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出口,人挤人。

我举着写有“韩凯唱”三个字的牌子,站了四十分钟。一个穿白色休闲西装的年轻人终于走出来,比照片上瘦不少,颧骨都凸出来了。

我把路上顺手买的烤肠递过去:“韩少,刚出锅的,尝尝。”

他愣了一下,接过烤肠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

动作突然停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腮帮子鼓着,嘴里的东西咽也不是吐也不是,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吓一跳,以为噎着了,赶紧翻包找水。

“怎么了?”

他说不出话,就那么张着嘴,眼睛直直地盯着手里那根烤肠。

周围人来回走,撞了他肩膀都不知道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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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陈宇,在韩德胜手下开了四年车。

韩德胜搞房地产的,在我们这地界上算个人物。场面上喊他韩总,背地里都叫他老韩。

老韩脾气大,嗓门也大,骂起人来整个办公室都听得见。但对我还算客气,主要是因为我车开得稳当,嘴也严。

那天一早,老韩把我叫到办公室,甩给我一张照片。

我儿子今天下午两点到,去接一下。

我看了眼照片,一个白净的年轻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的。

凯唱,韩凯唱。”老韩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有点怪,“从小在国外,今年刚毕业,总算舍得回来了。

我点头应着,拿着钥匙往外走。

老韩在后面又喊了一句:“买点吃的垫垫肚子,飞机上的东西他吃不惯。”

我出来的时候还琢磨着买点什么,正好看见公司楼下那个烤肠摊冒着热气。

那摊子在这摆了得有七八年,老板娘是个胖阿姨,手脚麻利,烤出来的肠子外皮焦黄,咬一口滋滋冒油。

我顺手买了根,揣在兜里,开车去了机场。

到了机场我就傻了。

韩少的航班晚点了,整整晚了将近一个小时。

等就等吧。我靠在接机口旁边的柱子上,盯着出口那个门。

人一堆一堆往外涌,有抱着孩子的,有推着大行李箱的,有情侣搂在一起的,我手里那根烤肠都凉透了。

终于,看到一个穿白色休闲西装的人拖着箱子走出来。

跟照片上差不多,就是瘦了很多。

我赶紧迎上去,举牌子:“韩少?”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韩总让我来接您,车在外面。”

他又点了点头。

就这个点头的动作让我觉得这人挺礼貌,但也挺疏远。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就是从头到尾没什么表情。

我把烤肠递过去:“韩总说让您垫垫肚子,我顺便买的,您尝尝。

他接过烤肠。

我看着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以为他会像正常人一样说句“还不错”或者“太辣了”之类的话。

结果没有。

他嚼着嚼着,动作就慢了,最后完全停住了。腮帮子鼓起来,嘴巴微微张着,嚼了一半的烤肠含在嘴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

“韩少?韩少?”

他没理我。

我慌了,赶紧去翻包里的水:“噎着了?我找水,您别急。”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瞪得很大,眼眶里的水汽越聚越多。

“这……”他费了好大劲才吐出几个字,“这烤肠……哪买的?”

声音发着抖。

“楼、楼下买的。”

他又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根烤肠,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停住了。

旁边一个大妈推着行李车从我们中间穿过去,把烤肠撞掉在地上都没反应。

他一直保持那个姿势站着,直到我把地上的烤肠捡起来,他才好像回过神来。

“走吧。”

他把那个断了半截的烤肠,小心地装进了西装的暗口袋里。

02

一路开车回去,他坐在后座,一句话没说。

我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他,他靠着窗户,脸冲着外面,像是睡着了。

但他手指一直在动,在那个装烤肠的口袋边上来回摸。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老韩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老韩难得脸上堆着笑,主动走过去:“臭小子,还知道回来。

韩少喊了一声“爸”。

就一个字,干巴巴的。

老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了:“走走走,回家吃饭,你妈做了两个下午的菜。”

晚上老韩让我送他们一家三口回家。

车开到别墅门口,赵玉清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五十多岁的女人,保养得很好,但眼角皱纹藏不住。

她看见韩禹下车,眼眶立马红了,小跑着过来抓住儿子的胳膊。

“瘦了,瘦了这么多……”她手抖着,声音也发着抖。

韩禹让她抓着,没有躲开,也没有回握。

我准备走,老韩喊住我:“明天早上八点来接凯唱,他要去办点事。”

“我来开吧。”韩禹突然说了一句。

老韩有点意外:“你来开?”

嗯。

老韩朝我努努嘴:“行,陈宇,明天你坐副驾驶,让他练练手。”

第二天一早我去接他,他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穿了一身灰色运动服,看起来比昨天精神点。

我递给他车钥匙:“韩少,车在那边。”

他接过钥匙,突然问我:“昨天那个烤肠摊子,还在吗?”

我愣了一下:“在啊,就在公司楼下,早上出摊,晚上收,一天都在。”

他没说什么,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但一直在听车上放的广播。广播里正好在播一首老歌,好像是《山歌好比春江水》,调子很欢快。

我发现他听到这首歌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就这个动作让我觉得挺意外,因为从昨天到今天,他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

中午的时候,他又让我带他去公司楼下。

“那边。”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好是那个烤肠摊。

他开了车门下去,走过去,买了三根。

老板娘递给他,他说了声谢谢,声音不大,但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下,笑了一下:“小伙子是外地人吧?听口音不像本地的。”

在国外待了几年。”他说话时,仍然盯着手里那根烤肠。

难怪。”老板娘又笑了,“那你早几年回来,说不定还能吃到更好吃的,我们这有个老姐妹,做的烤肠才叫绝,光闻着味儿就想哭。可惜人已经没了。

做烤肠的老姐妹已经没了。

韩禹拿着烤肠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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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车上,他一根接一根吃。

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嚼到几乎化开才咽下去。

我看得莫名其妙,但也没敢多问。

到第三根的时候,他吃了一口,突然停下来,把嘴里的东西吐在纸巾里。

不是这个味道。

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什么味道?”

他没理我,把剩下的半根烤肠也包起来,也装进了那个暗袋。他口袋里已经有一条烤肠了,现在又多了一条。

这个举动让我觉得非常奇怪,但老板儿子的私事,我也不好意思多问。

晚上我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里忙活。

我叫陈宇,老家下面一个县城的。

我爸死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到现在还在老家开着个小卖部,卖点烟酒零食。

我在这边买了房子,每个月给她打点钱,她不缺钱,就是闲不住。

我跟我妈打电话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我们老板的儿子挺怪的,一根烤肠都能吃出眼泪来,跟八辈子没吃过似的。”

“烤肠?”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要是想吃,妈给你做,你妈的手艺不比外面差。”

我笑了笑:“得了吧,外面那烤肠你又不是没吃过,全是淀粉,哪有自己做的好吃。”

“我说的是我自己做的。”我妈说,“以前在北京打工那会儿,跟一个姐妹学的,她做的烤肠那才叫好吃,我学的还是半吊子。”

我没当回事,随口问了句:“那姐妹哪儿的?跟你挺熟?”

我妈沉默了一下:“湖南的,叫陈秀萍。”

“陈秀萍?”我又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是因为我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怎么?”

“没什么,就感觉这名字好像听说过。”

这名字又不出奇。”我妈笑了,“你上哪儿听说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韩禹吃烤肠时的表情,还有他那句“不是这个味道”。

他想找的是什么味道?

是什么味道能让他吃根烤肠,连筷子都拿不稳了?

我没想明白。

但我心里突然有种感觉,这件事应该没那么简单。

我翻了个身,又想起我妈说,她以前在北京打工时,跟一个叫陈秀萍的学过做烤肠。

这时我才猛地想起来,那天晚上我随口跟我妈提起过这个人的事,后来我妈跟我说起那个陈秀萍,两个人的名字怎么一模一样?

我当时还特意问过我妈:“那陈秀萍现在还在北京吗?”

“早不在了。”我妈说,“死了很多年了,听说是得病死的,具体什么病我也不知道,那时候我回老家了,她留在北京,后来就没了联系。等我知道消息的时候,人都已经走了好几个月了。”

我问我妈还记不记得陈秀萍长什么样。

“记得,长得挺好看的,瘦瘦高高的,皮肤白,说话带着湖南口音,笑起来声音很好听,像唱山歌一样。”

“你跟她关系很好?”

“好,我们住一个宿舍,她睡我上铺。”我妈说,“她那个人特别会照顾人,我那时候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她什么都教我。”

“她老家是湖南哪儿的?”

“具体哪儿的我也忘了,好像是个小县城,那时候也没手机,就留了个地址,后来搬家也找不到了。”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我总觉得韩禹和这个陈秀萍之间,有种说不清的关系。

我到底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04

第二天我去接韩禹的时候,他看起来精神很差,像是熬了一整夜没睡。

他坐在后座,闭着眼睛,但我能感觉到他没睡着。他手指一直在敲打自己的膝盖,很有节奏,像是在想着什么事情。

“陈哥。”他突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他之前一直喊我陈师傅或者不叫我,突然喊这么一句我有点意外。

“我想去一趟你们公司楼下那个烤肠摊子,那个老板娘一般什么时候出摊?”

“早早就出了,一直到晚上八九点才收。你要去?”

我又把他送到了烤肠摊前。

老板娘看见他又来了,笑着说:“小伙子又来了?这么喜欢吃烤肠?”

韩禹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买了两根,站在摊子旁边吃完了一根,剩下一根拿在手里,一直没吃。

“老板娘,您昨天说的,那个会做烤肠的老姐妹,她叫什么名字?”

老板娘想了想:“姓陈吧,叫陈什么来着……陈秀萍?对,叫陈秀萍。”

韩禹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老板娘,手里的烤肠差点从手中滑落。

“您……您认识她?”他的声音都变调了。

也不算认识,就是以前在这附近摆摊的时候认识的。”老板娘说,“那姑娘长得漂亮,说话声音好听,做东西也好吃。后来听说得病走了,唉,可惜了,才二十多岁。

“她……她以前也在这一带摆摊?”

“应该是吧,我听说她好像在这附近租房子住,后来生病搬走了。”老板娘说,“你认识她?”

韩禹没有回答。

他把手里那根烤肠递给老板娘:“您尝一口,是不是她做的味道?

老板娘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摇了摇头:“唉,你这孩子,哪能比啊。人家那是手打的肉,这里面全是机器调出来的,味道差远了。”

韩禹低下了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抬起头来,朝老板娘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勉强,像是被逼着挤出来的一样。

“谢谢您。”

他转身走了,留给我一个背影。

我看着他走的方向,觉得这个背影很落寞。他像是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又像是没什么可以期待的东西。

后来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路过公司楼下那个烤肠摊的时候,拿出手机悄悄拍了一张照片。

我给老板娘也拍了一张,照片里的女人皮肤有些粗糙,手上有老茧,一看就是常年风吹日晒。

我把照片收好,心里有了一个决定。

我得弄清楚这件事。

当天晚上,我翻箱倒柜,找出了我妈一个老木盒子。那是我妈多年的宝贝,里面装着她当年的照片、信件,还有她结婚时的证书。

我打开盒子,翻出一叠泛黄的旧照片。那时候的照片像素很差,有些还模糊了,但还是能看清楚人的轮廓。

我翻着翻着,找到一张合照。我妈穿着白色的衬衫,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两个人都笑得很灿烂。

那个年轻女人长得很好看,瘦瘦高高的,皮肤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名字,“王春娥”和“陈秀萍”,还写着一个日期。

那行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了。但我还是认出了“陈秀萍”那几个字。

我妈在旁边笑:“年轻时候好看吧?”

“好看。”我说,“这陈秀萍长得确实不错。”

“是吧,那姑娘长得很水灵。”我妈说,“可惜了,命不好。”

我心里像堵了块石头,说不出的压抑。

我拿起手机,又看了看刚才拍的那张烤肠摊照片,还有我老家那个旧盒子里翻出来的旧照片。

我突然不知道自己是想要什么答案,更不知道找到答案之后,要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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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根烤肠的秘密,最后还是我母亲解开的。

国庆节我回老家,我妈又跟我提起了那个陈秀萍。

“后来我去了一趟北京,想找她,结果才知道她早就不在了。”我妈说,“听人说她病得很厉害,住院的时候,身边也没什么人照顾。后来不知怎么就没了,连后事都是房东给办的。”

“她家里人不管她?”

“听说她家里条件不好,她是出来打工养家的,家里还有个弟弟,爸妈年纪也大了,根本顾不上她。”我妈叹了口气,“她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命不好。”

我沉默了。

“妈,陈秀萍后来有没有跟什么人特别亲近?”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就是随便问问。”

我妈想了很久:“她后来好像带过一个小孩,具体是谁的我也没问,反正就是帮别人看孩子,好像是朋友家的,在那边待了几个月。她说那孩子特别乖,特别黏她,每天都要吃她做的烤肠。

你见过那个小孩吗?

“没见过。”我妈说,“她藏得挺严实的,不太跟人提起这事。”

我端起碗,心里像开了锅一样。那个小孩,会不会就是韩禹?

“妈,那陈秀萍是湖南哪儿的?”

“就是湖南一个小地方,好像是什么县城的,具体叫什么我忘了。”我妈说,“她给我留过一个地址,不过搬了几次家,早就不知道扔哪儿了。”

“你好好想想。”

我妈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真忘了,时间太长了,隔了那么多年,谁还记得住。不过你既然这么感兴趣,我再去问问以前我们一起打工的老姐妹,看看她们还记不记得。”

“行,你帮我问问。”

“你还真上心。”我妈笑了,“你老板的儿子跟你也不沾亲带故的,你管那么多闲事干嘛?”

“就是觉得挺奇怪的。”我说,“他吃个烤肠都能吃出眼泪来,不正常。”

“人家在外面待久了,想家了呗。”我妈说,“我看你是想多了。”

我没再说什么。

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国庆节后,我回到城里上班。

韩禹还是一如既往地让我带他去买烤肠。

他买得越来越多了,有时候一天能买七八根,但他真正吃下去的却没多少,大部分都揣进口袋里,揣得鼓鼓囊囊的。

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了。

“韩少,您这样烤肠买多了不卫生啊,咱们少买点,想吃我每天给你买。”

“不用,我自己买就行。”他的表情很平静。

但我总觉得平静得过分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

“你跟我说说,说不定我能帮你。”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妈跟你说过陈秀萍的事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怎么知道陈秀萍的?”

那个烤肠摊老板娘说的。”他的声音很轻,“她说认识一个叫陈秀萍的,说是会做烤肠。

我想起那天韩禹问老板娘的时候,老板娘确实说过陈秀萍的名字。

“我认识她。”我深吸一口气,“她是我妈以前在北京打工时候的室友。”

韩禹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我。

“你……你说什么?”

“陈秀萍,她是我妈的朋友,她们以前一起打工,住一个宿舍。我妈学的烤肠手艺,就是跟她学的。”

我看着他脸上的肌肉慢慢地松开,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指着烤肠对我说:“陈宇,你帮我找到她,我一定要找到她。”

“你想找她?”

“我必须找到她。”他说,“她曾经救过我的命。”

我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韩禹站在烤肠摊前,沉默了一会儿,把咬了一口的烤肠放在我手心里,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转身走了,头也没回。

那根烤肠在我手心里,还带着他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