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3月,成都北郊工地上发现一件陶武士俑,竟牵出了一座后蜀豪宅与一位“六朝元老”的百战与柔情。
当年春天,在金牛区青龙乡西林村,四川省商业厅基建安装公司正在施工。工地上机器轰鸣,工人们加紧动作。谁也没有注意到,工地东北角的泥土中,半埋着一件不起眼的陶武士俑。
就是这件陶俑,让施工戛然而止。
工地负责人立即通报了文物部门。成都市文物管理处派人赶到现场踏勘,并发现了一座古墓葬。随后,一场持续数月的考古发掘就此展开。至当年6月下旬,墓葬清理工作全部完成。
墓葬位于成都城北驷马桥以北约1.5公里处,西北距凤凰山园林3公里,北邻川陕公路。
驷马桥,这个名字本身就承载着成都两千年的记忆——当年司马相如入长安,曾在此题写“不乘赤车驷马,不过汝下”的豪言。桥还在,人已非。而这一次,桥北的泥土中走出的,却是另一位被历史几乎遗忘的人物。
这位古人,住着一座地下豪宅。它砖室券拱,全长18.8米,宽4米,高4.60至4.80米。墓室由前室、中室、后室三部分组成。墓主人的“棺床”就在中室。
除了硬件不俗,软装也不赖,虽然屡经盗掘,但墓中仍发现了足以彰显主人身份的随葬品。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带有强烈军事色彩的器物——武士俑、镇墓兽等。它们或持兵刃而立,或怒目圆睁镇守四方,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这里长眠的,应该是一名武将。
但墓中也有另一种气息。棺床上刻着力士与神兽的形象,也刻着守护亡者的温柔——它们共同构成了墓主死后世界的完整图景:一面是征战一生的武力象征,一面是安息之所的周全守护。
随葬器物散布于墓室四周。除了武士俑和镇墓兽,还有大量陶俑,虽然这些陶俑大多被破坏,但经过清理拼凑,人们仍旧可以看到眉清目秀的侍女俑、侍者俑,以及生动可爱的小猫、小狗、小鸡等各种动物雕塑。
比起唐代陶俑的丰腴,它们明显“瘦”了一些;比起宋代陶俑的清癯,它们又显得“丰满”,充满了浓郁的生活气息。“唐肥宋瘦”之间,正是五代陶俑的特点。
是谁,在此长眠?
墓中出土的墓志铭揭开了答案——后蜀大将军、乐安郡王孙汉韶。
孙汉韶是谁?
这个名字,今天的读者或许陌生。但在五代十国那个政权更迭如走马灯的动荡年代,他是一位真正的“常青树”——先后效力于李克用、李存勖、李嗣源、李从厚、孟知祥、孟昶六位君王,横跨后唐与后蜀两个王朝。
孙汉韶生于唐中和四年(884年),字享天,振武(今山西代县)人。他的身世颇为特殊——父亲孙重进本是晋国将领,后被晋王李克用收为养子,赐姓名为李存进。换言之,孙汉韶本名李汉韶,是李克用的“干孙子”。
十余岁便入军旅,孙汉韶的起点不低。史书记载他“幼有器局,风仪峻整”。后唐建立时,他已担任河东牢城都指挥使。因平定麟州蕃落叛乱有功,进拜蔡州刺史,后历镇应州、洋州,官至检校太傅、武定节度使。一步一步,从边镇走向中枢,从偏裨成长为方面大员。
天祐十九年(922年),父亲李存进在征讨镇州时战死。次年,契丹侵扰边境,当时暂代太原军府事的孟知祥上书朝廷,请命孙汉韶率军讨伐。孙汉韶“父析子荷”,最终大破契丹,擒敌甚多,因功加检校右仆射。这是他与孟知祥之间最早的渊源——一个后来改变了他命运的故人。
然而乱世之中,功名与危机从来相伴而生。
后唐应顺元年(934年),凤翔节度使李从珂起兵造反,孙汉韶奉命征讨,兵败。败军之将,何去何从?他做出了一个改变命运的选择——举地归附后蜀。
这一选择,看似是败军之将的无奈之举,实则暗含了孙汉韶的政治智慧。他与后蜀开国皇帝孟知祥有旧——当年孟知祥镇守西川时,孙汉韶便在其麾下效力。故主在前,旧谊在身,与其在中原政权的倾轧中朝不保夕,不如投向一个相对安稳的西南政权。《旧五代史》记载:“洎至成都,孟知祥以汉韶旧人,尤善待之。”
入蜀之后,孙汉韶入则领禁军,出则掌藩镇,可谓内外兼重。后蜀广政十年(947年),他领兵攻取凤州。这一战的意义非同小可——凤州的夺取,使后蜀的疆域达到了历史上的最大范围。一个北地归附的降将,用实打实的战功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此后,孙汉韶官至守太傅、兼中书令,封乐安郡王。广政十八年(955年),孙汉韶病逝于武信军节度使任上,终年七十二岁。后蜀皇帝孟昶为之追赠太尉,谥号 “忠简” 。据载,孟昶为他辍朝七日,哀荣备至。
读完孙汉韶的故事,一个疑问挥之不去——
在五代那个“天子宁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之耳”的乱世,一位将领如何能做到效忠六主而善终?
答案或许就藏在他墓中的那些文物里——藏在威武的武士俑与镇墓兽之间,也藏在温婉的侍女俑和那只陶小猫的眼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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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他有清晰的“边界意识” 。兵败凤翔后,他没有负隅顽抗,而是选择了与自己有旧谊的孟知祥。这不是投机,而是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中原已无立锥之地,蜀中尚有旧主可依。
其次,他用战功证明价值。归附后蜀不是躺平吃老本,而是领兵出征、攻取凤州,用实打实的军事胜利为后蜀开疆拓土。一个降将,如果不拿出真本事,再好的关系也难以服众。
第三,他懂得急流勇退的时机。晚年官至太傅、中书令、郡王,已是人臣之极,他却安安稳稳地在武信军节度使任上终老,没有卷入任何政治斗争。七十二岁善终,在平均寿命不过四五十岁的五代,已属高寿。
但或许还有第四点——他心中装着的,不只有战场。
在孙汉韶的墓中,人们发现了一套陶房建筑模型。这组模型完整地再现了照壁、山门、四方亭、楼阁、假山、围墙、浮雕假山艺术墙等园林景观。其中,假山艺术墙这一建筑形式,在中国其他地方要追溯到元代才有文字记载,明代才有实例出现。孙汉韶墓中的这组模型,将这一建筑艺术的历史整整往前推了几百年,其文物价值和艺术价值堪称独一无二。
一个在墓中随葬园林模型的人,一个把小猫小狗带进 afterlife 的人,内心一定有一块柔软的角落。那组陶房模型,照壁、山门、四方亭、楼阁、假山、围墙,一应俱全——这哪里是随葬品?这分明是一个征战四方的老将军对太平岁月的全部想象。那些侍女俑,眉清目秀、仪态端庄;那些小猫小狗,憨态可掬、活灵活现——它们不是冥器,它们是孙汉韶心中那个“不必再打仗了”的梦。
一个能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靠的是勇猛;一个能在乱世中善终的人,靠的是懂得什么是值得守护的。
相比之下,与他同年发掘的另一座后蜀重臣墓——张虔钊墓更加凄凉。这座大墓在历史上遭受了严重的盗扰和破坏。墓顶早已塌陷,墓室内的四壁和石刻上留有显著的烟熏痕迹。古人相信“焚穴灭人”,盗贼不仅掏空了金银,还放火烧毁了一切,掩盖了自己的贪婪……张虔钊也是归附后蜀的降将,但他的结局和墓葬保存状况,显然不如孙汉韶。同样是乱世浮沉,有人全身而退,有人尸骨无存。 差别在哪里?或许就在那一次次关键抉择中,在那一寸寸审时度势的智慧里,也在那一只陶小猫所代表的、对太平日子的向往里。
孙汉韶去世三十年后(985年),后蜀亡于北宋。又过了一千多年,1984年,成都北郊的工地上,一件陶武士俑从泥土中探出头来。
历史就是这样吊诡——一个人生前竭尽全力建立的功业,往往被时间抹去;而他死后无意留下的物件,却替他穿越了千年。
那组陶房模型如今收藏在成都永陵博物馆,那些陶俑在展柜中静静站立,眉眼宛然。那只陶小猫,仍然蹲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参观者。
驷马桥上的车马早已换了无数茬,凤凰山的草木枯荣了千百回。孙汉韶已经沉默,长久地沉默下去。但那些眉清目秀的侍女俑和憨态可掬的小陶猫,则在无声地提醒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再大的将军,心里也住着一个想过太平日子的人。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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