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第一天,母亲坐在考场最后一排。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扎成马尾,像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监考老师走到她桌前,反复确认准考证上的照片和本人。
“你是考生的家长吧?”
“不是,我是考生。”
我躲在考场外的树荫下,看着她的背影。
不敢靠近她,也不敢让同学看见我跟她有关系。
丢人。太丢人了。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真正丢人的,是我自己。
01
母亲说要陪我一起高考,是在去年冬天。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里打游戏,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
“儿子,妈想跟你说个事。”
我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按。
“妈想跟你一起参加高考。”
我停下动作,扭头看她。
她站在门口,围裙上还沾着晚饭的油渍,脸上带着那种我熟悉的、小心翼翼的讨好。
“你说啥?”
“妈想去考大学。”
我把手机往床上一摔:“你疯了吧?”
她没说话,把红糖水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
我以为她就是随口说说。一个种了半辈子地、初中都没读完的农村妇女,要参加高考?
开什么玩笑。
第二天早上,我在饭桌上看见她的手机屏幕亮着。
屏幕上是一页数学题。
她戴着老花镜,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
我端着碗愣了好一会儿。
“妈,你真要去?”
“嗯。”
“你知道高考要考几门吗?”
“知道。语文、数学、英语、文综。”
她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我查过了。”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父亲何永强坐在对面,低头喝粥,一声不吭。
“爸,你不管管她?”
父亲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你妈想做的事,我拦不住。”
那顿饭吃得特别闷。
我开始还觉得这是个笑话,可后来发现,母亲是认真的。
她报了一个高考冲刺班。
镇上的冲刺班,专门给高三学生补课的地方,一个月两千块。
母亲交了钱,每天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去上课。
班主任张福生给我打电话:“何俊风,你妈来上课了你知道吗?”
我说知道。
他又说:“其他家长都在问,这是什么情况?”
我说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一个52岁的女人,为什么要跟一群十七八岁的孩子挤在闷热的教室里。
我不知道她哪来的勇气,去面对那些异样的目光。
我只觉得丢人。
有一次放学,我和同学走在操场上,远远看见母亲推着自行车从教学楼出来。
同学用胳膊肘捅我:“那是你妈吧?”
我脸一热:“不是。”
同学笑了一声:“我看着像啊,穿那件花衬衫的。”
我加快脚步,把同学甩在后面。
晚上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饭。
她坐在桌子对面,脸上带着笑:“今天老师讲了一道题,我居然听懂了。”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她接着说:“老师说我的底子还可以,就是年代太久远了,好多东西都忘了。”
“妈。”
“嗯?”
“你能不能别去学了?”
她愣住了。
“你知不知道同学们都在背后怎么说我?说我是个‘妈宝’,说我啥也不会,还要妈陪着读。”
她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
“儿子,妈就是想……”
“你想什么想?”我打断她,“你一把年纪了,考上了又能怎样?”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房间里哭。
父亲何永强坐在客厅里,抽了一夜的烟。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母亲眼睛肿肿的,但还是早早起床做早饭。
她没再提这件事。
我以为她想通了。
可一个星期后,我在她的床头柜里翻到了一张申请表。
高考报名表。
她已经报完名了。
02
从那天起,我成了全班的笑话。
“唉,何俊风,你妈这次月考考了多少分?”
“你妈比你还用功,你丢人不丢人?”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想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后来我才知道,她每天凌晨四点半就起床,学两个小时再去菜市场买菜。
她一边炒菜一边背英语单词,炒糊了三次。
她让父亲给她买了好几本新概念英语,书页都快被她翻烂了。
这一切,我都是在很久以后才听父亲说的。
当时我只看见她每天照常做饭、洗衣服、种菜,以为她也就是做做样子。
直到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厨房灯还亮着。
我走过去一看,母亲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题。
她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
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叫醒她。
最后还是父亲走过来,轻轻把母亲拍醒:“去床上睡吧。”
母亲迷迷糊糊睁开眼:“我再做两道题……”
“不做了,明天再做。”
父亲把母亲扶起来,往卧室走。
经过我身边时,父亲看了我一眼:“你妈为你,把命都快搭上了。”
“我不是为她……”我想辩解。
“你妈这辈子,就盼着你能考上个像样的大学。”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父亲说的是真的。
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教我认字。别的孩子还在玩泥巴,我已经背完了三字经。
她总说:“儿子,你要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
可我偏偏不争气。
上了高中以后,我开始叛逆。
逃课、打架、上网吧,什么坏事干遍了。
母亲来学校给我送过好几次饭,站在教室门口,别的同学都看着她。
她穿着土里土气的衣服,头发也顾不上梳。
那时候我在心里恨她,恨她让我抬不起头。
现在回想起来,我真不是个东西。
母亲从来没嫌弃过我。
就算我考倒数第一,她也只是说:“下次努力就行了。”
她从不打我,也从不骂我。
她只会说一句:“儿子,妈相信你。”
可我从来没信过她。
有一天放学回家,我看见她坐在院子里,脸上全是泪。
手里攥着一张单子。
我走过去一看,是她上次月考的成绩单。她考了全班第三十五名。
那个冲刺班一共只有四十个学生。
“妈,你哭什么?”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妈是不是太笨了?”
我愣在那里。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母亲因为学习哭。
她总说“当年要是有人供我读书,我肯定也能考上大学”。
我一直当她在吹牛。
可那一刻,我看着那张被眼泪打湿的成绩单,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母亲学了这么久,为什么还是倒数?
她每天早上四点就起来学,晚上十二点才睡。
怎么可能只考这么点分?
我偷偷去翻了她的课本。
解题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步骤,比我的作业还认真。
她没什么不懂的题,都抠得仔仔细细。
可她的成绩为什么上不去?
我问父亲:“我妈是不是脑子不好?”
父亲没理我。
我又问:“她当年真考过大学吗?”
父亲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看了我一眼。
“你妈当年是全县第一名。”
“啥?”
“1992年,你妈高考考了全县文科第一名。”
我脑子嗡了一下。
“那她怎么没去上?”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妈的事,让她自己告诉你吧。”
03
我决定自己去查。
翻她柜子的时候,我其实没想太多。
就是觉得她应该撒谎了。
一个52岁的农村妇女,跟我说她是1992年全县文科第一名?
打死我也不信。
可当我真的翻出那张泛黄的成绩单时,我整个人都傻了。
“1992年高考成绩通知单”。
姓名:何琳。
总分:683分。
全市文科第一名。
录取院校:清华大学。
那字是用钢笔写的,已经泛黄发脆,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我拿着那张纸,手都在抖。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口。
怎么可能?
母亲从来没提过这些。
从小到大,她每次说起读书的事,都说“我们那时候不容易,能读完初中就不错了”。
她从来没说过她考过大学,更没说过她考上过清华。
可这张纸就摆在我面前。
我翻柜子翻得更深了。
在最底下,我翻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印着“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个烫金大字。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已经发黄的录取通知书。
“何琳同学,你已被我校中文系录取。请于1992年9月1日到校报到。”
日期是1992年8月15日。
我盯着那张通知书,大脑一片空白。
她收到过录取通知书。
1992年,她被清华大学录取了。
可为什么她没去?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个小县城里,嫁给一个只会种地的男人,生下一个不争气的儿子?
我把那张通知书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爸的病不能再拖了。钱先给他。”
我愣住了。
1992年,母亲22岁。
那一年,外公应该病得很重。
母亲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
为了给外公治病。
我问父亲:“外公当年是什么病?”
父亲叹了口气:“癌。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我妈就是因为这个才没去上大学的?”
父亲点了点头。
“你外公住院那会儿,家里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你妈带着录取通知书去找学校,跪在校长办公室门口求学校借她点钱。”
“后来呢?”
“后来学校借了三千块。但那些钱还不够交一个月的住院费。”
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妈没办法,只好放弃大学,去服装厂打工。一个月挣一百多块钱,全寄回家。”
“那她为什么不复读?”
“复读?她爸在病床上躺了三年,她妈身体也不好,下面还有个弟弟要上学。她哪里有时间复读?”
我手里的录取通知书快要被捏皱了。
“后来你外公还是走了。你妈也错过了最好的年纪。她就认命了。”
我蹲在地上,觉得胸口有一股东西堵着,喘不上气。
我一直以为母亲是个没用的农村妇女。
我一直在心里看不起她。
可她为了家人,放弃了自己的人生。
而我,她心心念念的儿子,却在摆烂。
在逃课。
在打架。
在让她丢人。
我想起她每天凌晨四点起来背英语的样子。
我想起她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
我想起她说“儿子,妈相信你”时的表情。
我真不是个东西。
04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发呆。
母亲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怎么不睡觉?”
“睡不着。”
她把水递给我:“喝点水,明天还上课呢。”
我接过水杯,抬起头看她。
月光底下,母亲的脸上带着疲惫。
鬓角的白发比以前多了。
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
“你当年为什么不去上大学?”
她愣了一下。
紧接着,她低下头,声音很轻:“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翻到的。你柜子里的成绩单,还有录取通知书。”
她沉默了很久。
“都是以前的事了,不提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去?”
她抬起眼睛看我,眼里的光忽明忽暗。
“家里没钱。”
“可你考上的是清华。”
“清华又怎么样?没钱,就是考上了也没用。”
她说完,转身往屋里走。
我拉住她的手:“妈,对不起。”
“我以前……我一直看不起你。我觉得你没用,觉得你丢人。”
我鼻子酸了。
“可我没想到,你是为了家里……”
母亲的眼眶也红了。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傻孩子。”
“妈不怪你。”
“但你要记住,妈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读完的书。”
“所以儿子,你一定要替妈读完。”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妈,我陪你。”
“陪我?”
“嗯。我们一起考。”
她看着我,笑了。
笑得很苦。
笑得很真。
05
时间过得好快。
一转眼,高考的日子就到了。
6月7日,天气热得人发慌。
早上五点半,母亲就把我叫起来。
她已经做好了早饭。
一碗粥,两个荷包蛋。
“多吃点,考试要耗脑子的。”
我坐在桌边,筷子夹起荷包蛋,却咽不下去。
“妈,你紧张吗?”
她笑了笑:“紧张啥?又不是第一次考。”
我愣了一下,想起她1992年也参加过高考。
“你当年考试是什么感觉?”
她想了想,说:“不记得了。就记得那年夏天很热,考场里只有吊扇,嗡嗡转了一整天。”
“考完的感觉呢?”
“考完那天晚上,我跟同学去吃了个冰棍。五毛钱一根。”
“那个味儿,我记得了二十多年。”
我笑了。
她也笑了。
笑到一半,她停下来,看着我:“儿子,考试的事,尽力就行了。”
“别给妈丢人,也别给自己丢人。”
我点了点头。
考场在学校东边那栋旧教学楼的二楼。
母亲被分在三楼的考场。
进考场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儿子,妈进去了。”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进考场。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背着个布书包。
考场里的学生都扭头看她。
有好奇的目光,有嘲笑的目光。
但她好像全都看不见。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从书包里掏出笔和准考证,摆在桌角。
然后她安静地坐着,等着考试开始。
我在楼下看着她的窗口,心里忽然有点难受。
我开始后悔之前说的那些话。
后悔那样对她。
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
我走出考场,看见母亲站在校门口的花坛边等我。
她的头发被雨打湿了,但脸上带着笑。
“考得怎么样?”
我摇了摇头:“一般。”
“没事,尽力就行了。”
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
“趁热吃,刚买的小笼包。”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是猪肉馅的。
皮薄馅大,滚烫滚烫的。
我吃完了整个包子,抬起头问她:“妈,你考得咋样?”
她想了想,说:“还行。”
我没继续问。
我不敢问。
我怕她考得不好,心里难受。
可我没想到,真正让我难受的,还在后面。
06
成绩出来了。
那天早上,我还在睡觉,手机响了。
是班主任张福生打来的。
“何俊风,成绩查到了没?”
“还没。”
“你妈的呢?”
“她也没查。”
“你快查查。我这边系统崩溃了,人太多。”
我挂了电话,打开电脑。
登录查询系统。
输入准考证号。
回车。
屏幕跳出一行字:“总分:381分。”
我放下手机,揉了揉眼睛。
381分。
比我预估的多了十分,但也就那样了。
这个分数,顶多上个三本。
我叹了口气,准备给母亲查成绩时,系统终于不卡了。
我输入她的准考证。
按回车。
屏幕跳出来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总分:675分。”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整整十秒钟。
不可能。
绝对是系统出错了。
我又刷新了一次。
还是675。
我拿起手机,打给班主任。
“张老师,我妈的分数……是不是出错了?”
“什么分数?”
“675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不可能吧?你确定查的是你妈的成绩?”
“确定。”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何俊风,你别挂电话,我这边查一下。”
等了几分钟,张老师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调。
“何俊风,你妈当年的高考分数是不是683?”
“是……”
“那没错了。675分,这成绩是真的。”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整个人都懵了。
我妈,考了675分。
比我高了将近三百分。
我拿出手机,想把消息告诉她。
可我发现自己一肚子话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
我想起她凌晨四点起来背书的样子。
想起她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
想起她握着笔的手,被冻得通红的样子。
原来她都挺过来了。
原来她真的做到了。
中午的时候,母亲从菜市场回来。
我把手机递给她:“妈,你查一下成绩。”
她看了我一眼,接过手机。
屏幕跳出来的那一瞬间,她愣住了。
“这是……”
“你考了675分。”
她盯着屏幕,没说话。
“妈,你考上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
“妈,你别哭。”
“妈太激动了……”
她捂着脸,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扶她起来,又怕她看见我脸上的表情。
因为我也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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