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雨刚停。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我端着水杯走到窗户边往下看。何亮的黑色奔驰停在单元门口,董若溪端着咖啡站在车旁,高跟鞋踩在积水里。
后车窗摇下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手机震动,何亮发来微信:“王昕怡,下来。你儿子的手术费,我们当面谈。”
我攥紧手机,指节泛白。三天前他亲自递上解约合同,我什么都没说就签了。现在他带着两个人堵在我家楼下,拿我儿子说事。
我拉开抽屉,翻出那页纸。纸已经泛黄,上面的字却清晰得很。
这场仗,该打了。
01
周一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下季度的活动方案,内线电话响了。
何亮的秘书打来的:“王主管,何总让你来一趟。”
我看了眼电脑右下角,下午三点半。何亮一般不在这个时候找我,通常都是上午开晨会,或者下班前交代工作。这个时间点,有点奇怪。
我合上文件夹,整了整衣领,往他办公室走。
走廊上碰见财务部的小周,她看见我,眼神躲闪了一下,低头快步走了过去。我没多想,敲了敲何亮办公室的门。
“进来。”
推门进去,何亮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他对面坐着董若溪,人事部的,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份文件夹。
两个人看见我,表情都挺正常。
何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董若溪把文件夹推到我面前,封面上印着“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几个字。
我没打开,看着何亮。何亮没看我,低头翻着手机,嘴里说:“王昕怡啊,公司最近在瘦身,你知道的。你的岗位,我们做了评估,决定优化掉。”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的合同还有三个月到期,公司按照规定给你N 1的赔偿。”董若溪接过话,语气很公事公办,“你签了字,工资发到这个月底,赔偿金下个月十号打到卡上。”
我把文件夹翻开了。
里面写得清清楚楚,第几条第几款,赔偿金额,离职日期,都填好了。就差我签名,和今天的日期。
我抬眼看何亮。他还在看手机,好像那边有什么重要信息,比眼前的事要紧得多。
“何总,”我说,“我干了六年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所以呢?”
那眼神我认得。他看人的时候,不喜欢别人跟他讨价还价。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说我这六年加过的班,说说我去年替他挡了多少烂摊子,说说策划部那帮新人都是我手把手带出来的。
但何亮接了个电话。
“喂,赵总。”他的语气一下变了,变得很热络,“您放心,那个方案我这边已经在走了,没问题。”
他冲我摆摆手,意思是你先出去。
我拿起文件夹,站起来。走到门口,听见他说:“赵总,人已经处理干净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晚上回到家,儿子王赫已经睡了。我妈坐在客厅看电视,看我回来,问吃没吃饭。
我说吃了,其实没吃。
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我拿出那份通知书,看着上面的字。六年工龄,赔偿金三万六。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一万二。下个月王赫要去医院复查,光挂号费加检查就是两千。
我把通知书放在茶几上,手机调了静音,躺下了。
一晚上没怎么睡着。
02
第二天去公司,开始办交接。
何亮的意思是我用三天时间把手头所有工作交代清楚,该归档的归档,该转交的转交。星期一谈话,星期三办完,星期五正式走人。
效率很高。
我把手上的几个项目列了个清单,哪个做到哪一步,哪个联系人,后续需要跟进什么,一条条写清楚。
同事小林接我的活,我把清单发给她,说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小林接过打印纸,表情有点尴尬:“王姐,那个……”
“怎么了?”
“没事没事,我先看看。”
她说话的工夫,另几个策划部的同事端着茶杯进来了。
看见我在,脚步都慢了一拍。
有两个冲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随后就回到自己工位上去了。
我低头继续整理电脑里的文件。
午饭时间,我在茶水间泡了杯咖啡。老李进来了,他是公司的保安队长,来了快十年,比我在公司待得还久。
“王主管。”他压低声音,“听说你走了?”
“嗯。”
“何亮辞你的?”
我没说话。
老李左右看了看,凑近一点:“王主管,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往心里去。何亮那个人,吃人不吐骨头的。他让你走,你得留个心眼。”
“留什么心眼?”
“你在他手下干了六年,知道他多少事?”老李摇着头,“他不是怕你闹,他是怕你不闹。你懂我意思吗?”
我端着咖啡杯,觉得有点烫手。
“我没什么好留的。”
“那就好。”老李叹口气,“反正好自为之吧。”
他端着杯子走了。我站在茶水间,看着窗外。楼下是公司正门,何亮的车停在大门口,司机开着车门等他。
我忽然想起来,昨天下午何亮接的那个电话,“赵总”。
赵总?赵什么?赵家?
公司最近确实在谈一个投资方,好像是赵氏投资集团的人。
何亮前几个月一直在忙这件事,连例会都很少开。
我听说方案是董若溪做的,具体细节我不清楚。
但我清楚一件事。何亮让我走,跟那个投资有关。
下午交接完工作,我回到工位上收拾东西。抽屉里有我这几年的工作笔记,几本专业书,还有一盒没拆封的钢笔。我把它们装进纸箱,抱着往外走。
走到电梯口,碰见董若溪。
她正从人事部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我,她的眼神飘了一下:“王姐,收拾好了?”
“那……”她犹豫了一下,“你办公室的密码记得改一下。”
“改了。”
“改了吗?”她追了一句,“我现在去试试?”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她。她马上笑了:“不是,我就是提醒一下。”
电梯门开了。我抱着纸箱进去,她在外面站着没进来。
门关上的一刹那,我看见她在看手机。
回到家,我把纸箱放在墙角。王赫放学回来,看见箱子,问:“妈妈,你买什么了?”
“没有,妈妈带回来的工作资料。”
“哦。”
他今年五岁,先天性心脏病人,做过一次手术。医生说要定期复查,去年说恢复得不错,但今年还得再去看。
我妈走过来,看了一眼箱子:“怎么了?”
“没事。”
“你别瞒我。”
“真没事,就是工作上的事。”
我妈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没再问,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晚上,我翻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没人接。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小张的电话,停机了。
小张,财务部的。两年前她离职了,走之前塞给我一个信封,说:“王姐,这东西你留着,保命用的。”
我问她是什么,她没说,只是让我收好。
那信封我一直没拆,放在柜子最底层。今天被老李一句话勾起念头,我翻出来了。
信封已经有点皱了,封口粘得挺严实。我撕开,里面只有一张纸,A4纸,折了两折。
展开,上面是一张发票的复印件,抬头写着“赵氏投资有限公司”。
金额是六十八万。
备注栏写着“咨询服务费”。
发票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是小张的笔迹:“王姐,这是何亮去年虚开的一张票。我留了个复印件,原件他拿走了。你保重。”
我拿着那张纸,手有点发抖。
03
离职交接第三天,我提前来公司。
工位已经空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小林看见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王姐,那个……”她看看四周,压低声音,“何总早上来了一趟,问我把你的文件都收齐了没有。我说收齐了,他说你电脑里的数据备份了没,我说都导出来了。”
“然后呢?”
“然后他说,你的办公邮箱重设密码了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这个干什么?”
小林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还问你在公司的门禁卡有没有还回来。”
我笑了一下。何亮这是怕我带走什么东西。
“门禁卡在我包里,待会儿去人事部交。”
“王姐,”小林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没有。”
“那为什么……”她欲言又止。
“没事,别瞎想。”
我转身去了财务部。小周坐在工位上做报表,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王姐,你怎么来了?”
“来问你点事。”
“你说。”
我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小张离职的时候,你知道她去了哪吗?”
小周表情变了,低头继续打字:“不知道。”
“那她家呢?住在哪你知道吗?”
“也不太清楚。”
“小周,”我压低声音,“你别跟我打马虎眼。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她沉默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抬起头:“王姐,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说何总让她走,她不愿意,但没办法。具体什么事她不跟我说,只说她怕得罪人,不敢留下来。”
“那你知不知道,她走之前给了我一封信?”
小周愣住了:“什么信?”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但屏幕上的光标一动不动。
我心里有数了。
当天下午,我去了一趟人事部。
董若溪坐在办公桌前,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她冲我点点头,示意我稍等。我站在旁边等她打完电话。
“王姐,有事?”
“我来交门禁卡。”
“哦,好。”她接过卡,“那你的工作交接都完成了?”
“完成了。”
“那就没什么事了。”她笑着,“赔偿金下个月十号打到卡上,你注意查收。”
“小张离职的时候,是你不让她走的吗?”
董若溪的笑容淡了。
“王姐,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
“小张离职两年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哦,没关系就好。”
我转身走出人事部。后面的门关上了,我听见董若溪在打电话,声音很小,但我还是听见了两个字:“王昕怡。”
下午五点,我从公司大门走出来。
六年前我入职的时候,也是从这个门进来的。
那时候公司还在创业阶段,办公室是租的,加上老板就五个人。
何亮那时候还叫我“小王”,说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
我信了。
六年,公司从五个人变成三十个人,从小办公室搬到大写字楼。
我从文案做到主管,工资涨了两回,每次涨八百块。
何亮的车从大众换成宝马,又从宝马换成奔驰。
我儿子的医疗费,何亮说“公司困难,等资金到位了再说”。
六年了,资金从来没有到位过。
坐在公交车上,我拿出那页纸,看了又看。小张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很大,像是憋着一股劲写的。
“王姐,你保重。”
我笑了笑,把纸折好放回信封。
04
当天晚上九点多,我回了家。
楼道里很安静,隔壁老刘家的电视声隔着墙传过来。我正准备掏钥匙开门,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王昕怡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挺年轻,语气很客气。
“我是。您是?”
“我是何总的助理,赵祺瑞。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什么事?”
“是这样的,何总让我转告您,明天早上有空的话,来公司一趟,他有点事想跟您当面谈谈。”
“明天早上?”
“对。您几点方便?”
“我已经离职了,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吧。”
“何总说当面谈比较好。您放心,不会耽误您太长时间。”
我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外面的路灯照进来,光线昏黄的。
“那我几点去?”
“九点怎么样?”
“行。”
挂了电话,我开门进屋。王赫已经睡了,我妈在客厅给我留了一碗汤。
“谁的电话?”
“以前同事的。”
“什么事?”
“没什么,工作的事。”
我妈没再问。
她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爱打听,该她知道的不该她知道的,都不打听。
但那天她坐在沙发上看了我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昕怡啊,你别憋着。有什么难处,跟我讲。”
我说:“妈,我真没事。”
回房间,我坐在床沿上,看着柜子。那个信封在里面。
何亮让我明天去公司。离职的人都走了,他找我干什么?
我突然想起来老李说的话:“他不是怕你闹,他是怕你不闹。”
他为什么怕我不闹?
因为我手里有那页纸。他不知道小张给过我什么,但他知道小张走的时候带走了什么东西。小张走了两年了,他找了她两年,找不到。
现在他盯上我了。
我打开柜子,拿出信封。想了半天,我把它翻拍了两张照片,一张存在手机里,一张发到一个邮箱里。
如果何亮有什么动作,我不是没有准备。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到了公司楼下。
没上去。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写字楼的玻璃大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说话。我已经不是公司的人了,何亮要是问起那页纸的事,我说不知道就行。
他总不能搜我身。
八点四十五分,一辆黑色奔驰停在大门口。何亮从车上下来,一身深蓝色西装,精神不错。他后面跟着董若溪,拿着一沓文件。
我准备过马路。
这时,另一辆车也停了。
宝马X5,银灰色,挂着外地牌照。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休闲夹克,看起来二十七八岁。他走到何亮身边,何亮笑着跟他握手。
我站在马路对面,认出了那张脸。
赵祺瑞。
就是何亮昨天打电话叫的那个“赵总”。
他在公司门口站了一会儿,跟何亮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进去了。
我看着表,又过了五分钟,才推开玻璃门进去。
前台看见我,有些意外:“王姐,你怎么来了?”
“何总找我。”
“哦,他在办公室,我帮你打个电话。”
何亮的办公室在五楼。我坐电梯上去,走廊里静悄悄的。他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我敲了敲门。
何亮坐在办公桌后面,赵祺瑞坐在沙发上。董若溪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
何亮看见我,笑了:“昕怡来了,坐。”
我坐下,赵祺瑞冲我点了点头:“王姐,久仰。”
“你是?”
“我是何总的新助理,赵祺瑞。”他笑着,“我刚来公司没几天,还没来得及认识您。今天碰巧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笑得很客气,但眼里的光不太对。
何亮清了清嗓子:“昕怡,今天叫你过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你离职的时候,是不是带走了一份文件?”
05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文件?”我看着何亮,“什么文件?”
何亮的笑容收了收,但还在:“你别紧张,我不是问你要。我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不小心把你工位上的文件带走了。如果带了,还给公司就行。”
“我工位上的东西都交接了,小林清点过。你要是不信可以问她。”
“不是你的工作文件,”何亮的声音低了几度,“是财务部那边的。”
董若溪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表格:“王姐,我们核对了一下,财务部那边有一份内部文件,上个月审计的时候发现不见了。系统记录显示,最后打开过这份文件的是你的账号。”
“不可能。我不在财务部上班。”
“但你以前帮财务部处理过报表,你的账号有权限。”董若溪的语气很平淡,“系统日志不会说谎。”
我笑了一下:“那你报警吧。”
何亮的脸色终于变了。
“昕怡,你不要这样。”
“何总,我已经离职了。你把我叫过来,说我从公司拿走了什么文件。那你拿出证据来,或者报警。我们当着警察的面,说清楚。”
赵祺瑞开口了,语气很温和:“王姐,何总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想搞清楚那份文件的下落,跟你没关系。”
“我觉得有关系。”
“那你要怎么样才觉得没关系?”赵祺瑞笑着,“我听说你儿子身体不太好,需要做手术。如果你手头紧,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我看着他。
他笑得很真诚,眼里满是关切。
“赵总,你挺会做人的。”
“王姐您别这么说,大家都是为生活奔波。”
我站起来:“何总,东西我没拿。你要是不信,去警局报案,我配合调查。今天就这样吧,我走了。”
“等一下。”
何亮站起来,从办公桌下面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桌面:“昕怡,这个你拿着。不是赔偿,是公司给你的一点心意。”
我没动。
“你说你没拿,我信。但那份文件确实丢了,公司有责任追查。如果后续查出来跟你没关系,那最好。如果有误会,我们也算把话说开了。”
信封很厚,目测一万多块。
我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三叠钱。
“何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当是我替你儿子准备的。”
“不用了。”
我把信封放回桌上:“我儿子的事我自己会看着办。不用你操心。”
何亮的脸色沉了:“王昕怡,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何总,我吃了你六年的敬酒,今天不想吃了。”
我转身往外走。
推门的一瞬间,赵祺瑞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王姐,你别后悔。”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赵总,你也别后悔。”
他们没拦我。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奇怪的兴奋。六年了,我第一次对何亮说“不”。
回到家,我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何亮的微信:“明天早上,我在你家楼下等你。我们好好谈。”
我没回。
又过了一个小时,他发了一条:“你儿子的手术费,我们当面谈。”
我攥着手机,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一阵冷笑。
他拿我儿子说事。
我打开柜子,拿出那个信封。里面那页纸还在,小张的字迹清清楚楚。
我把它拍下来,存到三个不同的地方。
然后我给我妈打电话:“妈,明天早上我带王赫去医院复查。你让他早点起床。”
“不是下个月复查吗?”
“我想提前。”
“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想早点看。”
我妈没再问,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王赫笑得像个小太阳,那时候他两岁,手术刚做完没多久,胖乎乎的特别可爱。
我欠他的,不只一次手术。
我欠他一个不用担惊受怕的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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