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金涨到60万，从下个月开始。"
房东周大福站在收银台前，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微扬起。他穿着件崭新的真皮夹克，脖子上挂着条手指粗的金链子，在超市的日光灯下闪着刺眼的光。
我正在盘点今天的营业额，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在收银系统上按着键。
"行啊。"我头也不抬地说。
周大福愣了一下，脸上刚摆好的威严表情僵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你……你说什么？"他往前走了一步，手从兜里抽出来，食指点着收银台的玻璃面。
我抬起头，看着他："我说行啊，涨就涨吧。"
"你可想清楚了。"周大福的声音高了几度，"现在30万，我要涨到60万，整整翻一倍！你这超市一年能赚多少？220万是吧？扣掉60万房租，扣掉进货成本，扣掉人工水电，你还能剩几个钱？"
我笑了笑："周老板既然都算得这么清楚了，那我还能说什么呢？"
周大福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在这栋商业街做了二十年房东，什么样的租户没见过？要么哭穷讨价还价，要么拍桌子吵架，像我这样直接答应的，他还是头一回碰到。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试探性地说，"合同我明天拿过来，你签字。"
"不用明天。"我从收银台下面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我已经准备好了，周老板您看看，没问题的话，现在就签。"
文件是我昨天晚上就拟好的，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租金从每年30万上涨至60万，租期从下月1号开始重新计算，为期三年。
周大福接过文件，目光在纸上扫了几遍，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疑惑。他大概在想，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你真的同意？"他又问了一遍。
"真的。"我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签字笔，"周老板，您要是不放心，咱们现在就签。"
周大福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接过了笔。他在合同上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按了手印。我也在租户栏签了字。
"那就这样。"周大福收起合同，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对了，这个月的房租别忘了交。"
"不会忘的。"
门口的感应器发出"叮咚"一声，周大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身后，理货员小陈探出头来："老板，你疯了吧？60万的租金，咱们怎么可能赚得回来？"
我没有回答，只是打开手机里的备忘录，上面是一份详细的计划表。
第一行写着：D3——三天倒计时，开始清货。
01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照常来到超市。
这家超市位于城南商业街的黄金位置，门面有200平米，是整条街上生意最好的便民超市。每天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一点，客流几乎不断。
我接手这家店已经三年了。当时周大福开出的租金是每年18万，后来涨到25万,去年又涨到30万。每次涨价我都没多说什么,因为生意确实好,能赚到钱。
"老板早。"收银员小美推开玻璃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包子。
"早。"我正在检查货架,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小美在这里干了两年,是个细心又利索的姑娘。她把包子放在休息室,换上工作服,走到我旁边:"老板,昨天晚上周老板来了？我听小陈说,租金要涨到60万？"
"嗯。"
"那咱们还干不干了？"小美压低声音,"我算了一下,就算营业额不掉,扣掉60万房租,咱们一年最多赚个七八十万。您还得管着十几个人,这么累,不划算啊。"
我直起腰,看着她:"你想不想继续干？"
"我……"小美愣了一下,"我当然想干,这里工资高,老板您人也好。可是……"
"别可是了。"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不会让你们失业的。"
早上七点,超市准时开门。第一波客人是附近小区的大爷大妈,他们喜欢赶早买菜,说是新鲜。
"小林老板,来二斤西红柿。"张大妈挎着菜篮子走到蔬菜区。
我姓林,叫林齐,今年33岁。接手这家超市之前,我在一家连锁超市当了五年店长,对进货、理货、营销这一套门清。
"张姨,今天的西红柿特别好,刚从批发市场拉回来的。"我麻利地挑了几个大的装进袋子里,放到电子秤上,"两斤二两,抹个零头,您给四块五就行。"
"还是小林老板实在。"张大妈笑着掏钱。
我一边收钱一边问:"张姨,您家孙子最近还咳嗽吗？"
"好多了,吃了你推荐的那个梨子炖冰糖,真管用。"
这就是社区超市的优势——跟客人熟。谁家有几口人,谁有什么习惯,我基本都记得。这种人情味,是大型连锁超市没法比的。
上午十点,供货商老吴开着面包车来送货。
"林老板,这个月的账什么时候结？"老吴搬下来三箱方便面,抹了把汗。
"月底,老规矩。"我在送货单上签字。
老吴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听说你这铺子要涨租？"
消息传得真快。我点点头:"涨了,翻倍。"
"那你还干？"老吴瞪大眼睛,"60万的房租,你疯了？"
"没疯,精神着呢。"我笑着把送货单递给他,"对了,老吴,以后的送货频率要调整一下。我发你微信,你按那个来。"
"行行行。"老吴满脸困惑地开车走了。
中午十二点,周大福又来了。
这次他是带着女儿来的。周欣欣今年25岁,刚从国外回来,长得漂亮,打扮时髦,一身名牌。
"爸,这就是那家超市？"周欣欣踩着高跟鞋走进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装修有点老土啊。"
"凑合着看吧。"周大福背着手,像视察似的在货架间走动,"这个位置是真好,客流量大,做什么生意都赚钱。"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装作在整理小票,耳朵却竖起来听他们说话。
"林老板。"周大福走到收银台前,"介绍一下,这是我女儿欣欣。"
"周小姐好。"我点头致意。
周欣欣打量着我,眼神里带着点高傲:"听我爸说,你一年能赚200多万？做超市这么赚钱啊？"
"还行,糊口而已。"
"糊口？"周欣欣轻笑一声,"一年200万叫糊口,那我们这些人可怎么活。"
周大福拉了拉女儿的袖子:"别乱说。林老板,我就是带女儿来看看,她刚回国,想找点事情做。"
"哦。"我应了一声,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他们父女俩又在店里转了一圈,才离开。走的时候,我注意到周欣欣回头看了好几眼,眼睛里闪着光,像是看到了什么宝贝。
下午三点,我把三个核心员工叫到休息室。
除了收银员小美,还有理货组长小陈和蔬菜区负责人老王。他们三个跟着我时间最长,也最可靠。
"有件事要跟你们说。"我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从今天开始,超市要开始清货。"
"清货？"小陈一脸茫然,"什么意思？"
"就是把库存尽快卖完,新货少进,能退的退掉。"我说得很平静,"大概三天时间。"
"老板,您这是……不干了？"老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上学,听到这话脸色都白了。
"不是不干,是换个地方干。"我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看,这是我前天刚租下来的铺子,在北街,面积250平米,租金一年才20万。"
三个人凑过来看。
"北街？"小美皱起眉头,"那边人流量没这边大吧？"
"现在是没有,但马上就有了。"我放下手机,"相信我,跟着我继续干,工资不会少你们的。"
小陈欲言又止:"可是老板,咱们合同不是还有两年吗？这样搬走,周老板不会告咱们吗？"
"不会。"我笑了笑,"昨天签的新合同,租期是从下个月1号开始。现在还是旧合同期内,我只要把这个月房租交了,走得干干净净,他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老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脸上还是写满担心。
"行了,别多想了。"我站起身,"从现在开始,所有商品打八折促销,蔬菜水果打七折,三天之内清空库存。"
"八折？"小美倒吸一口凉气,"老板,那得亏多少钱啊？"
"亏不了多少,大部分商品本来利润就高。"我拍拍她的肩膀,"去准备促销海报吧,要做得漂亮点,让整条街都知道咱们打折。"
傍晚六点,超市门口贴出了巨大的促销海报。
红底黄字,格外醒目:全场八折!蔬菜水果七折!三天限时促销!
消息一出,整个商业街都炸了。
不到半小时,超市里就挤满了人。大爷大妈们推着购物车,恨不得把货架搬空。
"老板,这洗衣液真的八折？"
"真的,您放心买。"
"那我拿十瓶！"
收银台前排起了长龙,小美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小陈和老王在货架间穿梭,不停地补货,理货。
我站在收银台旁边,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心里却很平静。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吴发来的微信:"林老板,刚才看到你们促销的消息,是不是真的不干了？需要退货的话,我这边随时可以安排。"
我回复:"货单明天发你,麻烦尽快处理。"
晚上九点,周大福又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店里挤挤攘攘的人群,脸色变得很难看。
"林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挤进来,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怒气。
"促销啊。"我笑着说,"周老板,您不会连促销都不让做吧？"
"促销？"周大福指着货架,"你这是甩卖!你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就是库存多了,清一清。"我一脸无辜,"周老板,合同上可没写不能促销啊。"
周大福盯着我看了几秒,最后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林齐,你别给我耍花招。"
"哪敢啊。"我冲他挥挥手。
那天晚上,超市的营业额突破了八万,比平时多了一倍。
关门后,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满满的营业报表,打开备忘录。
第一行的"D3"被我划掉,改成了"D2"。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02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就到了超市。
天还没完全亮,商业街上静悄悄的,只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扫地。我打开卷帘门,走进店里,开始清点昨天的销售情况。
蔬菜区的货少了一大半,零食区的方便面和薯片几乎被抢空,日用品区的洗衣液、洗洁精也卖得七七八八。
"按这个速度,今天就能清完大半。"我在笔记本上写着数字,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步骤。
六点钟,供货商陆续开始送货。
"林老板,您昨天说要退货？"送饮料的小刘把三箱可乐搬下来,试探性地问。
我掏出一份清单:"这些货帮我退掉,按进价退,货款从这个月的账里扣。"
小刘看了看清单,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林老板,这些都是好卖的货,您怎么要退？而且数量这么多……"
"我有自己的安排。"我拍拍他的肩膀,"放心,账不会拖你的。"
小刘虽然满脸疑惑,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这一上午,我联系了七八个供货商,能退的货都登记退掉。那些不能退的,就继续降价促销。
九点多,周大福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旁边还跟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
"林老板,这位是张律师。"周大福把手揣在兜里,下巴微扬。
张律师推了推眼镜,公事公办地说:"林先生,我受周先生委托,来了解一下贵店的经营情况。根据你们之间的租赁合同,承租方不得有恶意损害租赁物价值的行为……"
"张律师。"我打断他,"您说的'恶意损害'是指什么？"
"比如……"张律师顿了顿,"大规模低价倾销,导致店铺口碑受损,影响后续经营。"
我笑了:"张律师,请问我们的促销价格低于成本了吗？"
"这个……"
"没有。"我掏出手机,调出进货记录,"所有商品都是正常利润范围内的促销,合理合法。而且我每次促销都提前报备了市场监管部门,手续齐全。您要看吗？"
张律师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脸色有些尴尬。
周大福在旁边冷冷地说:"林老板,你到底想干什么？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就是想撂挑子不干了。"
"周老板,您可冤枉我了。"我收起手机,"我不是签了新合同吗？下个月就交60万的房租,我能跑到哪去？"
"那你为什么清货？"
"清旧货进新货,正常操作啊。"我一脸坦然,"周老板,您不会是怕我跑路吧？放心,我这人最讲信用,该交的房租一分不会少。"
周大福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最后一甩手:"走。"
张律师跟在他后面,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中午十二点,小美凑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老板,刚才我听到周老板在门口打电话,说什么'盯紧点'、'别让他跑了'。"
"让他盯。"我不以为然,"我又不做亏心事,怕什么。"
"可是……"小美有些担心,"老板,咱们真的要搬走吗？这边生意这么好,万一新店不行怎么办？"
我停下手里的活,认真地看着她:"小美,你知道为什么这条街这么热闹吗？"
"因为……人多？"
"人多是因为周边小区多,配套齐全。"我指了指窗外,"但你有没有发现,最近两个月,商业街上多了好多'拆迁办'的人？"
小美愣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
"这条街要拆了。"我压低声音,"最多半年,这里就会变成工地。"
"啊？"小美捂住嘴,"那、那周老板为什么还要涨房租？"
"这个问题你慢慢想。"我拍拍她的肩膀,"先忙活吧,今天要清完所有生鲜。"
下午两点,老王从蔬菜区走出来,脸上全是汗。
"老板,蔬菜基本清完了,就剩几十斤土豆和白菜。"
"行,这些就不要了,下班前送给环卫工人。"我看了看表,"老王,你下午去新店那边看看,帮我量一下货架的尺寸,我要重新定制。"
"好嘞。"老王抹了把汗,转身出门。
就在这时,周欣欣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
今天她穿着件白色连衣裙,化着精致的妆,手里拎着个名牌包。她在店里转了一圈,拿起一瓶洗发水看了看,又放下。
"林老板,在忙啊？"她走到收银台前,笑得很甜。
"周小姐,买东西吗？"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买,就是过来看看。"她把包放在柜台上,手指在玻璃面上轻轻敲着,"听我爸说,你准备继续租下去？"
"是啊,都签合同了。"
"那……你打算怎么经营呢？"周欣欣眼珠转了转,"这么高的房租,压力肯定很大吧？"
我放下手里的活,看着她:"周小姐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好奇。"她笑着说,"其实我觉得,做生意嘛,大家可以商量。比如说,如果你觉得租金太高,可以跟我爸再谈谈,没必要闹得这么僵。"
"我没觉得僵啊。"我也笑了,"60万就60万,我答应得挺痛快的。"
周欣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可是……你现在在清货,明显是……"
"清旧货进新货,正常操作。"我打断她,"周小姐,要是没别的事,我得继续忙了。"
周欣欣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她拿起包,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林老板,做生意要懂得审时度势,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多谢提醒。"
她踩着高跟鞋走了,脚步声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响声。
小陈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来:"老板,她什么意思啊？听着怪吓人的。"
"别管她。"我挥挥手,"继续清货,今天晚上之前,所有的零食和日用品都要清完。"
傍晚五点,一辆大货车停在超市门口。
这是我提前联系好的搬家公司。两个工人跳下车,开始往车上搬货架。
"林老板,这些货架都要吗?"领头的工人问。
"要,全部搬到北街的新店。"我递给他一张地址,"今天晚上就得装好。"
"没问题。"
货架一个接一个地被拆下来,搬上车。小陈和老王在旁边帮忙,忙得满头大汗。
就在这时,周大福又出现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被搬空的货架,脸色铁青。
"林齐！"他大步走进来,声音都在发抖,"你这是什么意思？"
"搬货架啊,看不出来吗？"我擦了擦手上的灰,"周老板,有事吗？"
"你……你要跑？"周大福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
"什么叫跑？"我笑了,"周老板,我这叫正常搬迁。新合同是从下个月1号开始,现在还在旧合同期内。旧合同到这个月底结束,我把房租交清,把店面打扫干净,按合同办事,有什么问题吗？"
"你、你……"周大福气得说不出话来。
"周老板,您要是没别的事,就别妨碍我们干活了。"我转身对工人说,"继续搬,天黑前要搬完。"
周大福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喂,老张,我那个租户要跑……什么？合同没问题？他可以搬？那我……"
他挂了电话,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林老板,你狠。"他咬着牙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晚上九点,超市里已经空荡荡的。
所有的货架都被搬走,只剩下光秃秃的墙壁和地面。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经营了三年的店面,心里有些感慨。
"老板,真的要走了吗?"小美站在我旁边,眼眶有点红。
"走了。"我拍拍她的肩膀,"别伤感,新店会更好的。"
"我就是舍不得……"小美吸了吸鼻子,"这里的客人都认识我们,新店那边人生地不熟的……"
"会熟的。"我笑着说,"只要咱们用心经营,不管在哪里,都会有客人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王发来的信息:"老板,新店的货架装好了,明天就可以进货。"
我回复:"好,辛苦了。"
然后我打开备忘录,把"D2"划掉,写上"D1"。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
03
第三天早上,我六点就到了超市。
准确地说,是曾经的超市。现在这里已经空无一物,只剩下打扫卫生用的扫把和拖把。
我推开门,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光秃秃的地面上投下一片金黄。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天消毒水的味道。
"老板早。"小陈拎着两个垃圾袋走进来,"我昨晚又检查了一遍,角落里还有些杂物,我收拾一下。"
"辛苦了。"我接过其中一个袋子,"一起干,争取中午之前彻底清完。"
我们花了两个小时,把店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地面拖了三遍,玻璃擦得能照出人影。
九点钟,周大福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店面,愣了足足有十秒。
然后他慢慢走进来,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声。他转了一圈,手在墙上摸了摸,又弯腰看了看地面。
"打扫得挺干净。"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那是,按合同办事。"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周老板,这是这个月的房租,25000,您点一下。"
周大福接过信封,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沓钞票,还有银行转账记录的打印件。
"钥匙。"他伸出手。
我把钥匙递给他,三把钥匙在他掌心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林老板,你够狠的。"周大福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三年了,我还以为你会在这里干一辈子。"
"计划赶不上变化。"我淡淡地说。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周大福突然问,"关于拆迁的事。"
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周老板,您涨房租的时候,怎么不提拆迁的事？"
周大福沉默了。
"根据《合同法》第二百一十六条,"我慢慢说道,"出租人有义务向承租人披露房屋的重大情况。拆迁这种事,算不算重大情况？"
"你……"周大福的脸色变了。
"别紧张,我没打算追究。"我摆摆手,"合同已经结束了,咱们两清。对了,新合同那份,您还记得吧？"
"记得。"周大福咬着牙。
"那份合同的租期是从下个月1号开始。"我笑了笑,"但现在我不租了,这算不算违约？"
"你说什么？"周大福瞪大眼睛。
"您仔细看看合同,第五条。"我提醒他,"合同签订后,如果承租人在租期开始前一周提出解约,只需支付违约金5000元。现在离下个月1号还有八天,我符合解约条件。"
周大福掏出手机,翻出合同的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条款……是你故意加的？"
"不是我加的,是我用的模板本来就有。"我耸耸肩,"周老板,您签字之前没仔细看吗？"
周大福的手在发抖。他死死盯着我,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5000块,你以为我稀罕吗？"
"不稀罕最好。"我从包里掏出另一个信封,"这是违约金,银行转账记录在里面。周老板,咱们的事到此为止,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周大福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开口:"你新租的店在哪？"
"北街,离这里三公里。"我没有隐瞒。
"那边人流量不行。"周大福冷笑,"你以为换个地方就能躲开拆迁？告诉你,整个城南片区都要拆,你跑不掉的。"
"跑不跑得掉,以后就知道了。"我看了看表,"周老板,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我提起背包,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我回过头:"对了,周老板,做生意讲究诚信。您下次要是再租房子,记得把重要信息告诉租户,不然容易惹麻烦。"
身后传来周大福粗重的喘息声。
我走出店门,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商业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
手机响了,是小美打来的。
"老板,新店这边来了好多客人！"她的声音很兴奋,"都是咱们老店那边过来的,说是在微信群里看到了咱们搬迁的消息！"
"稳住,按正常价格卖,别慌。"我加快脚步往停车场走,"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打开微信,点进之前建的客户群。群里已经有200多条消息,全是在问新店地址和营业时间的。
我发了条消息:"新店今天正式营业,地址是北街128号,欢迎大家光临。前三天全场九五折,老客户出示会员码再减5元。"
消息一发出,群里立刻炸了。
"老板,我现在就过去！"
"早就想去北街那边了,那里新开了个公园,环境好！"
"支持老板！"
我笑着收起手机,开车往北街驶去。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时,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城南的方向。那条商业街还在阳光下热闹着,但用不了多久,这一切都会变成历史。
下午两点,我到了北街的新店。
这家店的位置确实不如城南那边繁华,但胜在周边都是新建的小区,年轻人多,消费能力强。而且租金便宜,一年只要20万,不到旧店的一半。
"老板！"小美从收银台后面跑出来,"您快看,今天上午的营业额已经破两万了！"
我接过收银系统的记录,扫了一眼,点点头:"不错,比我预计的还要好。"
"都是老客户过来支持。"小陈搬着货箱走过来,"老板,您是怎么想到建客户群的？"
"早就建了,一点一点加的。"我拍拍他的肩膀,"做生意要有前瞻性,不能等到要用的时候才想起来。"
这时,门口走进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手里拎着公文包。
"请问是林老板吗？"他走到我面前,递过来一张名片,"我是德信地产的王经理。"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王经理,有事吗？"
"是这样,我们公司正在北街这片区域进行商业规划。"王经理压低声音,"听说林老板是从城南搬过来的？"
"是。"
"那您应该知道城南要拆迁的事？"
"听说过。"我淡淡地说。
"其实北街这边也在规划范围内。"王经理神秘地笑了笑,"不过不是拆迁,是整体改造升级。政府要在这里打造新的商业中心,半年后就会启动。到时候,这条街的商铺价值会翻好几倍。"
我心里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王经理,你是想说什么？"
"林老板,您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王经理往前凑了凑,"您现在租的这个铺子,位置很好。如果您有兴趣,可以考虑买下来,我可以帮您跟房东谈价格。"
"多谢王经理好意,不过我暂时没这个打算。"我客气地说。
"那就先留个联系方式。"王经理掏出手机,"以后有需要随时找我。"
我们加了微信,王经理又客套了几句才离开。
"老板,他说的是真的吗？"小美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这里真的要建商业中心？"
"十有八九是真的。"我看着王经理离开的背影,"不然他不会专门跑来找我。"
"那咱们是不是太幸运了？"小美兴奋地说,"刚好躲开了拆迁,又赶上了商业中心！"
"这可不是运气。"我转身往仓库走,"是提前做功课的结果。"
其实在两个月前,我就发现城南商业街不太对劲。先是街口多了很多穿着制服的测量人员,然后是有几家老店突然关门,再后来,拆迁办的人开始频繁出入。
我托朋友在规划局打听了一下,证实了拆迁的消息。同时,我还打听到北街这边要建新商业中心的规划。
于是我立刻开始筹划搬迁,提前联系好新铺子,提前建立客户群,提前做好一切准备。
周大福涨房租,不过是给了我一个完美的离开理由。
傍晚六点,周欣欣来了。
她穿着件休闲装,脸上没有前几天那种高傲的表情,反而有些疲惫。
"林老板,在忙啊？"她走到收银台前,语气比之前客气多了。
"周小姐。"我抬头看了她一眼,"买东西还是有事？"
"我……想跟你谈谈。"周欣欣咬了咬嘴唇,"能借一步说话吗？"
我看了看店里的客人,点点头:"小美,这里交给你,我出去一下。"
我和周欣欣走到店外的休息区,坐在长椅上。
"林老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城南要拆迁？"周欣欣直接问。
"知道又怎样？"
"那你为什么不说？"她的声音有些激动,"如果你早说,我爸也不会……"
"不会什么？不会涨房租？"我打断她,"周小姐,你爸涨房租,不就是因为知道要拆迁吗？"
周欣欣愣住了。
"让我猜猜。"我靠在椅背上,"你爸知道要拆迁,按照拆迁政策,经营中的商铺可以获得更高的补偿。所以他想让我继续租,最好签个长期合同,这样拆迁补偿就能拿到手。"
"同时,他又担心我知道拆迁的消息后不肯续租,所以故意把房租涨得很高,想逼我违约,好拿到违约金,然后再把铺子租给别人。"
"可惜他没想到,我会直接答应涨价,还会在三天之内清空搬走。"
我看着周欣欣,笑了:"我说得对吗？"
周欣欣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好半天才小声说:"你都知道了……"
"不是我知道,是你爸太明显了。"我摇摇头,"周小姐,你来找我,是你爸让你来的吧？想问问我有没有打算追究？"
周欣欣沉默了。
"放心,我不会追究。"我站起身,"合同已经结束了,大家好聚好散。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你,做生意要讲诚信,你爸这次吃的亏,是他自己种的因。"
"林老板……"周欣欣叫住我,"其实我爸也挺后悔的。他说,如果当初好好谈,也许你会愿意一起等拆迁,大家都能拿到补偿。"
"那他想多了。"我转身往店里走,"我从来就没打算等拆迁,我要的是长期稳定的生意,不是一锤子买卖。"
走进店里,我看了看满满当当的货架,听着收银机"滴滴"的扫码声,心里踏实极了。
晚上十点,关门后,我把三个核心员工叫到一起。
"今天第一天,咱们做得不错。"我看着他们,"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新店要建立口碑,要培养客户群,要跟周边小区建立联系……"
"老板,您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小陈拍着胸脯。
"对,跟着老板有奔头！"老王也笑着说。
小美突然问:"老板,您是不是早就知道,这里要建商业中心？"
我笑而不答。
"我就说嘛！"小美恍然大悟,"难怪您那么果断搬过来,原来是早有准备！"
"做生意,就是要看得远一点。"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明天继续加油。"
送走他们,我一个人坐在店里,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几天的数据。
搬迁成本:8万(包括货架、装修、搬运)
清货损失:3万(低价促销的差价)
违约金:5000
新店首月房租:17000
总支出:12.2万
但这些都是值得的。旧店的租金一年60万,新店只要20万,一年就能省下40万。两年下来,省下的租金就能覆盖所有搬迁成本,还有盈余。
更重要的是,我躲开了拆迁的不确定性,抓住了新商业中心的机会。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林齐林老板吗？"
"我是。"
"您好,我是北街街道办的小李。听说您从城南搬过来开超市,做得很不错。我们街道想跟您谈一下,关于参与'文明诚信商户'评选的事……"
我笑了:"好啊,什么时候方便？"
挂了电话,我关上电脑,走到店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北街的夜晚比城南安静,路灯下,偶尔有散步的居民经过。远处新建的小区里,家家户户亮着灯,像一颗颗星星。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锁上门。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04
新店开业的第一周,忙得脚不沾地。
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一点关门,中间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好在客流量一天比一天好,营业额也在稳步上升。
"老板,今天的营业额破三万了！"小美兴奋地报告。
"不错。"我看了看收银系统的数据,"比开业第一天多了五千。"
"都是回头客。"小陈搬着货箱走过来,"刚才李大姐又来了,说咱们这里的菜新鲜,价格也公道,以后就在这买了。"
我点点头,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但就在这时,一个意外的电话打了进来。
"林老板,我是供货商老吴。"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为难,"有件事我得跟您说一下……"
"什么事？"
"您之前订的那批货,我这边可能送不了了。"老吴顿了顿,"有人出的价格比您高,而且是现金结算……"
我心里一沉:"老吴,咱们合作三年了,你突然跟我说这个？"
"林老板,不是我不想给您送,实在是……"老吴叹了口气,"那边给的条件太好了,我也是做生意的,您应该理解。"
"哪边？"
"这个……不方便说。"老吴支支吾吾,"总之林老板,真是不好意思,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他匆匆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眉头皱了起来。
"老板,怎么了？"小美察觉到我的异常。
"老吴说不给咱们供货了。"我放下手机,"他这批货里有咱们急需的食用油和大米,断货的话,会影响很大。"
"怎么会这样？"小美着急了,"那怎么办？"
"我联系其他供货商。"我掏出电话本,开始逐个打电话。
但接下来的情况让我彻底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连续打了五个供货商,得到的答复都是"暂时没货"或者"档期排满了"。这些借口明显站不住脚——上个月他们还主动联系我推销新品,怎么可能突然都没货了？
"有人在针对我。"我放下电话,对小美说。
"谁啊？"小美瞪大眼睛。
我没有回答,而是陷入了沉思。
突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送蔬菜的小刘。
"林老板,真是不好意思,明天的菜可能送不了了……"
"小刘,你也这样？"
"实在对不住……"小刘的声音更加为难,"有人找到我,说只要我不给您供货,每个月多给我两万块……"
"谁找的你？"我压低声音。
"一个姓周的老板,说是城南商业街那边的……"
我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周大福这是要釜底抽薪,断我的供应链。
"老板,咱们怎么办？"小陈也听到了消息,急得团团转,"要是断货,客人来了买不到东西,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口碑就毁了。"
"别慌。"我站起身,"小陈,你现在去一趟城北批发市场,直接找档口老板进货。老王,你去联系其他区域的供货商,远一点没关系,咱们自己承担运费。"
"是！"
"小美,你把咱们现有的库存清点一下,能撑几天,做个表给我。"
"好的老板！"
我走到店外,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陈,是我,林齐。"
电话那头是我以前在连锁超市工作时的老领导,现在是某大型商超的采购总监。
"小林啊,好久不联系了。"老陈的声音很爽朗,"听说你自己开店了？怎么样,还习惯吗？"
"挺好的。不过现在遇到点麻烦,想跟您请教一下。"
"说。"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有人搞你啊。"老陈笑了,"这在行业里很常见,你也别太当回事。这样吧,我给你几个靠谱供货商的联系方式,都是我们商超在用的,保证不会临时断货。"
"谢谢陈总！"
"客气什么。对了,小林,我有个建议。"老陈顿了顿,"你现在规模还小,一家一家地跟供货商谈,很被动。不如考虑加入咱们的供应链联盟,这样不仅价格有优势,供货也更稳定。"
"供应链联盟？"
"就是我们几家大型商超联合建立的采购平台。现在也开放给优质的中小超市加入,年费三万,但能节省的成本远不止这个数。"
"我考虑一下。"
"行,不急。有需要随时找我。"
挂了电话,我长出一口气。
当天晚上,我们开了个紧急会议。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我看着三个核心员工,"有人在针对咱们,想断咱们的货源。"
"太过分了！"小陈愤愤不平,"做生意哪有这样的？"
"商场如战场,什么手段都有。"我摆摆手,"但咱们也不是好惹的。从明天开始,进货渠道全面调整,不再依赖本地供货商。"
"老板,这样成本会不会太高？"老王担心地问。
"短期内会高一点,但长期来看,反而是好事。"我拿出刚才记录的那些供货商名单,"我已经联系好了几家更大的供应商,价格比原来的还便宜,质量也更有保障。"
"那咱们不是因祸得福了？"小美眼睛亮了。
"对。"我笑了笑,"所以不用担心,照常营业就行。"
但我心里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周大福既然出手了,肯定不会就此罢休。
果然,第二天一早,新的麻烦就来了。
一个穿着工商制服的人走进店里,出示了证件:"你好,我们是市场监管局的,接到举报,说你们店里可能存在销售过期商品的情况,需要检查一下。"
"请便。"我很配合地说。
两个工作人员开始仔细检查货架,每件商品的生产日期都要看,每个角落都要搜。
"老板,咱们的货都是新进的,不可能有过期的。"小美小声说。
"我知道。"我淡定地站在一旁,"让他们查吧。"
果然,查了两个小时,什么问题都没发现。
"林老板,您这店管理得不错。"工作人员合上记录本,"不过还是要提醒您,一定要严格把关商品质量,定期检查保质期。"
"一定一定。"
送走他们,我刚想松口气,门口又来了几个人。
"请问是林老板吗？我们是消防部门的……"
这一天,我接待了工商、消防、卫生、城管四个部门的检查。虽然都没查出问题,但严重影响了正常营业,客人看到这阵势,很多都不敢进来了。
晚上关门时,小美眼眶都红了:"老板,他们是不是故意的？"
"是。"我没有否认。
"那怎么办？咱们斗得过他们吗？"小美咬着嘴唇,"周老板在这里经营了二十年,认识的人肯定多……"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小美,你还记得我为什么要搬到北街吗？"
"因为……这里要建商业中心？"
"对,也不全对。"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选择北街,不仅因为这里有发展潜力,更因为这里是新区,没有那么多盘根错节的关系。周大福在城南势力大,但在北街,他什么都不是。"
"可是那些部门……"
"那些部门是全市统一的,不归他管。"我打断她,"今天来检查的,都是正常公务,只要咱们规规矩矩,他们查一百次也查不出问题。"
小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更何况……"我掏出手机,调出一条消息,"街道办已经把咱们列为'重点扶持商户'了。明天,街道办的领导会来店里考察,顺便了解一下咱们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这是下午街道办小李发来的消息。我回复的时候,特意提到了今天被频繁检查的事。
小李很快回复:"林老板放心,咱们街道最重视营商环境,绝不会让正规商户受委屈。"
我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行了,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忙。"
"老板……"小美犹豫了一下,"您真的不怕吗？"
"怕什么？"我笑着反问,"我又没做亏心事,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周老板那边……"
"周老板那边,自己有麻烦要处理。"我意味深长地说,"城南拆迁的事,没那么简单。"
送走小美,我一个人坐在店里,打开电脑,查看最新的消息。
一条新闻跳了出来:《城南商业街拆迁补偿方案公示,多家商户表示不满》。
我点开新闻,仔细看了一遍。原来,拆迁办公布的补偿标准比商户们预期的低了很多,很多人都在维权。
而周大福的那个铺子,因为在我搬走后一直空着,被认定为"非经营状态",补偿金额直接砍了一半。
我关上电脑,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周大福现在顾不上找我麻烦了,他自己的麻烦还没解决呢。
05
第二天上午,街道办的领导真的来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刘,是街道办的副主任。他穿着朴素,说话和气,一进门就跟我握手。
"林老板,听小李说,你这店经营得不错啊。"刘主任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货品齐全,店面整洁,很好。"
"谢谢刘主任。"我倒了杯水递给他。
"我今天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你们在经营过程中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刘主任喝了口水,"咱们街道很重视营商环境,有问题就要解决。"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刘主任,确实有点情况。昨天我们被四个部门轮流检查,虽然都没查出问题,但对营业影响挺大的。"
"四个部门？"刘主任皱起眉头,"哪四个？"
我一一报了名字。
"这不对啊。"刘主任掏出手机,"按规定,多部门联合检查要提前报备,避免重复检查。他们怎么一天来四次？"
"这个……"
"我知道了。"刘主任看着我,"是不是有人恶意举报？"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林老板,你放心。"刘主任站起身,"这种事我们会处理的。正规经营的商户,我们一定保护。你安心做生意,有事随时找我。"
"谢谢刘主任。"
送走刘主任,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但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走了进来——周欣欣。
她今天穿得很正式,一身职业装,化着淡妆,看起来比之前成熟了许多。
"林老板。"她走到收银台前,语气有些客气,"能聊几句吗？"
我看了看表:"十分钟。"
我们走到店外的休息区,坐下。
"林老板,我是来道歉的。"周欣欣直接说,"我爸这几天做的事,我都知道了。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周小姐,你爸做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周欣欣苦笑了一下,"其实,涨房租这个主意,是我出的。"
我有些意外。
"我爸一直想让我接手他的生意,但我在国外待了几年,觉得他那一套太老土了。"周欣欣低着头,"我想证明自己,就提议把你那个铺子的租金涨上去,然后我自己也在隔壁开一家超市,用更时尚的经营方式跟你竞争。"
"所以你爸才会涨到60万？"
"对。他原本只想涨到40万,是我说要涨到60万,把你逼走,然后我接手那个铺子。"周欣欣抬起头看着我,"我没想到,你会那么果断地搬走。我更没想到,你搬走之后,那个铺子会变得一文不值。"
"因为拆迁？"
"对。"周欣欣点点头,"现在我爸正为拆迁补偿的事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别的。而我开在隔壁的超市,因为选址失误,每天都在亏钱。"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林老板,我现在才明白,做生意不是我想得那么简单。我爸说得对,我太年轻,太自以为是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小姐,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道歉？"
"不只是道歉。"周欣欣深吸一口气,"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我想把我那家超市盘给你。"周欣欣看着我,"你在城南经营了三年,有经验,有客源。如果你愿意接手,肯定能做起来。"
我笑了:"周小姐,你那家店现在什么情况,我很清楚。地段不行,装修过度,定位不准,每天亏钱。我为什么要接这个烫手山芋？"
"我可以低价转让,甚至免费送给你。"周欣欣有些着急了,"我只是想……想弥补一下之前的过错。"
"弥补？"我摇摇头,"周小姐,生意场上没有感情可言。你想弥补,就好好经营你的店,别再搞那些小动作。"
"可是我爸……"
"你爸的事,我不想管。"我打断她,"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拆迁补偿的事,好好跟拆迁办谈,别想着走捷径。城南那边的商户都在维权,你们可以联合起来,合理合法地争取自己的权益。"
周欣欣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给她建议。
"至于你的超市,我建议你趁早止损。"我站起身,"该转让就转让,该关门就关门,别再硬撑了。做生意要懂得审时度势,这句话,我也是跟别人学的。"
我转身往店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了,周小姐,以后别再让你爸找供货商断我的货了。这种手段没用,只会让他自己的名声更差。"
周欣欣站在原地,眼眶红了。
回到店里,小美凑过来:"老板,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道歉而已。"我坐回收银台,"对了,下午你去趟银行,把这个月的账结一下。"
"好的。"
下午三点,一辆面包车停在店门口。
老吴跳下车,搬下来几箱货。
"林老板,这是您上次订的货,给您补上。"老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老吴,你不是说不给我送货了吗？"
"哎,别提了。"老吴叹了口气,"那个姓周的老板说给我钱,让我不给您送货。结果他自己现在麻烦缠身,连定金都没给我。我这才发现,还是跟您合作靠谱。"
我笑了:"行,以后好好合作。"
"一定一定！"老吴连连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其他几个供货商也陆续恢复了供货。他们都说,周大福现在自身难保,根本没精力再管这些事了。
我的新店,就这样慢慢稳定下来。
一周后的晚上,我关了店门,坐在收银台后面,打开备忘录。
上面写着一条新消息:城南商业街拆迁补偿纠纷升级,多名商户联合起诉拆迁办。周大福作为其中一员,正忙着打官司。
我往下翻,看到另一条消息:周欣欣的超市宣布转让,接手的是一家连锁便利店品牌,转让费据说不到十万。
我关上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
突然,手机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林老板,是我,周欣欣。今天我的店正式转让了,虽然亏了很多钱,但总算是解脱了。谢谢你之前的建议,让我明白了很多道理。祝你生意兴隆。"
我回复了两个字:"加油。"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店门口,看着对面的街道。
几个月前,我还在城南商业街苦心经营,担心房租上涨,担心拆迁影响。现在,我站在北街,拥有一家稳定发展的超市,还有忠诚的员工和可靠的供应链。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在关键时刻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我深吸一口气,锁上店门,开车回家。
路过城南商业街时,我特意减慢了车速,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个曾经熟悉的铺子,现在卷帘门紧闭,门上贴着"拆迁中"的红色封条。周大福站在门口,背影看起来格外萧条。
我没有停车,继续往前开。
以为这一切都结束了。
但就在我回到家,刚推开门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是刘主任打来的。
"林老板,有件事要告诉你。"刘主任的声音很严肃,"根据我们的调查,城南那边的拆迁,其实有内幕。"
"什么内幕？"我心里一紧。
"拆迁办的负责人,跟几个大房东串通好了,故意压低普通商户的补偿金额,把省下来的钱私分。"刘主任顿了顿,"而且,周大福不是受害者,他是参与者之一。"
我愣住了。
"更严重的是,他知道拆迁的事之后,故意隐瞒租户,想骗你继续租房,好拿到更高的补偿。这种行为,已经涉嫌诈骗了。"
"我……"
"林老板,你是受害者,有权利起诉他。"刘主任说,"市里对这个案子很重视,如果你愿意作证,对打击这种不法行为会有很大帮助。"
我坐在沙发上,手握着手机,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原来,我以为自己躲过了一个麻烦,实际上,我躲过的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如果当初我真的签了三年的长期合同,以每年60万的价格租下那个铺子,等到拆迁的时候,我不仅拿不到合理的补偿,甚至可能被卷入这个诈骗案,成为帮凶。
"刘主任,我需要时间考虑一下。"我深吸一口气。
"理解。不过林老板,有句话我得说。"刘主任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你做得很对,在关键时刻保持了警觉,避免了损失。但这个案子涉及很多商户的利益,如果你愿意站出来,会帮助很多人。"
"我明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我突然想起周欣欣今天发来的短信,想起周大福那萧条的背影,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我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刘主任的号码,拨了出去。
"刘主任,我愿意作证。"我说得很坚定,"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希望这个案子能彻底查清,让所有受害的商户都得到公正的补偿。"
"这是我们的职责。"刘主任说,"林老板,谢谢你。"
我挂了电话,站起身,走到窗前。
我忽然明白,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06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没到店里,手机就响了。
是老王打来的,声音很急:"老板,出事了！"
"什么事？"我猛踩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周老板女儿的超市,昨天晚上转让之后,今天一大早就重新开业了！"老王喘着粗气,"而且他们打出的招牌是'周氏超市北街旗舰店',所有商品都比咱们便宜两成！"
我心里一沉:"你在店里等我,我马上到。"
十分钟后,我赶到了北街。
远远的,就看到隔壁那家原本该转让的超市,门口挂着巨大的红色横幅:"周氏超市盛大开业!全场八折!充值还送礼品!"
门口围了一大群人,都是冲着低价来的。
我走进自己的店,小美正在收银台后面,脸色很难看:"老板,今天上午的客流量掉了一半,很多老客户都被他们吸引过去了。"
"别慌。"我走到窗边,往对面看去。
周氏超市的装修比我们豪华,货架全是新的,商品摆放得整整齐齐。收银台前排着长队,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员工在忙碌着。
"老板,他们这是恶性竞争啊。"小陈愤愤不平地说,"所有商品都比咱们便宜,这是想把咱们挤走啊。"
"不止是挤走。"我看着对面的店,突然明白了什么,"他们是想复制我的模式。"
"什么意思？"
"周大福在城南的拆迁案里深陷泥潭,他需要新的收入来源。"我转过身,"所以他让周欣欣假装转让超市,实际上是换了个招牌,用更激进的方式跟我竞争。"
"那怎么办？"小美着急地问,"咱们总不能也跟着降价吧？那样就真的没利润了。"
"当然不能降价。"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喂,陈总,是我,林齐。关于你之前说的供应链联盟,我考虑好了,我要加入。"
电话那头的陈总笑了:"小林,你可算想通了。这样,明天我安排人去你店里考察,手续很快就能办好。"
"谢谢陈总。"
挂了电话,我对三个员工说:"从现在开始,咱们不打价格战,咱们打服务战。"
"服务战？"
"对。"我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第一,从今天开始,咱们提供免费送货服务,购物满50元就送。第二,建立会员积分制度,老客户消费有积分,积分可以兑换商品。第三,每周推出特价商品,但不是全场降价,而是精选几样爆款。"
我一口气说了十几条措施,小陈飞快地记录着。
"老板,可是这样成本会增加啊。"老王担心地说。
"短期内会增加,但长期来看,客户忠诚度上去了,成本自然就摊薄了。"我放下笔,"而且,周大福那边不可能长期亏本经营,他现在是在赌,赌我们撑不住。但他不知道,我们有更强的供应链支持。"
下午两点,我去了趟城北,跟陈总见了面。
"小林,你这次来得正好。"陈总递给我一份文件,"这是供应链联盟的合作协议,你看看,没问题的话就签。"
我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签了字。
"从明天开始,你就可以享受联盟价了。"陈总笑着说,"粗算一下,你的进货成本能降低15%左右。"
"谢谢陈总。"
"客气什么。对了,我听说你们那边有家新店,也在搞低价竞争？"
"是。"我点点头。
"那你更要小心了。"陈总提醒我,"恶性竞争是双刃剑,他伤你,也伤他自己。但你有联盟支持,扛得住,他不一定扛得住。"
回到店里,已经是傍晚了。
门口停着一辆车,刘主任从车上下来。
"林老板,方便聊聊吗？"
我们走到店外的休息区。
"林老板,关于拆迁案的事,我们有了新进展。"刘主任压低声音,"经过调查,周大福确实参与了拆迁补偿金的分赃。而且,他在明知道要拆迁的情况下,隐瞒了你和其他几个租户,涉嫌诈骗。"
"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检察院已经立案,正在收集证据。"刘主任看着我,"林老板,你之前在那个铺子经营了三年,手里应该有不少证据吧？比如租赁合同、缴费记录、还有周大福跟你谈涨房租的录音或者聊天记录。"
我想了想:"合同和缴费记录都有,但谈涨房租的时候,我没录音。"
"没关系,有合同就够了。"刘主任站起身,"过两天,可能会有检察官找你做笔录,你配合一下。"
"好的。"
送走刘主任,我回到店里,看到小美正在跟几个客人解释什么。
"刘姐,真的对不起,这个洗衣液咱们暂时缺货,明天就能到。要不您先买别的？或者留个电话,到货了我给您送过去？"
"那算了,我去对面看看。"客人摆摆手,走了。
小美沮丧地坐回收银台:"老板,今天已经有十几个客人问这个洗衣液了,都说对面卖得便宜。"
"明天就有货了,别担心。"我拍拍她的肩膀,"对了,刚才我说的那些服务措施,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送货的车也联系好了,会员系统明天就能上线。"小美拿出一个本子,"老板,我还想了几个主意,您看看行不行。"
我接过本子,看到她写的几条建议,都很实用。
"不错,就按这个来。"我笑着说,"小美,你越来越有店长的样子了。"
小美脸一红:"老板,您别笑话我。"
晚上十点,关门后,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对面的周氏超市。
他们比我们晚关门半小时,门口还有零零散散的客人在进进出出。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吴,我是林齐。明天能不能帮我个忙……"
07
接下来的一周,两家超市的竞争进入白热化。
周氏超市继续维持低价策略,而且他们还推出了"会员充值送双倍"的活动,吸引了大量客户。
我们这边,虽然加入了供应链联盟,进货成本降低了,但短期内客流量还是受到了影响。
"老板,这个月的营业额比上个月掉了三成。"小美忧心忡忡地说。
"正常。"我看着报表,很平静,"他们现在是在烧钱,咱们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可是……如果他们一直烧下去呢？"
"烧不下去的。"我放下报表,"一个超市要盈利,毛利率至少要保持在20%以上。他们现在全场八折,毛利率最多10%,扣掉房租、人工、水电,每个月至少亏十万。"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因为他们在赌,赌我们撑不住。"我笑了笑,"但他们不知道,我们的成本比他们低,现金流比他们稳,熬到最后的一定是我们。"
就在这时,老吴打来电话。
"林老板,您让我帮忙打听的事,有结果了。"老吴压低声音,"周氏超市的供货商,有一半都是从我这边拿货的。我跟他们打听了一下,周老板确实欠了不少钱,很多供货商都在催账。"
"欠多少？"
"保守估计,有五六十万。"
"我知道了,谢谢老吴。"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了底。
周大福这是在垂死挣扎。他一边要应付拆迁案的官司,一边要维持超市的运转,资金链已经快断了。
就在这时,门口走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周欣欣。
她今天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看起来很憔悴。
"林老板,能借一步说话吗？"她的声音很低。
我们走到店外。
"林老板,我爸的情况你应该都知道了。"周欣欣直接说,"他现在被查,超市也快撑不下去了。我来是想问问,你能不能……高抬贵手。"
"什么叫高抬贵手？"
"检察院找过我,说你提供了很多证据。"周欣欣眼眶红了,"我爸确实做错了,但他也是一时糊涂。如果你能撤回那些证据,我们愿意做出补偿……"
"周小姐。"我打断她,"你爸做的事,不只是伤害了我一个人,还有其他几十个商户。那些人有的血本无归,有的倾家荡产,你让我高抬贵手,他们怎么办？"
"可是……"
"而且,你别忘了,你爸当初是怎么对我的。"我看着她,"涨房租、断货源、恶意举报,哪一样不是想把我往死里逼？现在出事了,就来求我高抬贵手,你觉得合适吗？"
周欣欣说不出话来。
"不过,有句话我想告诉你。"我缓和了语气,"你爸犯的错,该承担的责任必须承担。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不要被他连累。超市该关就关,该转让就转让,及时止损。"
"可是那个超市,是我爸最后的希望了……"周欣欣哽咽了。
"那不是希望,是深渊。"我摇摇头,"你继续这么烧钱,最后只会让你们负债更多。"
周欣欣站在原地,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转身回到店里,没再看她。
当天晚上,我接到了检察院的电话,让我第二天去做笔录。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检察院。
负责这个案子的检察官姓李,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说话很干练。
"林先生,感谢你配合我们的调查。"李检察官拿出一份笔录,"根据我们掌握的证据,周大福在明知城南商业街即将拆迁的情况下,隐瞒事实,诱导你续签租赁合同,涉嫌诈骗。这一点,你能作证吗？"
"可以。"我点点头,"当时他提出涨房租到60万,我问过他为什么涨这么多,他说是因为这个位置生意好。但他完全没有提拆迁的事。"
"你们之间有书面合同吗？"
"有。"我拿出手机,调出合同的照片,"这是当时签的新合同,租期从下个月1号开始,为期三年。不过后来我及时解约了。"
李检察官看了看照片,点点头:"这份合同很重要,能作为证据。林先生,还有一个问题,周大福有没有采取其他手段阻挠你的经营？"
我想了想,把断货源、恶意举报的事都说了一遍。
"这些你有证据吗？"
"有部分。"我拿出手机,"这是供货商老吴发给我的消息,他说周大福出钱让他不给我供货。还有这个,是工商局的检查记录,一天之内四个部门来检查,明显不正常。"
李检察官记录下来:"非常好,这些证据都很有用。"
做完笔录,已经是中午了。
我走出检察院,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小陈打来的。
"老板,出事了！"他的声音很急,"对面的周氏超市,今天上午突然关门了！门口贴着通知,说是内部整顿,暂停营业！"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半小时前,他们突然关门,员工都被遣散了,只留了一个保安在门口。"
我挂了电话,立刻开车赶回北街。
到了店门口,我看到对面的周氏超市确实关门了,卷帘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因内部调整,暂停营业,具体开业时间另行通知。"
门口围了一大群人,都是来购物的客人,纷纷议论着。
"怎么回事啊？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关门了？"
"听说是资金链断了,撑不下去了。"
"我还充了500块钱会员呢,这可怎么办？"
我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心情很复杂。
"老板。"小美走到我身边,"周氏超市关门了,是不是意味着咱们赢了？"
"不是赢。"我摇摇头,"是他们自己输了。"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周氏超市门口,周大福从车上下来。
他看起来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驼了。他走到门口,看着那张关门通知,站了很久很久。
我本想走过去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动。
有些路,是他自己选的,就要自己走完。
当天晚上,我接到了刘主任的电话。
"林老板,有个消息要告诉你。"刘主任说,"周大福被正式批捕了,涉嫌诈骗和商业贿赂。这个案子影响很大,市里很重视。"
"我知道了。"
"还有,他的超市因为欠了大量货款和员工工资,已经被法院查封了。"刘主任顿了顿,"林老板,你这次做得对,为很多商户讨回了公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对面那家紧闭的超市,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当初我签了那份三年的合同,现在站在这里的,可能就是我。
如果当初我没有警觉,没有及时搬走,我可能也会被卷入那个拆迁诈骗案,成为受害者,甚至是共犯。
我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但同时,我也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赢家。
周大福输了,但他也有家人,有女儿。
周欣欣也是受害者,她被父亲拖累,失去了梦想,失去了事业。
我转身回到店里,看着三个员工还在忙碌着。
"老板,今天的营业额又创新高了！"小美兴奋地说,"很多原来去对面的客人都回来了！"
"好。"我点点头,"不过别得意,咱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老板放心,咱们一定好好干！"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打开电脑,开始规划下一步的工作。
但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林齐林老板吗？"
"我是。"
"您好,我是市商务局的工作人员。我们最近在评选'诚信经营示范户',您的超市被推荐了。请问您方便明天来一趟商务局吗？"
我愣了一下:"好的,没问题。"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色,突然笑了。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善有善报"吧。
08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市商务局。
接待我的是一个姓陈的科长,四十多岁,看起来很和善。
"林老板,请坐。"陈科长倒了杯茶递给我,"这次找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你的超市经营情况。"
"陈科长,有什么想了解的,您尽管问。"
"是这样,我们在评选'诚信经营示范户'的过程中,发现你的超市在很多方面都做得很好。"陈科长翻开一份文件,"比如,你主动加入供应链联盟,保证商品质量;你建立会员制度,提供优质服务;最重要的是,你在遭遇不公平竞争时,选择了合法维权,而不是以暴制暴。"
我笑了笑:"这些都是应该做的。"
"不,很多人做不到。"陈科长认真地说,"尤其是在遭遇恶性竞争时,大部分商家会选择跟着降价,或者用同样的手段报复。但你没有,你选择了正道,这很难得。"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我们调查发现,你在举报周大福的拆迁诈骗案时,不仅维护了自己的权益,也帮助了其他几十个商户。这种行为,体现了一个企业家应有的社会责任感。"
"陈科长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事实。"陈科长站起身,跟我握手,"林老板,我们决定授予你的超市'诚信经营示范户'的称号,并在全市范围内进行宣传。希望你能继续保持,为其他商户树立榜样。"
"谢谢陈科长,我一定会的。"
离开商务局,我心里很高兴,但同时也感到了压力。
"诚信经营示范户"不仅是一个荣誉,更是一份责任。以后我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在显微镜下审视。
回到店里,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三个员工。
"老板,您太厉害了！"小美激动地说,"这是市里的荣誉啊,整个北街就咱们一家！"
"别高兴得太早。"我笑着说,"荣誉是荣誉,生意还是要脚踏实地地做。"
"老板说得对。"老王点点头,"不过有了这个称号,咱们的名气肯定会更大。"
果然,几天后,市商务局在官方网站上公布了"诚信经营示范户"的名单,我的超市名列其中。
消息一出,周边小区的居民都知道了。很多人专程跑来看看,还有记者来采访。
"林老板,您能分享一下经营心得吗？"一个年轻的记者拿着录音笔问。
"谈不上心得,就是踏踏实实做生意,老老实实对客户。"我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就是,要有前瞻性,要懂得审时度势。"
"您是说,像您之前从城南搬到北街,就是审时度势？"
"对。"我点点头,"做生意要看得远一点,不能只盯着眼前的利益。有些时候,短期的损失,是为了长期的收益。"
采访结束后,记者走了,店里恢复了平静。
但就在这时,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喂,林老板,我是周欣欣。"
我愣了一下:"周小姐,有事吗？"
"林老板,我……我想当面跟您谈谈,可以吗？"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好,你来店里吧。"
半小时后,周欣欣出现在店门口。
她比上次见面时更憔悴了,眼睛红肿,明显是哭过。
我们走到店外的休息区,坐下。
"林老板,我爸……被判刑了。"周欣欣低着头,声音很小,"三年。"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节哀。"
"我不怪你。"周欣欣抬起头看着我,"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爸自己造成的。如果当初他能老老实实做生意,不贪那些不义之财,也不会有今天。"
"你打算怎么办？"
"我……我想重新开始。"周欣欣深吸一口气,"超市已经被查封了,家里的房子也被拍卖抵债了。我现在一无所有,但我还年轻,还有机会。"
"这个想法很好。"
"林老板,我今天来,是想问问,您那里还缺人吗？"周欣欣看着我,眼神很诚恳,"我可以从最基层做起,理货、收银、打扫卫生,什么都行。我只是想学习,想知道怎么做才能把生意做好。"
我有些意外。
"周小姐,你确定吗？你以前可是……"
"我知道,我以前自以为是,看不起这种小生意。"周欣欣苦笑了一下,"但现在我明白了,做生意没有高低贵贱,只有做得好和做不好的区别。林老板,您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我看着她,想了很久。
"好,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我说,"但有三个条件。"
"您说。"
"第一,从最基层做起,不搞特殊。第二,工资按正常标准发,不多也不少。第三,如果干不好,随时可以走人。"
"我答应。"周欣欣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林老板。"
"别谢得太早,能不能坚持下来,还不一定。"
从那天起,周欣欣就成了我们店里的一名普通员工。
她每天早上六点半到店,晚上十一点才走,干最脏最累的活,从不抱怨。
"老板,她还挺能吃苦的。"小陈私下里跟我说,"我原本以为她撑不过一个星期,没想到都快一个月了,还干得挺好。"
"人都是逼出来的。"我说,"她以前没吃过苦,现在吃点苦,对她是好事。"
"老板,您打算一直让她做理货员吗？"
"那要看她自己。"我笑了笑,"如果她能坚持下来,证明她是真的想改变,我会给她机会。"
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关门后,周欣欣找到我。
"林老板,我想跟您谈谈。"
"说吧。"
"我这一个月,学到了很多东西。"周欣欣认真地说,"我以前总觉得,做生意就是砸钱、搞营销、拼价格。但现在我才明白,这些都是表面的,真正重要的是人。"
"人？"
"对,人。"周欣欣点点头,"您对员工好,员工就会好好干;您对客户好,客户就会信任您;您对供货商好,供货商就会支持您。这些关系,是用钱砸不出来的,是要用心经营的。"
我笑了:"你能明白这一点,就没白干这一个月。"
"所以,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周欣欣看着我,"我爸当年做生意,也不是不懂这些道理。为什么最后还是走错了路？"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他忘了初心。"
"初心？"
"对。"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做生意的初心,应该是为客户创造价值,为社会做贡献。但很多人做着做着,就忘了这个初心,变成了为自己敛财,为利益不择手段。"
"您的初心是什么？"
"我的初心很简单。"我笑了笑,"就是让附近的居民能买到质量好、价格实惠的商品,同时让员工能有稳定的收入,养家糊口。"
周欣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周欣欣。"我看着她,"你现在还年轻,有机会重新开始。记住今天我跟你说的话,记住这段时间学到的东西,以后不管做什么,都不要忘了初心。"
"我记住了。"周欣欣认真地说,"谢谢林老板。"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三年前刚接手超市时的忐忑,想起周大福第一次涨房租时的焦虑,想起决定搬离城南时的果断,想起这一路走来的艰辛和收获。
我打开手机,翻出那个备忘录,上面记录着这几个月的点点滴滴。
最后一条是:"08章完成,案件真相全部揭晓,周大福被判刑,周欣欣重新开始。"
我在下面添加了一行字:"人生就像做生意,每一个选择都很重要。选对了,是康庄大道;选错了,是万丈深渊。"
然后我关上手机,躺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但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是刘主任打来的。
"林老板,出事了。"他的声音很急,"拆迁案又有新情况,涉及的金额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严肃:"我们发现,周大福只是这个案件的一个小角色,背后还有更大的保护伞。"
我猛地坐起来:"什么意思？"
"具体情况我不能在电话里说,你明天来一趟,我们当面谈。"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久久无法入睡。
我以为这个案子已经结束了,没想到,真正的黑幕才刚刚揭开。
09
第二天上午,我按照刘主任的要求,去了街道办。
这次见面,除了刘主任,还有两个穿着制服的人,一看就是公安系统的。
"林老板,这位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王队长。"刘主任介绍道。
王队长站起来跟我握手:"林先生,感谢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应该的。"
我们坐下后,王队长直接说:"林先生,关于城南拆迁案,我们经过深入调查,发现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诈骗案,而是一个涉及金额高达8000万的集体腐败案。"
"8000万？"我吃了一惊。
"对。"王队长拿出一份文件,"城南商业街一共有128个商铺,按照正常的拆迁补偿标准,总金额应该是1.2亿。但实际发放给商户的,只有4000万。另外8000万,被拆迁办的负责人、几个大房东、还有背后的保护伞瓜分了。"
"周大福分了多少？"
"800万。"王队长说,"他是参与者之一,但不是主谋。真正的主谋,是拆迁办的主任姓李的,还有一个在背后撑腰的,是某个领导的亲戚。"
我听得心惊肉跳。
"林先生,你当初如果签了那份三年的合同,现在很可能也被卷进去了。"王队长看着我,"因为按照他们的计划,经营中的商铺能拿到更高的补偿,他们会让你继续租,然后在拆迁时以各种理由扣掉你的补偿金,把这笔钱据为己有。"
"还好我跑得快。"我苦笑了一下。
"不是跑得快,是你有警觉。"刘主任说,"如果所有商户都像你一样警觉,这个案子也不会闹这么大。"
"林先生,我们今天找你来,是想请你帮个忙。"王队长说,"我们需要你作为污点证人,出庭作证。因为你是为数不多的及时脱身的商户,你的证词对案件定性很重要。"
"作证没问题。"我点点头,"但我有个问题,那些被骗的商户,能拿回补偿金吗？"
"能。"王队长说,"案件破获后,所有被侵吞的补偿金都会被追回,按照原定标准发放给商户。"
"那就好。"
离开街道办,我心情很复杂。
8000万,128个商户,平均每个商户损失60多万。这些钱,对普通老百姓来说,可能是一辈子的积蓄。
我庆幸自己当初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但同时也为那些被骗的商户感到难过。
回到店里,周欣欣正在整理货架。
"林老板。"她看到我,立刻放下手里的活,"您今天怎么这么晚才来？"
"有点事。"我没有细说。
"老板,有人找您。"小美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一个姓李的大妈,说是以前在城南买过您的菜,今天专程过来感谢您。"
"感谢我什么？"
"她说,她也是城南商业街的商户,因为您举报了拆迁案,她现在能拿回本该属于她的补偿金了。"
我心里一暖。
"她人呢？"
"在休息区等您。"
我走到休息区,看到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朴素,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林老板！"她看到我,立刻站起来,"我就是想来谢谢您,如果不是您,我这70万补偿金就拿不回来了。"
"大妈,您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不不,这可不是小事。"老太太眼眶红了,"我家就靠那个铺子,一辈子的积蓄都在里面。如果拿不回补偿金,我们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
她把水果塞到我手里:"这是我家自己种的,您尝尝。"
"大妈,这我不能收。"
"您要是不收,我心里不安。"老太太说,"林老板,您是好人,好人有好报。"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生怕我把水果还给她。
我拎着那袋水果,站在原地,心里暖暖的。
"老板,您真的很了不起。"周欣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不仅自己躲过了陷阱,还帮助了那么多人。"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如果是我爸,他肯定做不到。"周欣欣低下头,"他太自私了,只想着自己赚钱,从来不考虑别人。"
"过去的事就别想了。"我拍拍她的肩膀,"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工作,好好生活,用行动证明你跟你爸不一样。"
"我会的。"周欣欣认真地说。
接下来的一周,陆续有十几个商户来店里感谢我。他们有的送水果,有的送特产,有的什么都不送,就是来握握手,说几句感谢的话。
我都一一婉拒了礼物,但收下了他们的心意。
小美在旁边看着,感慨地说:"老板,您现在在城南那边可出名了,大家都说您是'正义超市老板'。"
"别乱说。"我笑着摆手,"我只是个普通的生意人。"
"才不普通呢。"小美认真地说,"您是我见过最有原则的老板。"
就在这时,我接到了检察院的电话,让我下周一去出庭作证。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些紧张。
虽然事实很清楚,证据也很充分,但真的要站在法庭上,跟那些犯罪分子对质,我还是有些忐忑。
"老板,您怎么了？"周欣欣看出了我的情绪。
"没什么,就是要去法院作证,有点紧张。"
"林老板,您放心。"周欣欣说,"您说的都是事实,有什么好怕的？"
"我不是怕,就是……"我顿了顿,"算了,不说这个了。继续干活吧。"
那天晚上,关门后,我一个人坐在店里,翻看着这几个月的账本。
营业额在稳步上升,员工工资按时发放,供货商的账款也都结清了。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我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那个所谓的"保护伞",到底是什么来头？他会不会对我不利？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林齐吗？"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我是,您哪位？"
"你别管我是谁。"那个声音变得阴沉,"我警告你,下周一的庭审,你最好别去,否则后果自负。"
"你威胁我？"
"这不是威胁,是忠告。"那个声音冷笑一声,"识相的,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别多管闲事。"
"如果我不听呢？"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手有些发抖。
这是我第一次受到这种明目张胆的威胁。
但很快,我就冷静下来了。
我拨通了王队长的电话,把刚才的事告诉了他。
"林先生,你放心,我们会保护你的安全。"王队长说,"这说明我们的调查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他们慌了。"
"王队长,我会去作证的。"我坚定地说,"不管他们怎么威胁我,我都会把真相说出来。"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王队长说,"从现在开始,我们会派人暗中保护你,你不用担心。"
挂了电话,我长出一口气。
我知道,接下来的路,可能会很难走。
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就没有退缩的理由。
我打开备忘录,在最后一行写下:"09章,面临威胁,但我决定继续前进。正义也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然后我关上电脑,锁上店门,开车回家。
路上,我注意到后面一直有辆车跟着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知道,那是王队长派来保护我的人。
突然,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只要坚持做正确的事,就一定会有人支持你,保护你。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下周一的庭审会是什么样子,那些犯罪分子会怎么狡辩,我该怎么回答法官的问题。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夜色渐渐深了。
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别怕,你做的是对的。
10
周一上午九点,我准时出现在法院门口。
王队长早就等在那里了,旁边还有两个便衣警察。
"林先生,准备好了吗？"王队长问。
"准备好了。"我深吸一口气。
我们走进法院,在证人休息室等了大约半小时,然后被叫进法庭。
法庭很大,坐满了人。被告席上坐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是拆迁办的李主任,旁边就是周大福。
他们看到我,眼神都变了。李主任的眼神里带着恨意,周大福则低下了头。
"证人林齐,请上前。"法官说。
我走到证人席,举起右手,宣誓。
"证人,请陈述你所知道的事实。"法官说。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从三年前接手超市,到周大福第一次涨房租,到发现拆迁的迹象,到决定搬离,到周大福涨房租到60万,到发现他隐瞒拆迁的真相,到他用各种手段阻挠我的经营……
我说得很详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你有证据证明这些吗？"法官问。
"有。"我拿出手机,调出所有的证据:租赁合同、缴费记录、跟供货商的聊天记录、工商检查的记录……
法官看了看,点点头:"这些证据很充分。"
然后轮到被告律师发问。
"证人,你说周大福隐瞒了拆迁的消息,但你有证据证明他知道拆迁的事吗？"被告律师站起来。
"有。"我拿出一张照片,"这是拆迁办在商业街贴的公告,时间是去年12月。而周大福跟我谈涨房租,是今年1月,也就是公告之后。"
"这只能证明公告贴出来了,不能证明周大福看到了公告。"
"如果他没看到公告,为什么要涨房租？"我反问,"涨的还不是一点点,是直接翻倍。这不是巧合,是他知道要拆迁,想骗我续租,好拿到更高的补偿。"
被告律师哑口无言。
接下来,检察官又问了我几个问题,我都一一回答了。
"证人,你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后果？"检察官问,"比如被报复,被威胁。"
"考虑过。"我坦然地说,"但我觉得,有些事情必须做。如果所有人都因为怕被报复而选择沉默,那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法庭里响起一阵掌声。
"肃静！"法官敲了敲法槌。
我走下证人席,回到旁听席。
接下来,其他几个商户也上台作证,他们的证词跟我的基本一致,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最后,法庭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院,我长出一口气。
"林先生,你今天表现得很好。"王队长走过来,"有了你们的证词,这个案子基本就定了。"
"那个所谓的保护伞呢？"
"正在调查。"王队长压低声音,"不过你放心,只要证据确凿,不管他是谁,都逃不掉。"
我点点头。
回到店里,三个员工都围了上来。
"老板,怎么样？"小美紧张地问。
"挺顺利的,等宣判吧。"
"老板,您今天真勇敢。"周欣欣说,"我听说,那些人一直在威胁您,您还是去了。"
"威胁有什么用？"我笑了笑,"只要做的是对的,就不用怕。"
接下来的一周,日子恢复了平静。
超市的生意越来越好,每天的营业额都在稳步上升。我还接到了几家媒体的采访邀请,但都被我婉拒了。
"我只是个普通的生意人,没什么可采访的。"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我接到了王队长的电话。
"林先生,判决下来了。"
"怎么判的？"
"李主任和那个保护伞,都被判了十年以上。周大福因为认罪态度好,而且主动退赃,减刑到三年。其他几个参与者,也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我松了口气:"那些补偿金呢？"
"已经全部追回,这个月内会发放给商户。"
"太好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收银台后面,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案子,终于结束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那天晚上,我把三个员工叫到一起,开了个小会。
"有件事要跟你们说。"我看着他们,"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超市的生意越来越好,都是你们的功劳。"
"老板,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小美说。
"所以,我决定给你们涨工资。"我拿出一张表,"从下个月开始,每个人工资上涨20%。"
"真的吗？"小陈激动地站起来。
"当然是真的。"我笑了,"而且,从明年开始,我打算实行利润分红制度。只要超市盈利,你们都能分到一部分。"
"老板……"老王眼眶红了,"您对我们太好了。"
"不是我对你们好,是你们值得。"我认真地说,"一个企业要发展,最重要的就是人。你们跟着我这么久,不离不弃,我不能亏待你们。"
那天晚上,大家聊了很久,聊工作,聊生活,聊未来。
临走时,周欣欣突然说:"林老板,我有个请求。"
"说吧。"
"我想……我想去看看我爸。"周欣欣眼眶红了,"虽然他做错了事,但他毕竟是我爸。"
"去吧。"我点点头,"不管他做了什么,他都是你爸。"
周欣欣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看着她的背影,我想起了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
周大福因为贪心,失去了自由;周欣欣因为幼稚,失去了梦想;那些商户因为信任,差点失去了一切。
而我,因为警觉,躲过了陷阱,还意外地帮助了很多人。
这就是人生吧,每一个选择,都会带来不同的结果。
我走到店门口,看着对面那家已经重新开业的便利店。新的老板经营得还不错,每天也有不少客人。
我突然想起,几个月前,那里还是周欣欣的超市,现在已经物是人非。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林老板吗？我是德信地产的王经理,之前跟您聊过。现在北街这边的商业规划已经通过了,政府马上要开始建设新商业中心。您之前租的那个铺子,房东现在愿意卖了,价格很合适,您考虑一下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啊,明天我们详细谈谈。"
挂了电话,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这条街。
也许,几年后,这里会变成全市最繁华的商业中心。
也许,我的这个小超市,会发展成连锁品牌。
也许,周欣欣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店长。
也许……
但不管怎样,我知道,只要坚持做正确的事,未来就一定会更好。
我转身回到店里,锁上门,关上灯。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11
一年后。
北街商业中心正式开业,整条街焕然一新。
我的超市也从当初的200平米,扩大到了500平米,成为整个商业中心的"标杆店铺"。
"林总,这是这个月的营业报表。"周欣欣穿着职业装,拿着平板电脑走进办公室。
是的,周欣欣现在是我的店长了。
这一年里,她从理货员做起,到收银员,到组长,最后升到店长。每一步都走得很扎实,很认真。
"不错。"我看了看报表,满意地点头,"营业额比上个月又涨了8%。"
"都是团队的功劳。"周欣欣说,"对了,林总,城南那边的商业街拆迁完成了,政府准备在那里建一个大型购物中心。有几个商户来找我,问咱们有没有兴趣在那边开分店。"
"暂时不考虑。"我摇摇头,"我们现在的重点是把北街这家店做精做透,不要盲目扩张。"
"我明白了。"
周欣欣走后,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
周大福在狱中表现良好,有望提前出狱。周欣欣去看了他几次,说他瘦了很多,也沧桑了很多,但人变得平和了。
那些被骗的商户,都拿回了应得的补偿金。有的人用这笔钱重新开店,有的人选择退休,还有的人搬到了其他城市。
李大妈还专程来看过我一次,说她用补偿金给儿子买了房,一家人都很感激我。
小美和小陈都升职加薪了,老王也当上了副店长。他们都跟我说,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我这样的老板。
我笑着说,是我遇到了你们这样的员工,才有今天。
至于我自己,这一年也有了不小的变化。
超市的年营业额突破了500万,净利润超过150万。我用这笔钱,买下了北街的那个铺子,还投资了供应链联盟,成为了小股东。
更重要的是,我被评为"市优秀企业家",还受邀去几所大学做演讲,分享我的创业故事。
但每次演讲,我都会强调一句话:"做生意,最重要的不是赚多少钱,而是做对多少事。"
手机响了,是陈总打来的。
"小林,恭喜啊,听说你被评为'省诚信经营模范'了？"
"陈总消息真灵通。"我笑了,"刚刚接到通知。"
"应该的,应该的。"陈总说,"对了,下个月供应链联盟要开年会,你作为优秀会员代表,要上台发言,准备一下。"
"好的,没问题。"
挂了电话,我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写发言稿。
写着写着,我突然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个夜晚。
周大福站在我的收银台前,趾高气扬地说要涨房租到60万。
我当时痛快地答应了,然后用三天时间搬空了所有货。
当他站在空铺子前,脸上那种震惊、愤怒、懊悔交织的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得。
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果断,如果当初我真的签了那份三年的合同,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我也会像其他商户一样,被卷入那个诈骗案,失去一切。
也许,我会在愤怒和绝望中,做出一些冲动的事。
也许……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我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所以我有了现在的结果。
傍晚六点,我关上电脑,准备下班。
走到店门口,看到周欣欣还在跟员工开会。
"……咱们明天要做一次社区义诊活动,邀请附近的居民免费体检。这是林总提出的'回馈社区'计划的一部分,大家一定要做好准备……"
我站在门口,静静地听着。
一年前,周欣欣还是个骄傲、幼稚、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现在,她已经成长为一个成熟、稳重、有担当的职业经理人。
这就是成长吧。
经历过挫折,才会懂得珍惜。
失去过,才会懂得拥有。
我转身离开,开车回家。
路过城南商业街时,我特意减速,往那边看了一眼。
曾经的繁华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工地。巨大的吊车在夕阳下挥舞着长臂,建筑工人在脚手架上忙碌着。
也许几年后,这里会重新繁华。
但不管怎样,那个曾经属于我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回到家,我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光,打开手机,翻出那个备忘录。
最后一条是:"一年后,所有的风波都已平息,我和我的超市,都在向更好的未来前进。"
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人这一生,会遇到无数次选择。每一次选择,都会改变命运的轨迹。所以,一定要谨慎,要深思,要遵从内心,要坚守原则。"
"因为,选对了,是康庄大道;选错了,是万丈深渊。"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耳边,是城市的喧嚣,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是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但我的心,很平静。
因为我知道,我走在正确的路上。
而这条路,通向的是光明的未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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