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表哥黄辉坐在我对面,手里的烟已经烧到滤嘴,烫了手才猛地一抖。
表姐郭美华靠在沙发一角,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裂起皮,透析后的人都是这副模样。
茶几上摊着几张泛黄的汇款单存根,表姐用橡皮筋捆得整整齐齐。她没看我,只盯着那些纸说:“超子,表姐遇到难处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是我们老家人心照不宣的动作。每次心里拿定主意时,都会先喝口茶压一压。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茶杯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我放下杯子,开口说了一句话。
她的眼眶,瞬间全红了。
01
1998年秋天的事,我记得比什么都清楚。
那天下午我在工地上干活,包工头老刘突然跑过来,说我家电话打到他的传呼机上,让我赶紧回。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家不轻易打传呼,打就是大事。
我骑自行车骑了四十分钟,一路上腿都是软的。到县医院时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照得人脸发白。
我妈守在急救室门口,看见我就哭:“你爹在地里干活,一下栽倒,脑溢血。”
我腿一软,扶着墙才站住。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手术可以做,成功率不小,但得准备钱。
“多少?”
“先拿30万押金,后续还得十几万。”
我脑袋嗡的一声。
那年头,30万在农村能盖一栋楼。我干了三年工地,存折上一共就八千块。
我把自己认识的人全想了一遍。亲叔,表舅,发小,同学。
第一个打给二叔。他接电话问什么事,我说完,沉默了几秒:“超子啊,我刚买了农机,手头紧。”
第二个打给姐夫。姐夫冷哼一声:“你爹那病,治好了也是瘫床上,花那冤枉钱干啥?”
我挂断电话,手在发抖。
第三个打给发小建军。他是我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前几年做生意赚了点钱。他听完后说:“超子,不是我不借,我家刚换了房子,真没有。”
我蹲在医院走廊尽头,握着电话机,手掌心全是汗。
最后一个,我想到了表姐郭美华。
她是我妈的亲侄女,在县城小学教书,嫁给了在教育局上班的黄辉。日子过得不富裕,但好歹是拿工资的。
我犹豫了很久。
表姐家也不容易,外甥正在上高中,花钱的地方多。我跟她的交情算不上多深,逢年过节走个亲戚,一年见不了几回面。
可我实在没人可找了。
我拨通她家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
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我说不出话来。
“超子?是你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姐……我爹……住院了。”
然后我就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二十七岁的大男人,蹲在医院走廊里哭得稀里哗啦。
表姐在电话那头听了半天,说了一句话:“你别哭,我去看看。”
她当晚就骑着自行车来了医院。
见到我时,我正蹲在病房门口,满脸都是泪。她没说别的,只拍拍我的肩膀:“进去看看你爹。”
我爸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呼吸很重。她站在床边看了很久,然后拉我出门,问:“还差多少?”
我说:“30万。”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回去想办法。”
我当时没明白这句话的分量。我以为她是去帮我借钱,找同事凑一凑。
第二天下午,她又来了。
这回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样东西。一本存折,一本翻旧了的存单。
她把东西递给我,说:“30万是我家的积蓄,本来是留给你外甥上大学的。40万是老太太走时留下的,说让我和你大舅一人一半。”
她顿了顿,把存单往前推了推:“这40万我做主了,你先拿着。”
我接过那个塑料袋,手在抖。
“姐,你给了我这个,你和你弟怎么办?”
“那是我的事。”她说,“你先把爹救回来。”
我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
膝盖一软,我直挺挺跪在了走廊里。
大理石地砖硬邦邦的,磕得膝盖生疼。我没犹豫,额头往下磕。
咚。
三个响头,一个比一个响。
走廊里有人回头看我,我没抬头。额头贴着冰凉的地板,我说:“姐,这辈子我欠你的。”
她蹲下来拉我,声音有点抖:“起来,别这样。”
我站起来时,看到她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
她走时推着自行车,转弯时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有事打电话。”
我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骑远。
塑料袋被我攥在手里,边角都湿了,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存了70万到医院账上。医生连夜安排了手术。
十二个小时后,我爸被推出手术室。
命,保住了。
02
我爸住院那段时间,我白天守在床边,晚上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打瞌睡。
有一天晚上,护士来换药,我爸醒了。
他躺在床上,嘴歪着,说话含糊不清:“钱,哪来的?”
我说:“借的。”
“跟谁?”
“表姐。”
他闭上眼睛,没再问。
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我爸一辈子要强,种地、盖房、供我读书,从来不肯欠人一分钱。
现在让他躺在病床上靠外甥女的救命钱活着,他心里比刀割还难受。
两个月后我爸出院了。命是保住了,但左边半拉身子不太利索,走路得拄拐。
我妈背地里跟我说:“你爹夜里经常不睡觉,一个人坐在堂屋里,也不开灯。”
我没应声。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表姐递来存折的画面,和那三个响头。
我欠她的不是钱,是人情。比天还大的人情。
2000年开春,我决定去省城。
一个远房亲戚在省城做室内装修,说缺人手,让我去试试。我跟我爸商量,他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半晌说了一句:“去呗,在家也是穷。”
我揣着八百块钱上了长途汽车。
到了省城才发现,这碗饭没那么好吃。我什么都不会,连电钻都没握过。亲戚让我从打杂干起,帮师傅递工具、搅水泥、打扫工地。
头三个月,我住在工棚里,晚上蚊子咬得睡不着。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风从墙缝往里钻。
可我咬牙扛着。
我知道,欠的钱迟早要还。欠表姐的那份情,也得还。
2001年,我开始学贴瓷砖。师傅姓刘,河南人,脾气暴,骂人难听。有次贴错了尺寸,他当着全工地的人骂我是猪脑子。
我没还嘴。
晚上回了工棚,我掏出表姐那本存单的复印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那上面有她的笔迹,字写得工工整整:“郭美华,壹拾万元整。”
看完,我把复印件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继续上工。
到2002年底,我已经能独立完成整套装修流程了。贴砖、吊顶、水电、油漆,样样都能上手。刘师傅说:“你小子可以出师了。”
我没急着单干。手上没钱,也没人脉。
2003年春天,机会来了。
有个包工头接了个大活,省城一个新建小区八十套精装房,工期紧,人手不够。他找到我,问我能不能拉一支队伍。
我算了算,手里攒了一万二,又找刘师傅借了两万,凑了三万二,招了六个人,接了其中二十套。
那三个月,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白天盯工地,晚上算账,凌晨起来画进度表。手上磨出老茧,肩膀上背工具背得磨破了皮。
活干完那天,包工头给我结了账,夸了一句:“你行,没偷工减料。”
那笔活我挣了六万。
六万块,放在1998年,够还表姐的三分之一了。
我打电话给表姐,说想还她点钱。
她说:“不急,你先攒着,等你站稳了再说。”
我握着话筒,好半天没说话。
她从来没催过我一次钱,没打过一个电话问我什么时候还。就好像那70万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可是我知道,她弟弟跟她断绝关系十年了。那40万,是她用亲弟弟换来的。
我不能还不上。
2004年,我注册了自己的装修公司。名字叫“美华装饰”。
有人问我为啥叫这个名字,我没解释。
03
2005年,房地产市场开始火了。
省城的房价翻着跟头往上涨,新楼盘一个接一个盖。装修行业跟着沾光,活多得接不完。
我的公司从六个人发展到二十多人,接的活从普通住宅到别墅、商铺。我买了一辆二手皮卡,每天拉着材料在城里跑。
累是真累。
钱也是真挣。
2006年年底算账,扣掉人工和材料,净赚四十多万。
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看着账本上的数字,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四十万,放在八年前,够救我爸两条命了。
可我还是高兴不起来。
因为我知道,欠表姐的钱,从来没还过。
不是不想还。是每次我说要还,她都说“不急”。
有一次过年回去,我带着五万块钱现金上门。表姐在家包饺子,见我来了,赶紧洗手给倒茶。
我把钱放在茶几上,说:“姐,先还你五万。”
她看了一眼那沓钱,没接,继续擀饺子皮:“超子,你现在公司刚起步,钱在手里转得快。姐不急用。”
我说:“这是本金,利息另算。”
“什么利息不利息的,一家人说这个。”她把饺子皮摊在手上,放上馅,捏出花边,“你好好干,把日子过起来,比什么都强。”
我坐在那里,感觉自己欠她的越来越多。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吃了顿饺子。黄辉也在,话不多,喝着啤酒看电视。外甥在学校住校没回来,家里有点冷清。
临走时,表姐送我到门口,突然说了一句:“听说你大舅去年查出胃癌,走了。”
我愣了一下。
她说的“大舅”,是她亲弟弟,我该叫表舅。就是那个因为拆迁款跟她断绝关系的弟弟。
“走的时候,他儿子打电话给我,说爹想见你最后一面。”表姐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我没去。”
她顿了顿:“他恨我一辈子,我也认了。”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
她笑笑:“你走吧,路上慢点。”
我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站在门口,瘦瘦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来,表姐比我大十二岁,那年她已经四十多了。
2007年,我的公司又上了一个台阶。
省城有个大开发商找我谈合作,让我做他们的精装房配套。单子很大,一年能签五百万的合同。
我签了。
那天晚上我给自己倒了杯白酒,喝了一口,没喝出什么味道。
我想打电话给表姐,告诉她这个好消息。电话拨通了又挂掉。
算了,等她用到钱的时候再说吧。
我从来没想过,这句话会成为我往后最深的后悔。
04
2008年到2009年,是我的黄金期。
公司员工扩充到八十多人,年利润稳定在两百多万。我在省城买了房子,把爸妈接过来住。又换了一辆帕萨特,黑色的,开出去谈生意体面。
我妈说:“超子,现在日子好过了,该给表姐还钱了。”
我说:“打电话她不要,等我攒够了一起给。”
我妈叹了口气:“你表姐这人,一辈子不麻烦人。”
我说:“我知道。”
2010年春节,我回老家过年。
表姐也来了。她比上次见时瘦了一大圈,脸上没什么血色,穿了一件深灰色羽绒服,领口都磨白了。
我妈拉着她的手说:“美华,你咋瘦成这样?”
表姐笑笑:“年纪大了,胃口不好。”
那天吃饭,她只夹了几筷子菜,喝了半碗汤就放下碗。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事,最近在吃中药调理。
我没多想。
过完年,我回了省城,忙得脚不沾地。三月份接了一单大活,四月份又要开新店。日子过得连轴转,一天睡不到六个小时。
四月中旬,我妈打电话来,语气很犹豫。
“超子,妈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表姐,住院了。”
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什么病?”
“肾衰竭。”
“怎么不早告诉我?”
“她不让。说你在外面忙,别耽误你挣钱。”
我挂了电话,站在办公室窗前发呆。
肾衰竭。
这三个字,我懂。
肾透析,换肾,几十万上百万的医疗费。
表姐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她的号码,拨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超子?”她的声音很轻,听着就有气无力。
“姐,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又不是什么大事。”她笑了笑,“医生说了,先做透析,控制住就没事。”
“肾源呢?找到了没?”
“还在等。”
“钱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够用。”她说完咳了两声,“超子,你别操心。我这边有医保,黄辉也在想办法。”
我知道她在说谎。医保能报多少?肾源要多少钱?后续治疗又要多少?
可我没追问。
因为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现在去问,就得接这个包袱。
我挂了电话,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跟媳妇宋静芳说了这事。静芳听完,脸色不太好。
“肾衰竭换肾,那可不是小数目。”
“你打算怎么办?”
“她当年借我70万。”
静芳想了想:“那是她自愿借的,咱又没逼她。”
我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静芳又说:“我也不是说咱不帮,可也得有个度。咱公司这几年刚稳下来,账上也没多少现金。”
我说:“我明白。”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是用“明白”能解决的。
05
五月中旬,表姐来省城了。
她在省人民医院做透析,一周两次,做完就回她在省城租的房子。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在老旧小区里,楼梯灯坏了也没人修。
我去看她那天,天阴沉沉的,要下雨。
她租的房子在三楼,我爬上去时,门开着半扇。她正坐在客厅的折叠床上,腿上盖着一床薄被子。
桌子上摆着一排药,瓶子大大小小,白的黄的都有。
“姐。”
她抬起头,笑了笑:“你咋来了?”
我坐到旁边的凳子上,没说话。她瘦得厉害,脸上颧骨都凸出来了,手腕细得像一根枯树枝。
黄辉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白粥:“来了?吃了吗?”
我说吃过了。
黄辉把粥放在桌子上,看了一眼表姐:“她最近胃口不行,一天吃不了几口饭。”
表姐轻轻摆手:“别听他瞎说。”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喝粥。她喝得很慢,一勺一勺送到嘴边,喝几口就要歇一歇。
喝完粥,她把碗放下,靠在床头。黄辉收了碗,去了厨房,门关上了。
房间里就剩我们两个人。
“超子,”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表姐这次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我看着她。
“肾源找到了。”她说,“医院那边通知了,配型成功,可以做手术。”
我心跳了一下:“那不是好事吗?”
她点点头:“是好事。可是……还差钱。”
“差多少?”
她没回答,低下头,手指绞着被角。
厨房里传来洗碗的声音,哗啦哗啦,像在掩盖什么。
“黄辉不知道我来找你。”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他背着我把房子抵押出去做了点投资,亏了。”
她顿了顿:“他现在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姐,你直接说,差多少?”
她抬眼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肾源加手术加后续治疗,全下来要180万。”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她说出这个数字时,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谁。
“超子,我本来不想来找你。”她说,“可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坐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几个念头。
公司账上能动的现金,大概两百多万。但下个月有几个工地的材料款要结,还有工人工资。
如果一下子抽走180万,公司周转会出问题。
静芳那边,更不好交代。
表姐看着我的表情,自己先笑了笑:“超子,你要为难,就当我没说过。”
她说着,拉了拉被子,好像想躺下。
我叫住她。
她停住了。
我端起旁边的一杯水,喝了一口。
这是我从小的习惯。每次心里打定主意时,都得先喝口茶压一压。没茶的时候,喝口凉白开也行。
喝完了,我把杯子放回桌上。
我看着她,说出了那句话。
06
“姐,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我说完这句话,表姐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我不是当场答应或者拒绝,而是说要想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回到家,静芳正在沙发上算账。茶几上摊着几本账簿,她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笔地核。
我换了鞋,坐在她对面。
“表姐今天来找我了。”
静芳头也没抬:“什么事?”
“肾源找到了,差180万。”
静芳的手停住了。她摘下老花镜,看着我。
“180万?你答应了?”
“我说三天内答复。”
静芳把老花镜往茶几上一摔:“吕超,你是不是疯了?180万,咱公司账上一共才多少钱?”
“你知道什么?”她把账本翻开,指着数字,“下个月材料款要结65万,工人工资30万,还有新项目的预付款要打80万。你现在动180万,公司怎么转?”
我说:“可以想办法周转。”
“怎么周转?去借钱?去贷款?”她站起来,声音有点大,“你当年借了70万,还了十几年的债。现在又借180万,还要再搭上十年?”
我也站起来,忍住了火气:“那是我表姐,她救过我爸的命。”
“她没有救咱爸!她是借了钱给你,不是白送的!”静芳的声音提高了,“那钱咱们可以还,可以慢慢还,没必要一次全砸进去!她又不是马上要死!”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静芳,有些事不能这么算。”
“那要怎么算?”她红了眼眶,“咱好不容易日子好过点,你就非要往身上揽债?你是不是觉得欠她的,就得拿全家人的安稳去还?”
我说:“我不拿全家人的安稳去还。我只拿我自己的。”
“你什么意思?”
“公司是咱俩的,我那一半,我来出。”
静芳愣住了。
我说:“姐当年借我的70万,我一个子儿没少地还她,再算上这十几年的利息。剩下80万,是我欠她的。她弟弟恨了她十年,她爹妈走了她哭着顾不得,她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她自己。”
我顿了顿:“这个账,我得给她算清楚。”
静芳没再说话,转过身,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书房坐到深夜。
我想起了1998年那个秋天的下午,表姐骑着自行车到医院,手里拿着塑料袋。塑料袋里面有她半辈子的积蓄,和她弟弟恨她一辈子的代价。
我想起我跪在走廊上,额头磕在地砖上的声音。
咚。咚。咚。
我想起她拉我起来时,手上还有洗洁精的沫子,凉凉的。
我还想起她说的一句话:“我爹就是因为没钱治走的。我帮你是怕你有我这遗憾。”
那晚我反复想着一句话。
不是180万能算清的。
07
三天后,我去了医院。
表姐刚做完透析,躺在病床上,胳膊上还贴着胶布,渗着一点血。
黄辉坐在床边,不知道在想什么,头低着。
我走进去时,表姐睁开眼,看见是我,勉强笑了笑:“超子,来了。”
我把手里的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
“姐,这卡里有200万。”
黄辉抬起头,愣住了。表姐也愣住了。
我说:“70万是当年你借我的本金,50万是我欠了十几年的利息,剩下80万是我这个弟弟给你的救命钱。”
表姐没接卡,眼眶先红了。
“超子……这太多了。”
“不多。”我说,“我算过。”
我顿了顿:“还有一件事。”
我把鞋脱了,膝盖着地,缓缓跪在病床前。
旁边病床的家属回头看我,我不在乎。
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
我磕了下去。
三个头磕完,我没马上起来。
“当年磕了三个头,是谢你救我爹的命。”
“今天这个头,是补给你的。”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的滴答声。
表姐咬着手,肩膀不停抖。
黄辉别过头去,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握着床单的手在颤。
我站起来,把卡塞进表姐枕头底下。
“姐,你好好养病。”
她抬起头问我:“超子,你媳妇知道吗?”
“知道。”
她看着我,眼泪滑下来了:“她点头了?”
我没说静芳这三天没跟我说话。
“她不同意,但她也说了,这账得算。”
表姐擦了把眼泪,忽然笑了:“你俩都傻。”
我也笑了:“傻就傻吧。”
走到门口时,她喊了一声:“超子。”
我回头。
“四天,”她说,“你比十二年前多等了一天。”
我笑了,什么也没说。
我走进电梯时,电梯门关上的一刹那,眼泪突然掉下来了。
真奇怪,十二年我一次没掉过。今天却忍不住。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去,阳光晃眼。
我掏出手机,给静芳发了一条短信:“给表姐炖点鸡汤,我晚上去医院带。”
过了好一会儿,她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
有些东西,用钱算不清,但得用钱去还。
还完了,才能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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