嘴,然后掏出手机,说要把上次借给她的一千块转给她。

她说不用了林叔,我有点零钱,你留着吧。

我说没事,你有钱就先花着,我这旧手机里也有点余钱。然后我就打开支付宝,准备通过她的手机号转给她。

就在我把手机递给她让她看余额的时候,我不经意扫了一眼她的屏幕——她正开着支付宝的账单页面,上面赫然显示着一条交易记录:转账7000元,备注写的是“借款,还贷”。

当时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一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人,哪来的七千块借给别人?

我装作没看见,把手机收回来,笑着说:“那行吧,你先用着。”

她把手机屏幕翻过去,也笑了,但那笑容有点勉强,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那顿饭,我吃得心不在焉。

排骨的味道挺好的,但我嚼在嘴里没什么滋味。

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问题:那七千块是怎么回事?

借钱给谁?

为什么要备注“还贷”?

吃完饭后,我帮忙收拾碗筷,趁她进厨房洗碗的时候,我假装找手机充电器,在她茶几上翻了一下。

茶几上摆着几本杂志、一个遥控器、几包纸巾,没什么特别的。

我又翻开一本杂志,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写着几个名字和电话号码,其中一个名字我认识——是东区那个老赵的名字。

老赵是附近出了名的老实人,儿子在外地工作,一个人住着一套两居室,靠退休金过日子。

我的心更沉了。

回到家后,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张海峰的话忽然在我耳边响起来:“专门找你们这种独居老头下手。”

我摇了摇头,告诉自己别多想。

也许那七千块是她姐姐寄来让她帮忙还的。

也许那个老赵是她老家亲戚。

也许纸条上那些名字只是记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但越想,心里越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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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陈艺昕开始更加“主动”了。

清明节后的一天傍晚,我正在阳台上浇花,听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我探头一看,陈艺昕拎着一袋子菜,跟另外一个妇女边走边聊。

“我跟你说,我们楼那个老林,人真的挺好的,”她压低声音说道,但声音还是传到了我耳朵里,“帮我修水管,帮我交电费,还借钱给我。我寻思着,这样的人不多了。”

“那你可得抓住啊,”那个妇女笑着说,“你一个单身女人,人家是个独居老头,搭伙过日子正合适。”

“我也想啊,但怕人家嫌我带着个拖油瓶。”陈艺昕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哪能呢,小丽那孩子多乖,谁见了不喜欢。”

她们说着话走远了,但我站在阳台上,心里却翻起了浪。我没想到陈艺昕在背后是这么评价我的,更没想到她居然有跟我搭伙的意思。

那之后没几天,她就主动约我去散步。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路面铺着一层银色的光。

我们沿着小区旁边的河边走,安静得只听得见脚步声和流水声。

她走在前面一点,月光打在她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林叔,”她忽然开口,“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我一愣,说:“挺好的啊,会照顾人,能干。”

她转过头看我一眼,笑了笑,说:“那你觉得,我跟你搭伙过日子行不行?”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脚步顿了一下。

她继续说:“我不是图你什么,林叔。我就是觉得,小丽需要一个爸爸,我也需要一个能靠得住的人。你人好,实诚,对小丽也好,我看得出来。你要是愿意,咱们就搬到一块住,我照顾你,你疼小丽,跟一家人一样。”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我听得出来,她声音里有一点点紧张,像是怕被拒绝。

那天晚上,我没有给答复。

回到家后,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喝了半瓶白酒。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亡妻的脸,一会儿是陈艺昕的眼睛,一会儿又是小丽叫爷爷的声音。

我想起老伴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那天她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头,握着我的手,费力地说:“林强,我走了以后,你要对自己好一点,找个能照顾你的人,别一个人硬撑着。”

我当时哭了,说我不找,我就守着你。

她说你傻不傻,人都没了,守着有个什么意思。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她唠叨。第二天早上,她就走了。

可现在真要我去找个人搭伙过日子,我又觉得对不起她。虽然她走得久了,但我心里那个坎还是过不去。

那几天,我一直没给陈艺昕答复。

她也没追问,照样每天在楼道里碰见,照样笑着打招呼,照样偶尔找我帮个忙。

但那种感觉不对了,像是隔了一层什么,说不清,道不明。

张海峰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了这事,有一天在楼下堵着我,劈头盖脸就是一顿。

“老林,我听说那女同志要跟你搭伙?”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你答应了?”

“还没想好。”我说。

“没想好就别想了,”他一拍大腿,“我跟你说多少遍了,这种女人不能碰。你想想,她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长得也不差,为什么非得找你一个快六十的老头?图你什么?图你工资高?还是图你长得帅?”

我不说话。

“我打听过了,”他压低声音,“她前夫不是离婚,是坐牢了。因为诈骗,判了四年,才进去一年。”

我愣住了。

“她告诉你是离婚,对不对?”张海峰说,“骗你的。她前夫进去后,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过不下去,就开始琢磨着找个靠山。你是她看上的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那一夜,我失眠了。

04

陈艺昕又来我家了。这次是来送饺子,说她自己包的,猪肉白菜馅,让我尝尝。

我接过饺子,道了声谢。她站在门口没走,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林叔,”她终于开口,“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沉默了两秒,说:“再等等吧,我得考虑考虑。”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她点点头说好,不急,你想好了跟我说。

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快,但我听得出里面有一点点失落。

回到屋里,我坐在饭桌前,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饺子,一口也吃不下。

我想起了张海峰说的那些话。

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陈艺昕就是一个骗子。

她接近我的目的,就是为了从我这里弄到钱。

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每一滴眼泪,都是假的。

但万一张海峰是错的呢?万一他道听途说,冤枉了好人呢?

我决定自己查一查。

第二天,我趁陈艺昕上班的时候,去敲了她家的门。

没人应,小丽送去幼儿园了。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掏出她之前给我的那把备用钥匙——她有一次把钥匙落在我家了,我帮她收着,一直没还。

我开了门,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

客厅里摆着一个小沙发、一张小茶几、一台老式电视机。

墙上贴着小丽的画,画着花、画着房子、画着太阳,歪歪扭扭的。

我走到卧室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

卧室里有一张双人床,床单是淡蓝色的,叠得很整齐。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是那种言情小说,封面磨得有些旧了。

抽屉里放着一些照片,大部分是小丽的,也有几张是陈艺昕自己的,没有男人的照片。

我又走到另一个房间,那是小丽的房间。墙上贴着卡通贴画,地板上堆着玩具。书桌上放着一个粉色的小书包,旁边是一本故事书。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跟普通的单亲家庭没什么区别。

我正想退出去,余光忽然瞥见床底下露出一个塑料箱子的一角。我蹲下来,把箱子拖了出来。箱子没上锁,盖子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放着一堆文件。我翻了翻,有房产证、银行卡、还有一些纸张。

我抽出那张纸,一看,是一份借款合同,借款人是陈艺昕,出借人是“赵德福”,金额是两万块,约定利息是20%,还款期限是一年。

我的手忽然有点抖。

赵德福,就是那个东区的老赵。

我又翻了翻,发现里面还有好几份合同,每份的出借人都不一样,金额从一万到三万不等。有的已经到期了,有的还没到期。

我数了数,如果把这些加起来,陈艺昕至少欠了十几万外债。

一个普通女人,怎么会欠这么多钱?

我正想着,忽然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陈艺昕的声音,她提前回来了。

我赶紧把箱子放回原处,关上柜门,快步走出房间,把门轻轻带上。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装作在等她。

她推门进来,看见我在屋里,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林叔,你怎么来了?”

“哦,我路过,看你家门没关严,怕有贼,就进来看看。”我找了个借口。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怀疑,但没说什么。她把包放在桌上,进厨房倒了杯水,端过来递给我。

“林叔,喝口水吧。”她笑着说。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有点烫,烫得我舌尖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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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五一假期前几天,陈艺昕又来找我,说想带小丽出去散散心,去邻市那个新开的游乐园玩一天,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去。

我当时犹豫了一下,但转念一想,这也许是个查清楚真相的好机会。

“行啊,”我说,“那咱们五一那天走。”

她笑了笑,说好。

五一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开着那辆老捷达,去楼下接她们。

陈艺昕穿了一件白裙子,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

小丽也穿了新衣服,扎了两个小辫子,在楼道里蹦蹦跳跳的。

我笑着招呼她们上车。陈艺昕坐在副驾驶,小丽坐在后座。

一路上,小丽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一会儿问那个游乐园有什么好玩的,一会儿问有没有旋转木马。

陈艺昕就哄着她,说妈妈也不太清楚,等到了就知道了。

车子驶出县城,上了高速。外面的天气很好,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路两边的麦田金灿灿的。

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小丽在后座上睡着了。陈艺昕靠在副驾上,闭着眼睛,像是也睡着了。

我开着车,心里却一直惦记着那个装着借据的箱子。

大概十点半左右,我们到了一个服务区。陈艺昕醒了,说有点渴,想下去买瓶水。我说行,把车开进了服务区。

她带着小丽下了车,往服务区里面的便利店走去。我坐在车上等着,百无聊赖地往外看。

过了一会儿,我看见陈艺昕从便利店出来,往洗手间方向去了,小丽跟在她身后。

她走得急,手里拿着的那个布包拉链没拉严,风一吹,包里的东西露出来一角。

我视力还行,一眼就看见那是一个红色的小本子。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一种说不清的预感涌上来。

我下了车,装作去抽烟,慢慢走向洗手间那边。到了附近,我看见她的包搁在洗手台外面的台子上,人就蹲在里面给小丽洗手。

我犹豫了两秒钟,然后快步走过去,装作路过,装作无意间瞥了一眼——

那个红色的本子打开了一页,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林强,借款记录。

下面列着密密麻麻的字,日期、金额,还有个备注栏,写着“目标入笼度70%”

“0403借款2800,已还虚拟账目0元”之类的字眼。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那里。

我蹲下来,假装系鞋带,仔细看了看那几行字。

日期是去年的,金额是两千八,后面备注是“水电费”。

紧接着下一行写着“0312借款1500,备注‘姐姐生病’,已还虚拟账目0元”。

再下面是“0420借款2000,备注‘房租’,已还虚拟账目0元”。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脑子里嗡嗡作响。

原来,她跟我说的一切“急用钱”,都被清清楚楚地记在这个本子里。而她嘴里的“还我”,从来不存在的。

更让我心寒的是,最后一行备注写着:“目标资产状况:定期存款18万。下一步:争取掌控医保卡及全部存款。”

那一行字像一把刀,狠狠扎在我心口上。

我慢慢站起来,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一样,耳边嗡嗡响,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

我想起了张海峰的话。我想起了那个塑料箱子里的借条。我想起了那个老赵的名字。

我这心里最后的犹豫,终于变成了铁一般的冷。

我慢慢走回车边,拉开车门坐下。五月的天,车里被太阳晒得跟蒸笼似的,但我身上却冷得发抖。

过了一会儿,陈艺昕带着小丽回来了。她笑着说渴死了,拧开矿泉水瓶,仰头喝了几口。小丽在后座上也咕咚咕咚喝着。

我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开出了服务区,我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开了大概两公里,我猛地打方向盘,在下一个掉头口掉转了方向,往回开。

“林叔,怎么了?”陈艺昕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

我说:“海峰刚才发微信,说他妈从床上摔下来了,骨折了,我得赶紧回去看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哦,好吧。那游乐园下次再去也行。”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一路上,我什么也没说,她也没再问什么。车里只有导航的声音,和小丽在后座上迷迷糊糊的说话声。

我盯着前方的路,心里只想着一个字:查。

06

回到家后,我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张海峰。

他正在楼下跟几个老头下象棋,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你这一大早不是出去玩了吗?”

我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服务区的事。他一听,一拍大腿,说:“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你还不信,现在信了吧!”

我点了点头,说:“信了。现在得查清楚,她到底是不是专门做这行的。”

张海峰皱着眉头想了想,说:“我认识一个在派出所上班的,叫小余,能干这事。我跟他打个招呼,让他帮忙查查陈艺昕和她前夫的底。”

我说行,尽快。

第二天中午,张海峰打来电话,说查到结果了,让我去他家。

我到他家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沓打印出来的资料。我坐下,他把资料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吧,”他说,“这女人的底,比你想象的还黑。”

我拿起资料,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页是户籍信息。陈艺昕,38岁,原籍是隔壁县的一个农村,户口本上只有她一个人。她确实结过婚,但丈夫叫刘福顺,一个名字我没听说过。

第二页是征信报告。上面显示,陈艺昕名下有六张信用卡,全部逾期,总额度将近十五万。还有两笔网贷,每笔三四万,也全都逾期了。

第三页是报案记录。

从去年开始,城区派出所一共接到过四次关于陈艺昕的报案,报案人都是50到65岁之间的独居男性。

每个人说的内容都大同小异:陈艺昕以“邻居”

“熟人”等身份接近,编造各种理由借钱,借完之后就去催,催不到就失联,电话打不通,人也搬走了。

最关键的一页,是陈艺昕前夫刘福顺的判决书。

判决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刘福顺,男,42岁,因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已执行一年。

诈骗手段是从网上交友平台认识独居女性,以恋爱的名义骗取财物,涉案金额超过二十万。

我的手指微微发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张海峰在旁边叹了口气,说:“老林,你看明白了吗?她不是骗子,她是骗子的老婆。两个人合伙干这行的,老公进去了,她就自己单干。她选的目标跟你一样,都是独居老头,因为好骗,心软,要面子,不敢报警。”

我把资料放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我喝下去的时候,觉得喉咙像是在吞刀片。

“现在怎么办?”张海峰问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要设一个局。”

“什么局?”

“她要我的医保卡和全部存款,”我说,“那我就给她。”

张海峰愣住了:“你疯了?那可是你一辈子的积蓄!

我看着他,说:“我没疯。我要让她自己跳进来,然后我才能把证据坐实。”

我打电话给陈艺昕,说想找她聊聊。

她答应了。

晚上七点,我敲开了她家的门。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披散着,看起来比之前憔悴了些。小丽已经在房间里睡了,屋里很安静。

我坐在她家的沙发上,她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问我有什么事。

我喝了一口水,然后开口:“艺昕,上次你说搭伙过日子的事,我想了想,觉得可以。”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问:“真的?”

“真的。”我说,“我这辈子也没什么别的奔头了,就想有个家。你要是真心实意想跟我过日子,我觉得也不是不行。”

她说:“林叔,你信我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信。

她笑了,但那个笑容在灯光下看起来有点假。

我继续说:“不过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我手头有一笔定期存款,十八万,马上就要到期了。我在想,到时候把钱取出来,咱们一起保管,用钱也方便,省得以后再麻烦。”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好,这事你定就行。”

我心里冷笑一声,但表面上还是点了点头。

我说:“那咱们说定了。下周三定期到期,我去银行取钱,到时候你来帮我收着。

她说好,脸上笑意更浓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视,又把声音关掉。电视画面在眼前晃,但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我盯着窗外的月亮,想起亡妻的脸,想起她握着我的手说的那些话。我低声说:“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人摆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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