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辈子肯定是西北人,否则这怎么解释?
一个土生土长的台湾“本省人”,故乡和西安的直线距离两千公里,却追着秦腔大剧《主角》跑,雷打不动。看完了心潮澎湃,打开电脑下笔为文,迫不及待地用英语向国际社会介绍、分享。受了戏曲的震撼和配乐的感动,着了迷似的上网搜索,深入秦腔的各个角落。
《主角》于2026年5月10日在央视一套黄金档开播,打从第一集起,一直到6月8日第48集的大结局止,我都早早地就守在荧幕前,殷殷等着。哪怕俗务缠身,我也总要设法赶回,生怕错过了精彩。
我是揪着一颗心追《主角》的。记得是在第14集靠后,烧火丫头忆秦娥的小好友黑娃在伙房前晨练,在做连续翻腾时不慎摔死。夜幕低垂,忆秦娥蹲在黑娃殒命的空地上烧纸钱,泪眼婆娑,忆起黑娃的种种,背景音乐缓缓升起,柔中带刚,刚中有柔,哀苦中泛着疼惜。启蒙恩师苟存忠立在一旁,不发一语,眼中散发出不舍的光芒。忆秦娥明白练功的时间到了,一天都不能落下,待苟师转身回走,她便拭去眼角的泪水,朝着残火轻声说道,“我去练功了”。
在伙房前的空地上,小忆秦娥在苟师的指导下继续练功,跟自己死磕。苟师要求严格,拿着藤条抽打,她噙着眼泪,咬紧牙关,一次又一次地向自己的极限挑战。日落月出,寒来暑往,这段配乐如影随形,见证了她的拔节生长,不仅刻画出忆秦娥咬紧牙关的倔强,更在凄苦的底色中,烘托出逆境里的坚忍与温情。练到最后,她做的原地串翻身如行云流水,转场间完成蝶变,抬头露脸,丑小鸭变天鹅,成年忆秦娥貌美现身,表情坚毅自信。蝶变前的这段慢板配乐,给破茧而出之后的快板做了铺垫,我的心境也随之转换,和忆秦娥一起进入了崭新的阶段。
这段忆秦娥蝶变前的配乐营造了氛围,带动了情感,在剧中数次响起,每每直击灵魂。全局播毕,我仍念念不忘,誓要寻得原曲。
起初,我的搜索毫无章法,问了几个AI模型也一无所获。后来灵机一动,找到了《主角》的影视原声专辑,用笨方法一首一首地听下去。当那段令我动容的旋律再次响起,头两个音符入耳的瞬间,我不禁在心底惊呼:Eureka(我找到了)!原来,这首曲子名为“碗碗腔人面桃花之童声变奏”。
乐曲开篇,几个简单清澈的钢琴琴音打破了寂静。接着,弦乐合奏引入,如柔波般徐徐铺陈。在一小段近乎寂静的空档里,秦腔板胡突然现身,有如穿天剑出鞘,一剑嗖然往上,戳破了天顶。板胡尖锐高亢,好似秦腔凄苦的嘶吼,但又不仅仅是嘶吼,还有饱满的情感,在天际回荡。琴音没有恋栈高处,见好就收,骤然往下,连续几阶陡降,宛如自由落体,跌得我心慌失重。
第二段,琴音又拉回高处,但没有第一次的高,连续的陡降也变得缓和,甚至多了些迂回曲折的张力。第三段、第四段的板胡基本仍是先升后降,整体的琴音逐渐下沉,大升降之中穿插着局部的小起伏,一派上下波动的幽婉缠绵。四段结束,温润的人声渐显,相同的板胡旋律退居背景,作为陪衬。这段乐曲让我觉得,秦腔不只是哀凄与苦难,还有世间的安抚与温度,让人留恋,不忍舍弃。
板胡那冲顶后急坠的琴音,竟让我想到了“几”字形的黄河走势。黄河从兰州北上穿越黄土高原,一路直冲内蒙河套,在河套略作停留,便又急转南下,劈开晋陕大峡谷,直到风陵渡方才止跌,随后又一个大转弯往东奔流,进入中原大地的怀抱。乐音的跌宕和黄河的走势如此神似,这奇妙的通感让人惊喜。
然而,这首童声变奏的源头何在?被作曲家化用的“碗碗腔人面桃花”又是什么面貌?我查阅方知,碗碗腔是流行于陕西各地的戏曲剧种,原为皮影戏,因以铜碗碗为主要击节乐器而得名。人面桃花则众所周知,脱胎自唐代诗人崔护的千古绝唱——《题都城南庄》: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顺着“碗碗腔人面桃花”的线索,我在网上翻找了无数的视频,直到点开了华阴老腔代表性传承人“白毛”王振中的《人面桃花相映红》,我再次拍案惊坐起,Eureka!就是它!视频截取自2006年6月26日在北京中山公园音乐堂举行的话剧《白鹿原》华阴老腔音乐会,由濮存昕主持,让我念念不忘的《碗碗腔人面桃花之童声变奏》,应该就是以此为本再创作的吧?
视频中,王振中老先生的唱腔苍凉悲壮,“去年今日此门中”的头两个字一开口,灵魂之声瞬间袭来,仿佛天地同悲,哀苦直捣人心,让我浑身战栗。那个“年”字被无限拉长,接下来的音符如断了线的珠子连续坠落,与《主角》中的配乐如出一辙。画面中,王老先生以生命之力,拨弄着乌黑斑驳的古董月琴,将西北人豪迈、激昂、刚烈、不屈的性格展现得淋漓尽致。让人遗憾的是,老先生已于今年3月仙逝,留下的经典唱段和灵魂嘶吼,将继续留在三秦大地和听众的记忆里,永远在黄土高原上回荡。
多年前,我在台北的一个学术研讨会上结识了瑞典汉学家、诺贝尔文学奖终身评委马悦然,与他同行的夫人陈文芬端详着我,说我长得像陕西人,透着典型关中人的仪表与神态。她转头面向一旁的马悦然,问他是否也有同感,马悦然点头附和,补充了一句:嗯,有秦俑的味道。
如今想来,一个台湾云林虎尾人迷上了《主角》,循着配乐探入秦腔的腹地,在老腔的嘶吼中寻得精神的归宿,乃至提笔撰文,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毕竟,我上辈子大抵是个西北人,那流淌在血液里的文化基因,从未因两千公里的阻隔而有丝毫褪色。
原标题:《寻音三秦——从《主角》到华阴老腔 曾泰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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