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台五爷
阿弥·李松阳
第二十三章 跪生其心

【马爷在龙穴旁昏倒,坠入灰雾。雾中白袍黑脸者以雷音斥他撬龙穴、大不敬,地涌黑气化作龙形。马爷想起泉水曾断响复响,顿悟自己一直蹲在龙王爷头顶上,困于因果之圈。
醒来后他盯着房梁裂缝看了很久,明白遭了报应。他撑床下地,青砖稳稳托住他,凉意如线穿足。他走到塔院寺,跪求广济长老皈依。长老问信因果否,他说不得不信。长老赐法名“妙生”。
妙生长跪大殿一天一夜,像一根终于扎进土里的树,等着该长的东西从心里生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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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爷是在塔山的龙穴旁边,突然倒下的。
那天日头毒,晒得头皮发烫。他蹲下来伸手捧泉水,手指刚碰到水面,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推了一把,眼前一黑,栽在青石板上,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片灰雾里站了多久。雾不散,不流,像一面没有边缘的墙,把他关在里面。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脚下是虚的,踩不到底。他试着喊了一声,声音像被棉花吸走了,连回响都没有。
后来雾里有了一个飘忽的影子。白袍,赤脚,黑脸,亮目——那人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像是站了很久了,只是他刚看见。
“你是谁?”马爷问。
“哈哈哈……”那声音如雷炸响,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潮气和凉意。
“你是龙王爷?”
“你们撬过我的龙穴,在塔山胡作非为,乃为大不敬。”五龙王回音绕梁,天地震动,地底忽又涌起一股黑气,化作狰狞龙首,双目如炬,死死盯着他。马爷心头一紧,低眉不敢正视。
马爷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站在灰雾里,浑身颤抖。
马爷想起一件奇怪的事来,一天他蹲在塔山龙泉旁,泉水忽然不响了。他当时觉得有什么不对。等了许久泉水又重新响起来,像是有人在底下换了一口气。原来这个人就是五龙王。
马爷站在灰雾里,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一条走了很远的路,回头一看,发现自己一直转不出那个圈儿。
五龙王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朝雾深处走去。白袍的最后一点影子被灰雾吞没,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没有声音,没有踪迹。
马爷醒过来时,躺在一张木床上。头顶是旧房梁,墙角结着蛛网,屋里有一股药味,苦的,涩的,像是从很深的锅里熬出来的。
一个老大夫坐在床边。“你昏迷了三天了。身上有跌伤,怎么叫都不醒。”
马爷微微点点头。他盯着房梁看,梁上有一道裂缝,不深,可很长,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看了很久,想起白袍人说的那些话——他终于明白了自己遭了报应。
他挣扎着坐起来,撑着床沿下了地,脚踩在青砖地上,一阵凉意从脚心往上窜,像一根细线穿过了他的脚底板。他愣了愣,像是一辈子没有踩过这样踏实的地面。踩下去的那一瞬间,脚底下的砖实实在在地接住了他,没有晃动,没有塌陷,就那么稳稳地托着他。
“大夫,我怎么到这里来的?”
“刘四他们把你背过来的?”
“你要去哪?”
“去找一个人。”
马爷走出中医馆,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影子缩在脚下,又短又小。他朝着塔院寺的方向走去,远处庄稼地里有人在弯腰锄草,起身擦汗。他看着他们,想起自己没有怎么在地里干过活。他的地是别人替他耕的,他的钱是别人替他挣的,他的一切都是别人替他做的。现在他心不安,自己要实实在在地向前走了。
他走到塔院寺,广济长老正站在门内,手里拨着念珠。马爷跨过门槛,在长老面前站定。“长老,我要皈依佛门做义工居士,消我的业。”
“你信因果吗?”广济长老看着他,手里的念珠停了一瞬,又续上了。
“我刚从恐怖的昏迷中苏醒过来,不能不信。”
广济长老看着他,看了很久。念珠的最后一颗珠子从他指间滑过,停了,没有拨过去。“你叫什么?”
“他们都叫我马爷。”
“马爷,”广济长老说,“文殊菩萨是妙吉祥。《金刚经》说‘心无所住而生其心’——你以后就叫妙生吧。”
马爷默默点头,没有说话。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是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嚼着——妙生——妙生——。
那天,妙生长跪在塔院寺的大殿里,跪了一天一夜。
殿里的香火袅袅地升上去,青烟在佛像的脸前绕了一圈又一圈,散开又散开。他没有跟文殊说话,他也没有求什么,他深深地跪着,跪在那里,像一根终于扎进土里的树木——等着清风吹过,细雨润过,然后该长的东西,自然会从心里生出来。
(李松阳2026公历0621《非常财富》第二卷小说集2-第14部《五台五爷》非独家授权 长篇小说 第二十三章跪生其心 1千4百字第00365章 阿弥闻道同题微型版第0012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