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两年后,易青娥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告别了刘家的一切。
她重新站上秦腔舞台,凭一出《游西湖》红遍西京,生活终于回到了正轨。
直到那天清晨,她在菜市场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在垃圾桶旁翻捡塑料瓶——那个曾经穿着羊绒大衣、对她百般刁难的前婆婆宋玉芝,竟沦落至此。
易青娥于心不忍,将随身携带的七万块演出费塞进老人手里。
她以为这只是一次偶然的善举,却不知三天后,刘红兵会带着一份文件出现在她门前。
当她打开那份文件,看清里面的内容时,她的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那个她以为早已翻篇的过去,竟藏着一个她从不知道的真相.....
01
凌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
易青娥裹着一件薄外套出了门,手里攥着团里给的两千块买菜钱,今天团里聚餐,采购的活儿她主动揽了下来。
她现在是省秦腔团的台柱子,靠一出《游西湖》里的李慧娘,把整个西京城唱得服服帖帖。
日子过得体面,过得充实,过得跟两年前那个在法庭上哭得妆都花了的女人判若两人。
菜市场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肉的、卖菜的、卖豆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易青娥在豆腐摊前停下来,弯腰挑了几块嫩豆腐,正掏钱呢,余光瞥见旁边垃圾桶边蹲着一个人影。
那人佝偻着背,头发花白且凌乱,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旧棉袄,脚上是一双开了口的布鞋。
她正把垃圾桶里的矿泉水瓶一个一个掏出来,小心翼翼地用脚踩扁,再塞进身边那个脏兮兮的蛇皮袋里。
易青娥没太在意,这样的人菜市场里多的是。
她付了豆腐钱,转身准备去隔壁肉摊,那老太太恰好也站起来,弯腰去够垃圾桶底部的一个瓶子。
够不着。
她踮了踮脚,整个上半身几乎探进垃圾桶里,那姿势狼狈得让人不忍直视。
终于把瓶子掏出来了,她直起腰,随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就在这个抬头的瞬间——
易青娥看见了她的脸。
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那张脸她太熟悉了。
颧骨高,嘴唇薄,眼角有一颗黑痣——是宋玉芝。
她的前婆婆。
易青娥的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塑料袋差点没拿住。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宋玉芝。
那个曾经住在省委家属院里,出门必穿羊绒大衣,进门必换拖鞋,吃个水果都要用银叉子的宋玉芝。
那个第一次见她时,坐在真皮沙发上,用一条丝巾擦了擦扶手,然后慢条斯理地说出那句话的宋玉芝。
"我们刘家的媳妇,最起码得是个大学生。"
那时候宋玉芝穿着一件真丝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金项链,头发烫成整齐的卷,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洁。
茶几上摆着进口的车厘子和澳洲橙,连纸巾盒都是檀木的。
她坐在那里,像一尊高高在上的佛,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站在客厅门口局促不安的易青娥。
那目光里的轻蔑和嫌弃,易青娥这辈子都忘不了。
可现在——
此时此刻,这个女人蹲在菜市场的垃圾桶旁边,手指黢黑,指甲缝里嵌满了污垢,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这落差太大了,大得让易青娥觉得自己在做梦。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她的后背撞上了身后菜摊的一筐西红柿。
"哗啦"一声,西红柿滚了一地。
摊主骂了一句:"哎哎哎!你长没长眼啊!"
响声太大了。
宋玉芝循声抬起头,目光正正地撞上了易青娥。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中间隔着三四米的距离,隔着两年的时间,隔着一段谁都不愿提起的过往。
易青娥以为宋玉芝会慌。
会躲。
会把脸转过去假装没看见。
毕竟,被前儿媳撞见自己在捡垃圾,搁谁身上都得觉得丢人。
但宋玉芝没有。
她的反应出人意料——老太太看着易青娥,嘴角竟然慢慢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是尴尬,不是羞愧,反而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坦然。
好像她早就料到了,总有一天会在某个地方跟易青娥撞上。
宋玉芝缓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动作很慢,腿脚明显不太利索。
然后她弯腰拎起那个蛇皮袋,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菜市场出口走去。
蛇皮袋在地上拖着,发出刺拉刺拉的声响。
那背影又矮又瘦,佝偻得厉害,跟记忆中那个昂首挺胸、走路带风的宋玉芝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易青娥站在原地,心脏砰砰地跳,脑子里一团乱麻。
卖豆腐的老板凑过来帮她捡西红柿,随口说了一嘴:"你认识那老太太啊?"
易青娥没回答,老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天天来,捡瓶子捡了快半年了,风雨无阻。听边上的人说,以前是大院里的人呢,当过官太太。"
老板压低了声音,一副八卦的口气:"后来不知道咋了,儿子不管她了,就沦落成这样了。可怜哟。"
儿子不管她?
这五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易青娥的耳朵里。
刘红兵呢?
她离婚的时候,刘红兵家虽说已经不如从前了——他爸已经退了,关系网没以前硬了——但好歹宋玉芝手里还有退休金,名下还有一套老房子。
怎么两年的功夫,就能败落成这样?
捡破烂?
住哪儿?
吃什么?
一串问题涌上来,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不关我的事了。
都离婚了。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把散落的西红柿捡起来赔了钱,提着菜袋子往回走。
可那个佝偻的背影,却像刻在了她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
02
那天一整天,易青娥都魂不守舍。
团里聚餐她去了,但吃什么说什么都没进脑子。
坐在饭桌上,满桌子人说笑,她端着杯子发呆,同事叫了她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晚上回到家,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早上宋玉芝蹲在垃圾桶旁边的画面。
那双手。
她记得清清楚楚。
宋玉芝的手以前是什么样的——保养得白白净净,涂着透明的指甲油,手背上连一颗老年斑都没有。
刘红兵结婚那年,宋玉芝戴着一只翡翠手镯,水头极好,据说是刘红兵他爸花了大价钱买的。
那只手今天握着的是一个脏兮兮的矿泉水瓶,指甲劈了,指节粗大变形,像一截枯树枝。
易青娥闭上眼睛,更多的记忆涌了上来。
不是心疼。
是恨。
是那种被翻搅起来的、还没完全消化掉的恨意。
她想起自己刚嫁进刘家那年,第一次在婆家吃饭的场景。
刘红兵的爸坐主位,宋玉芝坐侧面,刘红兵的叔叔婶婶一大家子都在。
满桌子人都坐齐了,就差她一个。
她端着碗从厨房出来,刚想坐下,宋玉芝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桌上坐不下了,你去厨房吃吧。"
当着一桌亲戚的面。
她端着碗,手都在抖,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刘红兵呢?低着头扒饭,一个屁都没放。
从那以后,每次家里来人吃饭,她都是在厨房站着吃的。
还有怀孕那次。
七个月的肚子了,宋玉芝让她擦客厅的地板。
"用拖把不干净,得跪下来擦。"
她跪在地上,肚子坠得难受,腰酸得直不起来。
擦了半天,宋玉芝出来检查,拿手指在地砖上摸了一下,看了看指尖,面无表情地说了句:"重擦。"
最让她心寒的是那一次——
她参加全省秦腔大赛,拿了个金奖。
那可是全省的金奖啊!多少人拼了命都拿不到的。
她兴冲冲地回家,把奖杯捧在手里给家里人看,眼里全是光。
宋玉芝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头都没抬,冷冷地丢了一句。
"戏子有什么好得意的,我们刘家可不需要你挣那点演出费。"
那点光一瞬间就灭了。
她把奖杯放进卧室柜子最深处,再没拿出来过。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翻出来,就像揭开了早已结痂的伤口,里面的肉还是红的,还是疼的。
易青娥坐起来,狠狠地锤了一下枕头。
管她呢!
活该!
她过成那样是她自己的报应!
当年那么作践人,现在风水轮流转了,捡破烂有什么奇怪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告诉自己:与你无关了,离了婚就是陌路人,人家死活跟你有什么关系?
可是睡不着。
怎么都睡不着。
凌晨两三点了,她的脑子还是转个不停。
不知道怎么的,那些坏记忆翻完了之后,角落里竟然还藏着一些别的东西。
那年她跟刘红兵吵得最凶的一次——不止是吵,刘红兵动了手。
一巴掌扇过来,她嘴角都出血了,整个人懵了。
她以为宋玉芝会帮她儿子,毕竟这婆婆什么时候站过她这边?
结果宋玉芝从卧室冲出来,一把拽开刘红兵,反手就给了儿子一个耳光。
"打女人的男人不是东西!"
那巴掌打得脆响,宋玉芝的手都在发抖。
刘红兵被打蒙了,站在那里半天没吭声。
宋玉芝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自己房间,"砰"地把门关上了。
还有一次。
大冬天的,她高烧到三十九度八,浑身烫得像火炉,刘红兵在外面跟一帮朋友喝酒,电话打了十几个不接。
是宋玉芝半夜三点把她从床上扶起来,给她套上外套,一步一步把她扛到了路边拦出租车去医院。
那时候宋玉芝都六十多了,身板也不算好,愣是咬着牙没松手。
到了医院挂上吊瓶,宋玉芝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嘴里冒了一句。
"别多想,我是怕你死在我家里不好交代。"
说完那话的时候,她的手还搭在易青娥的额头上试温度。
嘴上是那些话,手上做的却是另一回事。
这个女人——
易青娥想不明白。
想了一宿,也想不明白。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个决定。
明天再去一趟菜市场。
如果再碰上宋玉芝,她想当面问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是心疼,也不是原谅。
就是想知道。
第二天一早,五点多钟,她又到了菜市场。
果然,在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垃圾桶旁边,宋玉芝又出现了。
还是那身破旧棉袄,还是那个蛇皮袋。
弯着腰,一个瓶子一个瓶子地往外掏。
易青娥站在十几米外的馒头摊后面,看了好一会儿。
这一次,她没有躲。
03
易青娥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宋玉芝走了过去。
走到跟前了,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涩。
"阿姨。"
宋玉芝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瓶子塞进蛇皮袋里,动作没停。
好像没听见似的。
易青娥又叫了一声:"宋阿姨。"
这次宋玉芝停了。
她慢慢直起腰,转过身,抬头看着易青娥。
两个人隔得很近,近到易青娥能看见老太太眼窝深陷,颧骨上的皮肤像风干的橘子皮。
沉默了很长时间。
十几秒,或者更久,周围的吆喝声、砍价声,好像都离得远了。
然后宋玉芝开口了。
她没有问"你怎么在这儿",没有说"你找我干什么"。
她问的是——
"你现在过得好吗?"
这话一出口,易青娥愣住了。
不是质问的语气,不是嘲讽的语气,是平平淡淡的,像一个普通长辈问晚辈的日子怎么样。
易青娥没想到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她准备好的那些问题全堵在了嗓子眼里,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个说起。
"我……还行。"她吞了口口水,"阿姨,您怎么——"
她看了看宋玉芝手里的蛇皮袋,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问了个别的:"刘红兵呢?他在哪儿?"
宋玉芝的脸色变了。
原本那种平静瞬间碎掉了,嘴唇抖了抖,眼里闪过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心酸。
"别问红兵的事。"
语气生硬,像是切了一刀。
说完她就弯腰去提蛇皮袋,转身要走。
易青娥哪里肯让她就这么走了,追上去拽住了她的袖子。
"阿姨!您到底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样?有什么困难您跟我说——"
宋玉芝猛地甩开了她的手。
那股力气比想象中大得多,甩得易青娥踉跄了一步。
"我不需要你可怜!"
宋玉芝的声音突然尖起来,嗓子里像是压了很久的气一口全放了出来。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咱们早就不是一家人了!"
周围几个摊贩都转过头来看。
卖菜的大姐探着脖子,卖馒头的大哥手里的馒头举在半空忘了放,所有人都带着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一老一少。
宋玉芝意识到引起了注意,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但她的眼眶红了。
红得很明显,眼角有水光。
她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弯腰捡起差点被她甩掉的蛇皮袋,转身就走。
走得很急,但步子明显不稳——她的右腿有问题,每走一步都会歪一下,像是膝盖弯不了似的,一瘸一拐的。
易青娥没再追。
她站在原地,看着宋玉芝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菜市场尽头的巷子里。
心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难受。
过了好一会儿,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跟上去。
她得知道宋玉芝现在到底住在哪里,过的什么日子。
易青娥远远地缀在后面,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跟着宋玉芝穿过大街,拐进小巷,又走了二十多分钟。
越走越偏,越走越破。
最后宋玉芝拐进了一片城中村。
那种老旧的自建房,外墙贴着白瓷砖,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都走不开。
宋玉芝推开了一扇铁皮门,进了一间一楼的屋子。
门没关严。
易青娥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
屋子不到十平米,光线很暗。
一张木板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一条薄被,枕头上的布套洗得发白。
墙角堆着一堆压扁的纸箱和塑料瓶,地上有一个单灶煤气罐,旁边搁着一口小锅和两只碗。
没有电视,没有冰箱,连个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宋玉芝坐在床边,把蛇皮袋搁在地上,然后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面是一沓钱,看着大多是零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都有。
她一张一张地数,嘴里念念有词。
易青娥耳朵贴近了一点,隐约听见几个字——
"还差……还差一点……"
还差什么?差多少?这钱是攒着干什么用的?
易青娥不知道。
她只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她赶紧转身离开,怕被宋玉芝发现。
一路走回家,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她不能看着不管。
不管宋玉芝当年对她怎么样,一个七十岁的老人,住在这种地方,捡瓶子为生——她做不到装作没看见。
回到家,她翻出抽屉里放着的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前天刚结的演出费——七万块整,现金。
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七万块。
对她来说不算小数,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她攥着那袋钱坐了半天,最终起身换了衣服出门。
第二天一早,她再次来到菜市场,在老位置堵住了正在捡瓶子的宋玉芝。
这次她没有废话。
直接把那个牛皮纸袋塞进了宋玉芝怀里。
"阿姨,这个您拿着。"
宋玉芝低头打开袋口,看见里面厚厚一沓红票子,整个人僵住了。
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大了,抬起头死死盯着易青娥,嘴唇哆嗦了半天。
"你……这是……"
"七万块。"易青娥说,"够您一阵子的了。"
宋玉芝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她攥着那袋子的手在发颤,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然后她突然开口了——
"你不该给我这个钱……"
声音发紧,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
易青娥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正要问,宋玉芝已经把钱往她手里推。
但那双手抖得太厉害了,力气也小,推了两下没推出去,钱还是留在她怀里。
易青娥后退了一步:"阿姨,不管以前怎么样,您这个年纪了,不能这么过。这钱您拿着,就当我给的。"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了。
没敢回头。
因为她怕一回头,自己就会问出那个问题——
你不知道什么?
宋玉芝那句没说完的话,像根刺一样扎进了她心里。
04
回到团里,易青娥越想越不踏实。
下午排练间歇,她把这事儿跟好友楚嘉禾说了。
楚嘉禾是团里的老演员了,跟她一块儿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事都一块儿扛过来的。
听完之后,楚嘉禾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脑子有病吧易青娥?!"
楚嘉禾把手里的茶杯"咚"一声搁桌上,瞪着她。
"七万块!你给你前婆婆七万块?!你忘了你当初怎么离的婚?净身出户啊姐姐!什么都没拿到!你现在倒好,反过来贴钱给人家?"
易青娥张了张嘴想解释,楚嘉禾根本不给她机会。
"你就不怕这是刘家人设的套?先派个老太太出来卖惨,等你心软了掏了钱,后面是不是还有更大的窟窿等着你填?你见过几个真正落难的人会拒绝钱的?人家推了两下就不推了,这不就是欲擒故纵吗?"
易青娥皱着眉:"不可能。你没看见她那个样子,不像是装的。那个屋子——"
"你可拉倒吧。"楚嘉禾翻了个白眼,"你在台上演了这么多年戏,还看不出别人演戏?我问你,宋玉芝以前是什么人?那脑子比咱俩加起来都精明!你觉得她说那半截子话是啥意思?'你不该给我这个钱,你不知道'——她想让你追着问呢!这是钓鱼!"
易青娥沉默了。
她觉得楚嘉禾说得有道理,但又觉得不全对。
宋玉芝那天的表情、那双发抖的手、那间破屋子里堆着的废品——如果是演的,那演技未免也太好了。
但楚嘉禾的话确实让她心里起了疙瘩。
她开始回忆离婚时的情形。
两年前的事了,但想起来还是像被刀子捅一样。
刘红兵出轨——跟他公司一个小会计搞到了一块儿。
她发现了,提了离婚。
本以为事情很简单,他犯的错,她走人,该分的分清楚就完了。
结果刘家反咬了一口。
宋玉芝当时领着刘红兵去法庭上信誓旦旦地说:"她整天在外面唱戏抛头露面,跟那些男演员搂搂抱抱,不守妇道。我儿子是被逼的!"
刘红兵他爸虽然退了,但关系还没断干净,找了人在里面活动。
最后的结果是——她几乎什么都没分到。
连她自己这些年攒的演出费,存在共同账户里的,都被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分走了一大半。
她是真真正正的净身出户。
从刘家那个门走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个手提箱和不到三千块钱。
想起这些,易青娥的拳头攥紧了。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给宋玉芝钱?
当年她连碗都不让自己在桌上吃,现在倒好,自己掏七万块给她?
可是——
那个蹲在垃圾桶旁边的佝偻身影,又浮了上来。
易青娥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楚嘉禾看她那样子,口气软了点:"我不是说你不该做好事。我是说,你得先搞清楚状况。宋玉芝为什么会住城中村?她的退休金呢?那套老房子呢?刘红兵人呢?你把这些搞明白了再说。"
这话提醒了她。
当天晚上,易青娥开始打电话。
她先联系了以前在团里的一个老同事张文清。张文清的老公以前跟刘红兵的圈子有点交集,对刘家多少知道一些。
电话打过去,寒暄了几句,易青娥单刀直入:"文清姐,你知道刘红兵现在什么情况吗?"
张文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问他干嘛?你们不是离了吗?"
"我就随便问问。"
张文清"哦"了一声:"刘红兵啊……他爸前年走了你知道吧?"
易青娥不知道。
她离婚后就跟刘家彻底断了联系,刘红兵他爸什么时候去世的,她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他爸一走,家里那点关系全断了。刘红兵这人你还不了解?自己没什么本事,全靠他爸的面子吃饭。后来听说他搞了什么投资,赔了不少,具体数字不知道,反正是败落得厉害。"
"那他妈呢?宋玉芝呢?"
"这个我不太清楚。跟他们家不怎么来往了。你要不问问以前住家属院那片的邻居?"
挂了电话,易青娥又辗转联系上了一个人——以前住在家属院隔壁单元的王大姐。
王大姐是那种啥都知道的热心肠,东家长西家短没有她不清楚的。
一听说是问宋玉芝,王大姐来了精神:"哎呦你说她呀!可惨了!她那房子啊,被刘红兵拿去抵债了!"
易青娥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房子抵了债?"
"可不是嘛!听说刘红兵欠了一屁股债,债主追上门来,他把他妈的房子给抵出去了。老太太就这么被赶出来了。"
"那她现在——"
"住哪儿不知道,反正搬走了。可怜一把年纪了,被自己亲儿子弄成这样。"
王大姐又补了一句:"不过也有人说,那房子是老太太自己主动给的,说是不想拖累儿子。这事儿说不清楚,各人说各人的,你也别全信。"
挂了电话,易青娥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刘红兵把母亲的房子拿去抵了债。
不管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宋玉芝是真的无处可去了。
她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那七万块钱给出去了,万一刘红兵知道了呢?
万一他找上门来呢?
以他那个德性,会不会觉得她好说话、好欺负,回头变本加厉地来要钱?
甚至——那七万块会不会根本到不了宋玉芝手里,直接就被刘红兵拿走了?
易青娥越想越不安。
她有一种强烈的感觉:给出去的那七万块钱,可能打开了一扇她不该打开的门。
门后面藏着什么,她不知道。
但隐隐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
05
给钱之后的第一天,平安无事。
第二天,也什么都没发生。
易青娥稍微松了口气,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也许宋玉芝收了钱就收了,不会有后续。
第三天,下午两点出头。
易青娥在家里对着穿衣镜压腿练功。
秦腔这行当,一天不练就退步,她现在是团里的台柱子,更不敢偷懒。
正劈着叉呢,门铃突然响了。
"叮咚——"
她起身擦了把汗,以为是快递,随口应了一声"来了",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她一瞬间所有动作都凝固了。
刘红兵。
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门把。
两年没见了。
眼前这个男人跟记忆中的刘红兵差别不小。
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颊下是两团阴影。眼睛下面挂着深重的黑眼圈,皮肤蜡黄蜡黄的。
身上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肩膀那里起了毛球,领口有点脏。
以前的刘红兵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一身名牌,皮带是爱马仕的,手表是欧米茄的,出门开的是他爸给买的帕萨特。
如今站在她门口的这个人,像是被生活碾过了好几遍。
但让易青娥意外的是,刘红兵脸上的表情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
不是颓废,不是哀求,不是讨好。
而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来的。
带着一点紧张,一点犹豫,还有一点……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易青娥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戒备:"你来干什么?"
刘红兵的喉结动了一下,张了张嘴。
"让我进去说。就几分钟。"
他的声音比以前哑了很多,像是嗓子里有砂纸。
易青娥没动。
楚嘉禾的话在耳边回响——"你就不怕是设的套?"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刘红兵的手——左手空着,右手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一个公文包而已。
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犹豫了几秒,她侧开身子让了个道。
"说完就走。"
刘红兵点了点头,进了门,也没换鞋,径直走到客厅沙发旁边站着,没坐。
易青娥也没让他坐,自己靠在餐桌边上,胳膊抱在胸前,保持着距离。
"说吧。什么事。"
刘红兵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把右手的公文包搁在茶几上,拉开拉链。
他的手指在抖。
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大不小,有点厚度。
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没有推过来,就那么搁在那儿。
然后他直起身子,看着易青娥,深吸了一口气。
"我妈让我把这个给你。"
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就这一句。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前因后果,没有铺垫。
易青娥盯着那个信封,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东西?"
刘红兵没再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意思是——你自己看。
气氛一下子变得很怪。
那个信封安安静静地躺在茶几上,但它的存在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得沉重。
易青娥走过去,拿起了那个信封。
信封不轻不重,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有好几张纸。
她看了刘红兵一眼——他站在一旁,嘴唇紧紧抿着,眼眶有点泛红。
像是在忍着什么。
易青娥心里突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撕开了信封封口,把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
几张纸。
她的目光落在纸面上——
瞳孔骤然放大。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双手开始剧烈颤抖。
"这......这怎么可能?"
她喃喃自语,眼睛死死盯着信上的字,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了原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