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灯又坏了。
我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上挪,膝盖每弯一下就跟刀刮似的。
伤口裹着纱布,外面套了条肥大的裤子,可还是渗出血来,顺着小腿往下淌。
媳妇跟在后面,一只手扶着我,另一只手拎着医院开的那堆药。
她没说话,眼眶红着,但一滴泪都没掉。
她那性子我了解,越难受,越不说话。
爬了三层,我停下来喘口气。
不是累,是疼,疼得眼冒金星。
裤腿里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汗还是血。
媳妇掏出钥匙走上去开门,我听见锁芯转动的咔嚓声,然后是一声轻咦。
我抬头一看,她站在门口没动,后背挺得笔直。
“怎么了?”
我没听见她回答。
接着就看见她侧开半个身子,客厅的灯光透出来。
然后是几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客套的,夹杂着翻文件的沙沙响。
我媳妇转过头来看着我,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说出几个字:“老丁,你……你先进来。”那语气听着不对,像是出了什么事,比我这腿还严重。
我心里咯噔一下,咬着牙往门口挪过去。
推开半掩的门,我看见四个人坐在我家客厅里。
正中间那个,靠在我家那张弹簧都塌了的旧沙发上,是周宏俊,我的老板,宏远物流的老总。
旁边三个人清一色黑西装白衬衫,并排坐着,面前一字排开三个牛皮纸文件袋。
茶几上还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支笔,摆得整整齐齐,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坐客聊天的。
屋里安静得有点瘆人,只有墙角那台老空调在嗡嗡地响。
我站在门口没动,刘文超在后面推了我一下。
周宏俊站起来,看着我那条缠满绷带的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老丁,你坐下说话。”
我没坐。
我看着他,又看着那三个律师打扮的人,脑子里飞速转着。
他这是来干什么?
公司开会开到我家来了?
还是——我这条腿废了,干活不行了,他让人来跟我谈赔偿?
谈辞退?
我心里头又乱又凉,手心全是汗。
媳妇已经走到我身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像是怕我站不稳,又像是怕他们把我怎么着。
其中那个年纪大点的律师站起身,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纸,说:“丁师傅,这是周总委托我们准备的文件,您先过目一下。”
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拿什么东西出来。
01
事情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三伏天,太阳火辣辣地烤着,整个仓库区热得像蒸笼。
铁皮棚子下面的温度起码有四十度,风扇转出来的风都是烫的。
我蹲在地上修货车的轮胎,后背的衣服早湿透了,汗一滴一滴往下砸,在水泥地上洇开。
刘文超从食堂方向走过来,端着一碗绿豆汤,老远就喊:“老丁,吃饭了!”
我把扳手一扔,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下,酸得我呲牙咧嘴。
这些年开货车,一天十来个小时坐在驾驶室里,腰和膝盖早就不行了。
去年冬天最冷的那阵子,开车下货的时候膝盖疼得抬不起来,去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有点积液,注意休息。
可哪有时间休息呢?
一大家子等着我养活。
食堂在仓库东头,铁皮棚子里摆了几张折叠桌。我打了饭坐下,还没扒拉两口,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刺耳的引擎声。
又是周天佑。
老板这个儿子,今年二十四岁,大学毕业两年了,正经工作一天没干过。
整天跟他那帮朋友在一起,一人一辆改装摩托车,引擎声隔两条街都听得见。
公司这后门有段废弃的老路,水泥路面还算平,平时没什么车经过,就成了他们飙车的专用场地。
保安赶过好几回,没用。
人家是老板的儿子,谁能真把他怎么着?
“又来了。”刘文超皱着眉,“一天不折腾个三五回,他浑身难受。”
我没接话,继续吃饭。说实话,我不爱管别人家的事。周天佑爱怎么折腾是他的自由,只要别连累我这个当司机的就行。
可这天不一样。
我饭还没吃完,就听见外面轰的一声巨响。
声音很大,像是铁皮被撕开了,紧接着是金属摩擦地面的刺耳声,滋啦滋啦的,听得人牙根发酸。
然后是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砸进了水里,溅起很大一个水花的那种声音。
刘文超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出事了!”
我扔下碗就跑出去。膝盖是疼的,但那时候顾不上。
跑到仓库后面的河边,我傻眼了。
河道边的铁护栏被撞断了两根,断口处悬挂着一块变形的铁皮。
河面上漂着摩托车的碎片,一块塑料外壳歪歪斜斜地浮在水面上,还在慢慢往下沉。
水里咕噜咕噜冒着一串气泡,然后就没动静了。
周天佑不见了。
“快快快,救人!”有人喊。
有人拿来竹竿在水里捅,捅了半天什么也没捅着。
有人掏出手机打120,声音都在发抖。
还有几个人站在岸边,伸着脖子往里看,可那河水太浑了,什么也看不见。
我站在河边往下看。
河水不算太深,估摸着两米多点,但前几天刚下过暴雨,水涨了不少,流速也快。
浑浊的泥水像一锅稀粥,根本看不清底下有什么东西。
头一下低了,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那念头很短,像针一样扎了我一下。我想起我儿子,今年上初中了,也是爱玩爱闹的年纪。要是出事的是他,我该多着急。
来不及多想。
我弯腰脱了鞋,把手机扔给刘文超,深吸一口气,纵身跳了下去。
水很凉。
温度比我想象的低很多,钻进衣服里的一瞬间我就打了个激灵。
脚刚一沾底,踩了个空,整个人就沉了下去。
我一口气憋着,睁开眼往水下看,什么也看不见,全是浑的,跟泥浆子似的。
我伸手乱摸。摸来摸去,摸到一团软乎乎的东西,抓住了一拽,是衣服。
是周天佑。
我把他拽住,使劲往上拖。
可他太重了,加上水的阻力,拉了几下都没拉动。
我浮出水面换了口气,看见岸上的人急得跺脚,有人递过来一根绳子。
我没接,又憋了一口气钻了下去。
这回摸清楚了,他被卡住了。
我顺着他的腿往下摸,摸到底下有一根钢管。
应该是以前修河道的时候留下的建筑废料,埋在底下,他的脚卡在了钢管和河底的缝隙里。
那钢管很粗,使劲掰了一下掰不动。
我就换了个姿势,两脚踩在河底,双手抓住他的腿,铆足了劲往上一顶。
水底下闷着响了一声。
钢管松了。
我拖着他往上游,快到水面的时候,右腿膝盖突然一阵剧痛。
像是什么东西扎了进去,从下往上穿透了膝盖骨,疼得我差点一口气没憋住。
我低头往水里看了一眼,浑浊的河水里晕开一团深色的东西。
是血。
02
后来的事我是听别人说的。
我被拖上岸的时候已经晕过去了,嘴里往外冒水泡,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刘文超后来跟我说,我躺在河岸上,右腿膝盖下面一个窟窿,血往外冒,跟不要钱似的。
有个会急救的工人拿布条给我扎住大腿根,才勉强止住。
周天佑比我强点。
他呛了不少水,但人还算清醒,被救上来以后吐了几口黄水,就坐起来了。
120来了,先把他拉走检查。
我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才等来第二辆车。
被推进急诊室的时候,头顶的白炽灯亮得晃眼睛。
医生拿剪子把我裤腿剪开,看了一眼膝盖,眉头就皱起来了。
纱布揭下来的时候我疼得喊了一声,身边的护士按住我,说别动别动,伤口很深。
后来在病床上躺了几个小时,医生拿着一沓单子过来,跟我说话。
他大概是跟我说伤的情况,可我脑子嗡嗡的,听不太清楚。
只听到几个词:韧带断裂,半月板受损,钢筋扎穿。
他说得挺严重,说必须尽快做手术,不然这条腿可能保不住。
手术费多少?我就问了这一句。
医生说先交五万住院押金,全部费用下来大概七八万。
七八万。
我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媳妇李秀芝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在服装厂做会计,平时下班晚,接到电话就赶紧打车过来。
冲进病房的时候人还是跑着进来的,看见我躺在床上,右腿被纱布缠得跟大腿一样粗,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是个不爱吭声的人,里里外外操持家务,遇见什么事都自己扛。可那天她站在床边,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儿掉眼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冲她笑了笑:“没事,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呢?
她让我等着,转身去缴费窗口。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她走回来,脸上的表情就不对了。
“多少钱?”我问。
她低头翻包,声音闷闷的:“押金交了五万。”
我知道她手头就三万。那三万是我们攒着给儿子交下个学期学费的,眼看就开学了。我说你把存折拿去取了,她没吭声,好半天才说:“不够。”
“没事,”我说,“我给老板打个电话。”
我让她把我手机拿来,翻到周宏俊的号码。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也没按下去。我该怎么跟他说?你儿子出事了,但我救了,我腿废了,你给点钱?
这种话我说不出口。
可不打心里又慌。那剩下的两万二从哪来?借?跟谁借?
我妈在乡下种地,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
丈母娘那边日子也紧巴,两个老人吃药都靠媳妇贴补。
刘文超倒是讲义气,可他也有老婆孩子要养,七八万块钱也不是小数目。
我啪地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没打。
可我没打,电话却响了。
是财务科打来的。那头声音公事公办的:“丁银锁师傅吗?周总让李会计给你送五万块过去,明天上午到医院。你注意查收。”
我愣了一下,心里那块石头微微松动了一点。
周宏俊还是打电话来了。
第二天上午,公司会计确实来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白衬衫黑裙子,拎着一个信封。
她把信封放在我床头柜上,说了句“这是周总让给你送来的”,转身就走了。
连问一句伤势怎么样都没问。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密码。
就这些。
没签名,没落款,没有一句问候的话。
刘文超中午来看我的时候,我把这事跟他说了。
他当时就火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五万?他就给你五万?老丁你知不知道你这条腿做手术得多少钱?”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八万。”我说。
“那够干什么的?”刘文超声音拔高了,“检查费、住院费、手术费加在一起你算算,五万够花吗?再说了,就算手术做完了,你康复呢?康复不用钱?你几个月上不了班,你家里喝西北风去?”
我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吗?”刘文超压低声音,“周天佑那小子,昨天就出院了。屁事没有,生龙活虎的。我还看见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配文‘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底下还带了一张他跟那辆破摩托车的合影!”
我闭上眼睛。
“老丁,”刘文超凑近了一点,“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你当年替他扛那事儿,他怎么对你的?”
03
刘文超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外面天已经黑了,走廊上偶尔有护士走过,脚步声轻轻的。
病房里就我一个人,隔壁床的病人下午出院了,床铺空着,窗帘也没拉上,能看到外面昏黄的街灯。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刘文超那句话一直在我耳边转。你当年替他扛那事儿,他怎么对你的。
那年我三十岁,刚结婚没两年。
媳妇怀着孩子,我们在城郊租了一间平房,一个月房租三百块。
我开着周宏俊那辆破货车,每天从早忙到晚,虽然挣得不多,但心里踏实。
那天下着很大的雨。
我跟周宏俊去邻县送货,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路面又湿又滑,雨刷开到最快都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
周宏俊开的车,我就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外面黑漆漆的马路发呆。
他大概是困了,打了个哈欠,手一滑,方向盘歪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看见车头前面撞上了一个什么东西。很重的一下撞击,然后是一声闷响。
刹车踩到底,车在路面上滑出去老远才停下来。
我们都下了车。
路灯底下,一个骑电动车的人倒在地上,脸上全是血。雨哗哗地下着,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沿着马路沿子往下淌。
我腿都软了。
后来那个人被送进医院,救过来了,但伤得不轻,住了一个多月。
周宏俊那几天跟丢了魂似的,吃不下睡不着。他跟我说,他那公司刚起步,要是背上肇事官司,肯定黄。几十号人跟着失业,他的事业就算毁了。
我记得他那天的表情。
眼眶底下全是青的,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
他拉着我的手说:“老丁,你帮帮我。就说车是你开的。你驾照分扣了,我再给你补一个。等你回来,我养你一辈子。”
我稀里糊涂的,就点了头。
在交警队签那份“免责协议”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司机丁银锁自愿承担本次事故全部责任,本人确认事发时车辆由丁银锁驾驶,与车主周宏俊无关。
签完之后,我的驾照被吊销了。失业了大半年,在家坐吃山空。
后来周宏俊的生意越做越大,从一家小物流公司发展成了现在的宏远物流,仓库都盖了两排。
他也确实回来找我了,让我去他公司开车,给的工资比外面多几百块。
我一直以为,他是记着那件事的。
可从没听他提过。
十五年过去了,他提都没提过。
我躺在病床上翻了个身,膝盖上传来的剧痛把我拉回现实。
疼啊,真的疼,疼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我按住受伤的右腿,摸到纱布下面的皮肤滚烫滚烫的,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
护士进来查房,看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问我要不要打一针止痛针。
我说不用了。
那玩意儿打多了对恢复不好,我知道。再说了,止痛针也得花钱。
夜深了,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头顶的空调在嗡嗡响。我盯着天花板出神,眼睛涩得发紧,却怎么也睡不着。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条河边。
我看见周天佑在水里挣扎,浪花打在他脸上,他拼命喊救命。
我站在岸上,脚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旁边有人推我,说你怎么不跳啊,你倒是跳啊。
我使劲迈腿,腿却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怎么也动不了。
然后我看见水里有人浮起来了。
不是周天佑。
是我。
我穿着白色的病号服,闭着眼睛,脸朝下,漂在河面上。一动不动。水面上的血晕开来,一圈一圈的,染红了整条河。
我吓得猛地睁开眼睛。
窗帘外面已经蒙蒙亮了,走廊上传来护士走动的声音。
我的后背全湿了,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我攥着床单,深吸了几口气,胸口还是砰砰跳得厉害。
这个梦,总感觉不是什么好兆头。
04
住院五天,医生来了好几回。
每回来都催手术,说再不抓紧做,损伤面积会扩大,后面恢复效果会越来越差。我嘴上应着,说好,尽快安排,可心里一直在盘算那笔账。
我的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要先垫付。
垫付的钱从哪来呢?
周宏俊送来的五万交完住院押金花得差不多了,剩下一点还不够后续检查用的。
手术费加康复治疗,至少还得三四万。
三四万,我上哪弄去?
媳妇下班了就来医院陪床,坐在床边给我削苹果。
她削苹果的姿势很好看,一刀一刀的,皮不断。
可那天她削着削着,刀子一滑,削到了手指头,血珠子滚下来,滴在苹果上。
我赶紧拉过她的手看,伤口不大,但我还是心疼坏了。
“别削了,不吃了。”
她没说话,拿纸巾缠住伤口,低着头。我看见她肩膀在抖。
我知道她在哭。
我伸手想拍拍她的背,可她躲开了,站起来说去洗个苹果。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闷闷地说:“老丁,要不咱们不治了。”
我愣住了。
“我打听过了,”她说,“回老家找个中医,弄点草药敷敷,也能好。就是慢点,走路可能会有点瘸。”
瘸。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缠满纱布的腿。瘸了就瘸了。可是瘸了就不能再开车了。不能开车就不能挣钱。不挣钱,一家老小怎么办?
儿子下个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房贷每个月雷打不动三千多。我妈高血压的药不能断。这边还要吃喝拉撒。
我不敢往下想。
那天晚上,我终于下定决心,给周宏俊打电话。
响了好几声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这回响了几声后就变成忙音了。我试了三次,三次都没人接。
我换成了周天佑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电话那头很吵,像是有人在放音乐。我喂了一声,那头顿了两秒,然后把电话挂了。
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
屏幕上那通已拨电话的记录,像是在盯着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喘不上气来。
第五天,我让刘文超来接我出院。
办手续的时候财务说,住院五天总费用四万三,押金还剩七千退给我。七千块钱,我把那沓钞票数了两遍,一张一张地攥在手心里。
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太阳正烈着。
刘文超扶着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拎着我那袋子药。
我拄着医院临时借的那根铝合金拐杖,一只脚跳着走路。
台阶很高,我一步一步蹦下去,每蹦一下,膝盖里就像有根针在扎。
“老丁,你真不去了?”刘文超问。
“不去了。”
“那腿怎么办?”
“回家养着。”
他没再说话,打开面包车门,扶我上了车。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一栋一栋往后退的楼,心里说不出的空。
车子开到半路,等红绿灯的时候,我看见人行道上有个人很眼熟。
周天佑。
他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短袖衫,脚上踩着一双几千块钱的限量款球鞋,搂着个穿裙子的姑娘站在路边等红灯。
他脸上笑着,一点也看不出几天前差点淹死的痕迹。
他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好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可救过他命。
他连一句谢谢都没跟我说过。
绿灯亮了,车子往前开。我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我媳妇在家里照顾了我一天。
她把我安顿在沙发上,底下垫了两层枕头,让我把伤腿架在茶几上。
她给我换药,纱布揭开的时候,我疼得脑门上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伤口没发炎是万幸,但肿得厉害,从膝盖往下都紫了,皮肉绷得发亮。
“你忍忍。”她说。
她拿棉签蘸碘伏,一点一点地清理伤口周围,动作很轻很轻,跟擦鸡蛋壳似的。可就是这样我还是疼。我咬着嘴唇,咬得发白了,一声没吭。
换好药,她把东西收了,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着我。
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她。
“老丁,我今天去公司了。他们财务说,你那个工作……可能要重新安排。”
我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意思?”
“说是你现在动不了那么大手术,以后就算好了,也不能干重活。司机肯定是不行了。让我跟你说,让你好好养病,工作的事……等养好了再说。”
她话音刚落,我的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公司人事部经理打来的。
“丁师傅啊,你在家休养呢?是这样,公司这边呢,考虑你的身体状况,暂时把你的岗位空出来了。不过你别担心,公司会按规定给你发三个月的病假工资。三个月以后嘛,看情况。”
三个月病假工资。一个月底薪两千块出头。
我什么都没说,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晚上,刘文超又来了。
他带了一瓶白酒,几个卤菜,说要跟我喝两杯。
我腿这个样子哪能喝酒。
他就自己倒了一杯,坐在对面喝着,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聊着聊着,他忽然说:“老丁,你小时候是不是救过一个人?”
“什么?”
“就是,救过谁一命?”
我摇摇头:“没有。”
“那为什么这事就摊你头上了呢?”
我没答话。
后半晚上他也没再说这个话题。
十点多他起身要走,我让媳妇送他一下。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身来,说:“老丁,你还记不记得,周天佑的妈妈?”
“他妈妈?”我一愣,“她不是……不在了吗?”
“是在了。”刘文超说,“可你知不知道她是怎么没的?”
我摇头。
“她也是被周宏俊给气死的。”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
05
第三天,我下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公司找周宏俊。
不是为了别的。
我就是想当面跟他说句话。
我不指望他把公司股份分给我,也不指望他养我一辈子。
我就想让他当面跟我说明白,当年那件事,他还记不记得。
刘文超来接我的时候,看我拄着拐站楼下等,愣了一下。“你真去?”
“去。”
“那我送你去。”
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面包车开到宏远物流的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拄着拐下了车,看见公司大楼的灯还亮着。
周宏俊的办公室在三楼,窗帘透出昏黄的光。
刘文超把车停在路边,要扶我进去。我摆摆手,自己拄着拐一步一步地往大门挪。
保安认识我,看我这个样子,欲言又止。帮我开了门。
大厅里很安静,前台早下班了。我一个人拄着拐,吭哧吭哧地往电梯走。电梯门关上,我看着楼层数字慢慢往上跳,心里头越来越平静。
到了三楼,我扶着墙往走廊尽头走。
周宏俊的办公室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我站了一会儿,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停了。
“请进。”
我推开门。
办公室里除了周宏俊,还有三个人。两个我不认识,一个穿着白大褂,像是医生。他们看见我拄着拐进来,都愣了一下。
周宏俊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我的表情变了变。
“老丁,你怎么来了?”
“周总,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他看了旁边的三个人一眼,沉默了几秒,对那三个人说:“你们先出去一下。”
穿白大褂的那个人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有点怪,说不上来是同情还是什么,反正让我心里不太舒服。
我想把他看仔细点,他已经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我和他两个。
周宏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他看着我那条缠得严严实实、肿得变了形的腿,喉结动了动。
“站着干嘛,坐下。”
我不坐。
“周总,”我说,“我今天来,就是想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还记不记得十五年前那件事?”
周宏俊没说话。
“那年在路上,你开车撞了一个人。你说公司刚起步,不能背上官司。我替你顶了。驾照吊销,丢了工作。”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跟我说,你记着我。”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他听了以后,慢慢低下了头。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说:“老丁,你没有别的话要问我了?”
我倒是一愣,刚想开口说话,门外突然咚咚响了两声,是那个白大褂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说:“周总,会诊意见出来了,明早九点……”
“等会儿说。”周宏俊打断他,从我身边走过去。
他没看我,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老丁,你跟我来。”
他又看向那个人:“把车开到楼下。”
我愣住。
他带着我,穿过走廊,走到另一间办公室门前,拿钥匙打开了门。里面是一间小会议室,桌子上摊着一堆文件。
周宏俊走进去,拿起最上面的一份,递给我。
“你先看看这个。”
我低头一看。
封面上印着:省城第一人民医院,骨科专家会诊意见书。
患者姓名:丁银锁。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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