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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沙石
生活就是这样。一些小事发生了,让你难忘,而一些重大事件过后,你想尽快忘掉它,例如你的第一次婚姻,或者你教老婆如何开车,或者遇到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诸如此类。和贝利·瓦尔登的相遇过去许多年了,可它经常闯入我的记忆,每次都令我哭笑不得。也许是因为我最初受到了惊吓?也许这件事对我确实是一次冲击?但不管怎么样,事情的根本源自于一个事实——贝利·瓦尔登他是个黑人。
那是即将毕业前的暑假。当时我在内华达雷诺大学苦读新闻专业,为了顺利获得学位,我必须到报社实习三个月,暑假正好提供了三个月的窗口期。幸运的是法兰镇的《法兰山谷报》收留我作见习记者。欣慰之余也有烦恼,法兰镇距离雷诺市约莫四十多英里,我每天要开车近百英里,两个来小时往返,为了学业,为了文凭,也为了不看老婆的脸色,再苦再难,无怨无悔。
为报道一件重大新闻,我采写稿,完成工作时已近午夜。这是记者经常的抽风式工作方式。离开报社时已天黑如漆,空气中飘着鼠尾草的清香,是内华达沙漠特有的气息。我开着老掉牙的丰田,驶上回家之路。车子开到上高速公路的坡道前,一个人影闪到车前,拦住我的去路。随后那个人影绕到车旁,不停地敲打我的车窗,问我可不可以搭车去雷诺?按照一般的规律,街边搭车在大城市是不被大众接受的,但是在内华达州的偏远地方街边接生人搭车并不稀奇,再说我人品也还不错,在一些时候也助人为乐。可是当我打开车门,陌生人迈进车里并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时,我便开始感到后悔。很显然,坐在我对面的人长着一张黑人的脸,还长着一双黑人的手,幸亏身体的其他部位被衣服盖住了,不然露出来的也是黑人的器官。由于天黑,加上他的脸也黑,我一时看不清他的面目,但估计也就三十岁上下。
恐惧立刻降临到我的心头。从道义上讲,我不应该恐惧;从民权的角度出发,我也不应该恐惧。可是我从头到脚都感到恐惧。一些可怕的想法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他身上一定带着枪吧?这是我的第一反应。然后又想,即使他没带枪,也可能带着刀;即使他没带刀,也可能带着锤子,不管他带着什么,都会成为杀人的凶器。可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既然他坐上车,就很难让他下去。我开始暗中盘算,试图决定哪种死法更好。用锤子敲头,那一定会先失去知觉,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用刀子捅肚子,那一定很痛。这样说来,还是让一颗子弹穿头而过来得更加容易。可怜的是我年轻的妻子,还有年幼的儿子,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走了,连个像样的遗产都没有给他们留下。
以上是我的心理活动,同时恐惧一定也表现在我的言行上了,不然我说出的话也不会这么颤抖。“你好,你这是往哪去?” 说这话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不是去雷诺吗?上这条高速公路的人都要去雷诺,或者经过雷诺,到了雷诺你把我放在哪里都可以,剩下的路我自己想办法。”黑人说话自然带着黑人的口音,有些字眼我听不太懂,可是也不敢追问详细。
说话间,黑人伸过手来和我握手,客气地说:“我叫贝利·瓦尔登。你就叫我贝利好了?“ 我也连忙自说出我的英文名字,说我叫阿J。在把他说话声传过来的同时,黑人还送来一阵香水气息。凭我对香水的有限知识,我知道他擦的是廉价香水。
“这么远的路,又是在夜间,你为什么不开车?” 虽然我知道我说的是废话,但为了打破僵局,我需要没话找话。没想到,贝利的回答更加重了我的恐惧。
“我的车被警察扣留了,他们说我做了违法的事。” 看着气鼓鼓的贝利,我也不好意思问他犯的是什么法,做的是什么案。“警察是群种族歧视的狗日的。我要是白人,就不会受到这样的待遇。” 贝利还在喃喃自语。
说话间,汽车已开上高速公路。天是漆黑的天,公路两侧是内华达的沙漠,此时此刻,我愈加担心我的生命安全。可是在我担心的时候,贝利却露出一副开心的样子,他竟然哼起了小曲儿,同时问我可不可以抽一支烟,还没等我回答,他已经点燃一支烟抽起来。作为反抗,或者是为了表达些许不满,我把靠我这边的车窗摇下一点,留出小小的缝隙,以便出气,出车里的气,也出心里的气。
也许抽烟愉悦,他更兴奋起来,说话声音也提高了分贝。“看你的样子,听你说话的口音,你是从中国来的吧。” 按照我们新闻教科书上的规定,直接问人家种族或国籍是一种冒犯,但对于贝利这种人,怎么好用专业标准衡量?
“你说的不错,我是中国人,我来自中国。”我和他搭讪着。
“中国是伟大的国家,你干嘛到美国这个鬼地方来?” 贝利一边吐烟一边跟我说。
“我是留学生,到美国来是为了学习。”
“向美国学习?学什么?美国只有二百多年历史,做中国的孙子都没有资格。我看你应该回到中国去学习你们自己的文化。“我虽然不完全同意贝利的说法,但可以理解他的感受。“你们中国古代出现过一个叫孙武的哥们儿,写了一本书叫《孙子兵法》 (Art of War),是美国军人必读的书,它比那个叫克劳塞维茨的西方人写的《战争论》(On War)早了两千五百年。两千五百年,这是什么概念,你难道不懂?“
不得不承认,贝利的这一席话令我对他刮目相看,他竟然知道《孙子兵法》。可是就在我对他的认知向另一个方向倾斜的时候,他下边提出的要求让我几乎彻底失望。他让我把车停下,他要撒尿。我说什么?你要撒尿?在高速公路上?要知道在公共场所撒尿是违法的。他冷笑了一下,说:“美国有这样一个说法,犯法不被捉到就不算犯法。” 看着他急切的目光,我知道拗不过他,再说他还有随时掏出凶器的可能。我只好把车停到路肩上,任他走出车门,不久黑暗里传来稀里哗啦的流水声。老实说,我脑海在进行着思想斗争,乘他专注干他的事的时候,我可以开车逃跑,要知道逃跑也是一种抗争,可是一想不行,万一他身上带着枪,子弹肯定比车轮跑得快。
余下的行程里,气氛十分尴尬。贝利不再说话,我更不想与他搭讪,车里充满了无言的文化冲突。一直等到汽车开到雷诺,我在市中心街道停下车,示意贝利下车。虽然显得有些不情愿,但他还是伸手和我握手,说了声再见。我也遵照礼节和他握手说很高兴和你相识。贝利开门走下车,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问我可不可以告诉他联络方式。他这一问我愣住了,他是一个搭便车的人,而我并不是一个情愿帮忙的司机,在人生道路上我们不过是偶遇的过客,保持联络不是我的意愿,也没有这个必要。可是出于礼貌,我告诉他我是《法兰山谷报》的记者,找到报社就找到了我。听说我是记者,贝利笑了起来,说:“我,作为黑人,一旦出现在你们报纸上,肯定是作为罪犯。” 看到贝利走路一摇一晃的身影,我心里生出一股厌恶,同时深深地嘘了口气,还好,我总算保住了性命,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如果事情就此过去,我和贝利的偶遇就像发生在生活中无数的事件一样在我的记忆里不留任何痕迹。可是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两天以后。下午,我完成一次采访回到报社,一进门就被秘书小姐拦住。她说刚才有一个Bro(Bro 是英语兄弟brother的简化,是黑人口语,常常暗指黑人男子)来找你,见你不在便留下一个信封。我疑惑地打开信封。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枚胸章和一张百元钞票,另加一张手写的纸条。潦草的字体写着几行字:
亲爱的啊J,谢谢你开车送我。为了表达我的谢意,也为了解除你的疑虑,我决定把我的战功胸章送给你。我曾经服役于海军陆战队,是个自豪的美国人。随信附上一百元,是给你的车费。我亲爱的中国兄弟,祝你好运!愿你喜欢美国。
信的落款是贝利·瓦尔登。
作者简介:
沙石,美国华文文艺界协会荣誉会长。短篇小说《玻璃房子》选入2007年中国小说排行榜。中短篇小说发表于《收获》《上海文学》《中国作家》《小说月报》《北京文学》《红杉林》《香港文学》等文学刊物。出版过长篇小说《情徒》及中短篇小说集《玻璃房子》《天堂·女人·蚂蚱》《曾经的音乐》。首部英文小说集Music Never Far Away于2025年秋季在美国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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