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眉庄咽气前,紧紧攥住温实初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那句"这孩子是你的"。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临终托孤,却没人注意到,她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

采月听见了。

她听见了完整的那句话,却吓得浑身发抖,将这个秘密死死埋在心底十三年。

直到那个雨夜,三个黑衣人破门而入,刀锋抵上她的咽喉。

她才知道,有些秘密,藏得住命,却藏不住一辈子。

仓皇逃命的最后一刻,她将那封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的信,塞进了甄嬛寝宫的门缝里。

信上只有一句话,却让甄嬛看完后,连夜冒雪闯入了皇陵。

甘露寺的钟声敲了三下。

采月跪在佛堂里,手里的念珠已经被汗水浸透。

她今年四十二岁了,头发花白,眼角爬满了皱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沈眉庄身边伶俐乖巧的小丫鬟。

十三年。

整整十三年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个血色黄昏,忘了咸福宫里弥漫的血腥味,忘了沈眉庄临终前那双不甘又绝望的眼睛。

可是每当夜深人静,那句话就会像毒蛇一样缠上来,死死咬住她的心脏。

"采月,你过来。"

那是眉庄小主最后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青烟。

当时所有人都围在床前,太医们手忙脚乱地止血,甄嬛哭得撕心裂肺,温实初跪在地上,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站在屏风后面,本想去端一盆热水,却听见眉庄小主开口了。

"实初……"

眉庄的手颤抖着抬起来,温实初立刻握住。

"这孩子是你的……"

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句话。

甄嬛愣住了,太医们面面相觑,宫女们吓得跪了一地。

可是没有人知道,这句话还有后半句。

因为眉庄小主的声音太轻了,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只有站在最近的采月,听见了。

那后半句话,让她如坠冰窟。

她当场就软了腿,险些摔倒在地。

可是眉庄小主的眼神扫过来了,那双已经失去光彩的眼睛里,带着恳求,带着威胁,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决绝。

采月读懂了那个眼神。

不许说。

说出去,你死,所有人都要死。

采月拼命点头,眼泪夺眶而出。

然后,眉庄小主就闭上了眼睛。

永远闭上了。

那一天,碎玉轩的哭声响了整整一夜。

采月躲在柴房里,把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才忍住没有哭出声来。

她不是在哭眉庄小主的死。

她是在哭自己。

她知道的太多了。

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知道得太多的人,往往活不长。

丧事办完之后,采月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离开皇宫。

她跪在甄嬛面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破了皮。

"娘娘,求您放奴婢出宫吧。"

甄嬛当时还沉浸在丧友之痛中,眼眶红肿,神情憔悴。

"你跟了眉庄那么多年,如今她走了,你不愿留在宫里,本宫也理解。"

甄嬛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去吧,本宫会给你一笔银子,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采月又磕了三个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皇宫。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掉了。

出宫那天,她坐在马车里,看着朱红色的宫墙越来越远,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哭眉庄小主的命苦?

是哭自己的担惊受怕?

还是哭那个尚在襒褓中的孩子,从出生起就背负了一个连她都不敢去想的命运?

采月在宫外嫁了人。

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夫,姓周,比她大五岁,死了老婆,带着一个七岁的儿子。

日子过得清苦,却也安稳。

周农夫不问她的过去,她也不提。

两个人就这样搭伙过日子,养鸡种地,春种秋收。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采月会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她会想起眉庄小主。

想起她还没进宫时,是何等的明媚张扬,笑起来像春天的花。

想起她在宫里步步为营,从盛宠到失宠,从失宠到假孕,再到真的怀上温实初的孩子。

想起她生产那天,血流得像开了闸的河水,怎么都止不住。

想起她临终前的那句话。

那句完整的话。

每次想到这里,采月就会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她告诉自己,忘了吧。

忘了那句话,忘了那个秘密。

你现在是周采月,是个普通的农妇,跟皇宫再也没有关系了。

可是她忘不了。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最深的地方,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采月渐渐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

周农夫前年冬天染了风寒,没熬过去,走了。

继子早就成了家,搬去了隔壁村,逢年过节才回来看她一眼。

采月一个人守着那间小破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她以为自己会这样过完下半辈子。

孤独地,安静地,带着那个秘密一起埋进黄土里。

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她正在院子里喂鸡,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那视线冰冷刺骨,像毒蛇吐出的信子,舔在她的后背上。

采月猛地回头。

院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大娘,讨碗水喝。"

采月心里咯噔一下。

她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这个人不对劲。

他的笑容太假了,他的眼神太冷了,他的站姿太……

太像宫里的侍卫了。

采月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侍卫。

她认得那种站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下沉,随时可以拔刀。

"大娘?"

那人又笑了笑,朝她走近一步。

"我赶了一天的路,实在渴得很。"

采月强压下心头的恐惧,转身进屋倒了一碗水。

她把水递过去的时候,手在发抖。

那人接过碗,却没有喝,而是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大娘,您以前是不是在宫里当过差?"

采月的心猛地揪紧了。

"你……你认错人了。"

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就是个乡下老婆子,大字不识一个,哪当过什么差。"

那人笑了笑,也不戳穿她。

"是吗?那可能是我认错了。"

他把碗还给她,转身走了。

采月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有人找上门来了。

从那天起,采月就发现有人在跟踪她。

去井边打水,会看见一个陌生的身影在不远处晃悠。

去集市买菜,会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

晚上睡觉,会听见院墙外有轻微的脚步声。

采月吓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但她隐隐约约猜到了。

他们是冲着那个秘密来的。

十三年了,居然还是有人知道了。

采月开始后悔。

她后悔当初为什么要站在屏风后面。

她后悔为什么耳朵那么尖,把那句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更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死,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

可是后悔有什么用呢?

事情已经发生了,人已经找上门了。

她只能等。

等那些人摊牌,等那些人动手。

等死。

摊牌来得比她想象的更快。

那天晚上,采月刚躺下没多久,就听见院门被人踹开了。

"砰"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采月猛地坐起来,还没来得及喊叫,房门就被人一脚踢开了。

三个黑衣人冲了进来。

他们的脸藏在黑布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像三匹嗅到血腥味的狼。

领头那人手里提着一把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周采月?"

采月吓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你……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

领头那人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重要的是,你知道什么。"

采月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

领头那人冷笑一声,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从床上拖了下来。

采月惨叫一声,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十三年前,碎玉轩,沈眉庄临终前说了什么?"

那人的声音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一字一句都带着杀意。

"她说'这孩子是你的',对不对?"

采月疯狂摇头。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听见……"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她脸上,采月整个人都被打懵了。

"别跟我装傻!"

那人蹲下身,把刀抵在她的喉咙上。

"我知道你听见了,我知道那句话还有后半句。"

"现在,把后半句告诉我。"

采月感觉到刀刃的冰冷,感觉到死亡的逼近。

她在发抖,在哭泣,在拼命地摇头。

"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听见……求求你们放过我……"

"敬酒不吃吃罚酒。"

领头那人站起身,对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

"动手。"

下一秒,一只手狠狠掐住了采月的脖子,另一只手举起了刀。

就在她即将崩溃的瞬间,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什么人?!"

黑衣人们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趁这个空档,采月拼尽全力挣脱束缚,从窗户翻了出去。

"追!"

身后传来愤怒的喝声。

采月顾不上疼痛,爬起来就跑。

她跑出院子,跑进巷子,跑向黑暗的深处。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知道自己跑不掉的。

她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而那些人个个身手矫健。

她必须做一个决定。

要么说出秘密,换一条命。

要么守住秘密,死在这里。

采月跑着跑着,忽然笑了。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模样,想起刚进宫时的意气风发,想起眉庄小主第一次夸她伶俐时的笑容。

她这辈子,最对得起的人就是眉庄小主。

哪怕死,她也不能背叛她。

可是……

采月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可是有些事情,甄嬛娘娘应该知道。

不是那个秘密。

是另一件事。

采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那是她前几天写的,本想烧掉,却始终舍不得。

她咬破手指,在纸上沾了一点血。

然后,她把纸叠好,紧紧攥在手心里。

甄嬛如今已经是太后了。

如果这封信能送到她手里……

如果她能看到信上的内容……

也许,一切都还来得及。

采月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她只知道身后的脚步声时近时远,像索命的厉鬼,怎么都甩不掉。

她的胸口像要炸开一样疼,腿上不知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流。

"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采月回头望了一眼,三道黑影已经逼近到十步之内。

她没有停。

她不能停。

她必须把这封信送出去。

可是……

可是皇宫那么远,她根本不可能跑到的。

就在她绝望的时候,前面忽然出现了一条岔路。

左边通往城外,右边通往城内。

采月只犹豫了一瞬,就选择了右边。

她想起甄嬛派人来看她时说过的话。

"太后说了,您要是有什么事,就去京城的永宁巷找一个叫孙婆婆的人,她会帮您传话。"

永宁巷。

孙婆婆。

采月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城内跑去。

永宁巷在城西,离皇宫不算太远。

采月跌跌撞撞地跑进巷子,身后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

她不知道是甩掉了那些人,还是那些人故意没追。

她不敢想。

她只想赶紧找到孙婆婆,把信交出去。

"孙婆婆……孙婆婆……"

她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巷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回应。

采月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推开了巷子尽头的那扇门。

门内漆黑一片。

她摸索着走进去,忽然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采月低头一看,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是孙婆婆。

她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身体已经凉了。

采月捂住嘴,差点尖叫出声。

他们……他们竟然连孙婆婆都杀了!

这些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如此赶尽杀绝。

就在她愣神的瞬间,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找到了。"

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采月猛地回头,看见那三个黑衣人正站在门口。

领头那人手里的刀上还滴着血,不知道是孙婆婆的,还是其他人的。

"我说过,逃不掉的。"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现在,我再问你一次。"

"沈眉庄临终前的那句话,后半句是什么?"

采月退无可退,背抵着墙壁,浑身都在发抖。

她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你是谁派来的?"

"这不重要。"

"是宫里的人吗?"

黑衣人冷笑一声,没有回答。

采月的大脑飞速运转。

宫里的人……

十三年了还在追查这件事的宫里的人……

还有谁……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那个可能让她浑身冰凉。

"你们……你们是静和公主的人?"

黑衣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但采月捕捉到了。

她猜对了。

静和公主。

那个当年被眉庄小主拼死生下来的孩子。

那个如今已经十三岁的公主。

居然……居然派人来灭口了……

采月惨笑出声。

"她知道了……她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闭嘴!"

黑衣人猛地扬起刀。

"我最后问你一次,后半句是什么?"

采月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自己今晚必死无疑。

可是那句话,她不能说。

她答应过眉庄小主的。

她答应过……

"既然你不说,那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黑衣人的刀高高举起。

就在刀落下的瞬间,采月忽然动了。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手里的信朝着窗外扔了出去。

那封信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轻飘飘地落在巷子外面。

"信……"

采月喃喃开口。

"信一定要送到太后手里……一定……"

"嗤——"

刀锋划破皮肉的声音。

鲜血飞溅。

采月缓缓倒下,眼睛却始终望着窗外的方向。

她看见那封信被风吹起来,飘向远处。

她的嘴角忽然弯了弯。

眉庄小主……

奴婢没有说……

她的身体软软地瘫在地上,没有了声息。

那封信被风吹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了永宁巷口。

一个更夫提着灯笼走过,低头看见了那封血迹斑斑的信。

他把信捡起来,借着灯光看了一眼。

"太后亲启,事关眉庄小主。"

更夫吓了一跳,连忙揣进怀里,一路小跑着奔向皇宫。

他不敢耽搁。

太后亲启的东西,他一个小小的更夫哪敢私藏。

万一出了什么事,他九族都不够砍的。

与此同时,皇宫里。

甄嬛刚刚批完奏折,正准备休息。

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深夜处理政务,毕竟先帝走后,她一个太后,要操心的事情太多太多。

"太后,该歇息了。"

槿汐端着一碗安神汤走进来,满脸都是心疼。

"您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了,身子要紧啊。"

甄嬛接过安神汤,轻轻抿了一口。

"本宫睡不着。"

她望着窗外的夜色,神情有些恍惚。

"槿汐,你说眉庄走了多少年了?"

槿汐愣了一下,没想到甄嬛会忽然提起这个名字。

"回太后,惠嫔娘娘已经走了十三年了。"

"十三年……"

甄嬛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眼眶微微泛红。

"转眼都十三年了。"

她还记得眉庄刚进宫的时候,意气风发,踌躇满志。

那时候她们都还年轻,以为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一定能在这深宫里闯出一片天。

结果呢?

皇宫是个吃人的地方。

它吃掉了她的天真,吃掉了眉庄的性命,吃掉了无数鲜活的灵魂。

"太后……"

槿汐见甄嬛神情悲伤,连忙转移话题。

"明日静和公主要来给您请安,您看要不要早些歇息?"

甄嬛的眼神微微一闪。

那是眉庄唯一的孩子。

也是她最放心不下的人。

"静和最近怎么样?"

"公主一切都好,每日读书练字,十分用功。"

甄嬛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她总觉得,静和最近有些不对劲。

那孩子以前见了她,总是亲亲热热地喊"母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可是这几个月,她变得沉默了很多。

笑容也少了。

有时候看人的眼神,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甄嬛把这归结为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

可她心里总是隐隐不安,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罢了,本宫也想多了。"

甄嬛摇了摇头,把安神汤喝完。

"去歇息吧。"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太后!太后!"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出……出大事了!"

槿汐厉声呵斥:"深更半夜的,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小太监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可是……可是这件事太大了……奴才不敢耽搁……"

甄嬛皱了皱眉。

"什么事?"

"门……门口有一封信!"

小太监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双手呈上。

"是一个更夫送来的,他说是在永宁巷口捡到的……信上……信上沾满了血……"

甄嬛心头猛地一跳。

她接过信封,借着烛光一看,瞬间僵住了。

"太后亲启,事关眉庄小主。"

那几个字歪歪斜斜的,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触目惊心。

甄嬛的手开始发抖。

她认得这笔迹。

是采月的字。

那个从出宫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的采月……

怎么忽然写信给她了?

而且还是用血写的……

甄嬛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拆开了信封。

信纸只有一页,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甄嬛看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中的信纸飘落在地,眼眶中蓄满了泪水。

"不……不可能……"

她踉跄后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茶几。

茶盏碎了一地,碎片扎进她的手掌,她却浑然不觉。

"太后!太后您怎么了?!"

槿汐吓坏了,连忙上前扶住她。

甄嬛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地上的那封信,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来人!"

甄嬛忽然开口,声音嘶哑而颤抖。

"备轿!本宫要去皇陵!"

"太后!"

槿汐大惊失色。

"现在已经是深夜,外面还下着大雪,您的身子怎么受得了!"

"本宫说,备轿!"

甄嬛猛地回头,眼中含着泪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算天上下刀子,本宫今夜也要去皇陵!"

她弯腰捡起那封信,将它紧紧攥在手心。

信纸上的血迹染红了她的手指,她却恍若未觉。

"眉庄……"

她望向窗外漫天的风雪,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你到底还有什么秘密,瞒了我十三年?"

风雪呼啸,没有人能回答她。

皇陵在京城外三十里,马车需要走一个多时辰。

甄嬛坐在马车里,手里始终攥着那封信,一言不发。

槿汐坐在她对面,心里七上八下。

她服侍甄嬛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

到底是什么样的内容,能让太后惊骇成这样?

槿汐想问,却又不敢开口。

她只能默默地陪着,祈祷不要出什么事。

马车在风雪中颠簸前行,窗外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甄嬛望着窗外的雪,思绪却飘到了十三年前。

那一年,她刚从甘露寺回宫不久。

彼时的她,满心都是复仇。

她恨皇帝的薄情,恨华妃的嚣张,恨所有在她落难时落井下石的人。

而眉庄,是她为数不多的慰藉。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女子,在经历了禁足、假孕、失宠之后,已经彻底看透了这座皇宫。

她们常常在夜里说话,说从前在家时的日子,说进宫后的遭遇,说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心酸。

眉庄说:"嬛儿,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进宫。"

甄嬛说:"我也是。"

眉庄说:"可是后悔有什么用呢?进了这个门,就没有回头路了。"

甄嬛说:"总会有的。我们一定能走出去。"

眉庄笑了笑,眼神却是悲凉的。

"嬛儿,你比我勇敢。"

"我早就没有盼头了。"

"可是你不一样。"

"你还能拼,你还有仇要报。"

"而我……"

眉庄低下头,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那时候甄嬛还不知道,眉庄已经怀上了温实初的孩子。

她以为眉庄只是感慨世事无常。

后来她才知道,眉庄那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她在想这个孩子的命运。

她在想该怎么保护这个孩子。

她在想……如果自己不在了,这个孩子该怎么办。

眉庄生产那天,甄嬛一直守在外面。

她听见了产房里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听见了太医们慌乱的呼喊声,听见了血盆一个接一个端出来的声音。

她想冲进去,却被人拦住了。

"娘娘不能进去!"

"产房重地,生人勿进!"

甄嬛急得团团转,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眉庄……眉庄你一定要撑住……"

可是她的祈祷没有用。

半个时辰后,产房的门开了,太医满脸是汗地走出来,跪在地上。

"娘娘……惠嫔娘娘她……血崩不止……怕是……"

甄嬛脑中轰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推开太医,冲进了产房。

眉庄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的下半身被血染红了,鲜血还在不断涌出,怎么都止不住。

"眉庄!"

甄嬛扑到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

"眉庄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眉庄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甄嬛,嘴角扯出一丝笑容。

"嬛儿……你来了……"

"我来了,我来了,你别说话,你好好休息……"

甄嬛泣不成声。

"太医!太医在哪里!快给娘娘止血!"

"我们已经尽力了……"

太医们跪了一地,一个个面如死灰。

"惠嫔娘娘伤了根本,血崩不止,神仙难救……"

甄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跪在床边,紧紧握着眉庄的手,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苍白的手背上。

"眉庄……你不会有事的……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眉庄看着她,眼神温柔又悲伤。

"嬛儿,别哭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青烟。

"我知道自己的身子。"

"我撑不住了。"

"不!"

甄嬛摇头如拨浪鼓。

"你会好起来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眉庄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她把目光转向旁边的温实初。

温实初跪在地上,双眼通红,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他是太医,却救不了自己心爱的女人。

这是何等的讽刺。

"实初……"

眉庄艰难地抬起手,温实初连忙握住。

"我……我有话……对你说……"

温实初凑近了些,把耳朵贴到她嘴边。

然后,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句话。

"这孩子是你的……"

话音刚落,眉庄的手就垂了下去。

她的眼睛缓缓闭上,再也没有睁开。

甄嬛从回忆中惊醒,发现马车已经停了。

"太后,皇陵到了。"

槿汐轻声说道。

甄嬛点了点头,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风雪呼啸,吹得她睁不开眼睛。

她裹紧了披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走去。

眉庄的墓就在前面不远处。

甄嬛每年清明都会来祭拜,这条路她闭着眼睛都能走。

可是今夜,她走得格外艰难。

眉庄的墓碑静静地立在雪地里,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雪。

甄嬛走到墓碑前,缓缓跪了下去。

"眉庄……"

她的声音被风雪吹散。

"是我。"

"我来看你了。"

墓碑沉默不语。

甄嬛从怀里拿出那封信,展开,再一次看向上面的字。

那句话已经被她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个字都刻在了心里。

可她还是不敢相信。

"眉庄,采月说的是真的吗?"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你临终前的那句话,真的还有后半句吗?"

风雪呼啸,像是回应,又像是嘲笑。

甄嬛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为什么不信任我……"

她跪在雪地里,肩膀微微颤抖。

槿汐站在一旁,心疼得不行,却不敢上前打扰。

过了许久,甄嬛才站起身来。

她擦干眼泪,目光落在墓碑旁边的一块石头上。

那块石头看起来和普通的石头没什么两样,但甄嬛却盯着它看了很久。

"槿汐。"

"奴婢在。"

"把那块石头搬开。"

槿汐愣了一下。

"太后?"

"搬开。"

甄嬛的声音不容置疑。

槿汐不敢多问,连忙上前,用力把那块石头搬开。

石头下面,是一个不大的洞。

洞里面,放着一个小小的木匣子。

甄嬛弯腰把木匣子拿出来,拂去上面的雪和泥土。

匣子上有一把锁,锁孔已经生锈了。

甄嬛从袖中抽出一根银簪,插进锁孔,轻轻一拨。

"咔哒"一声,锁开了。

甄嬛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匣子。

匣子里只有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

"嬛儿亲启"。

甄嬛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是眉庄的笔迹。

是眉庄留给她的。

她埋在这里,等着有朝一日,有人会找到。

而那个人……就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