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岁生日那天,我被公司裁了。
领导把我叫进办公室,客气地说:“语嫣,公司结构调整,你这岗位……没了。”赔偿金拖了一个月还没到账。
我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手机响了。是我妈。
“你表哥今天上新闻了,捡了二十万还给人家。你看看人家……”她的话像根针,扎在我心尖上。
我挂断电话,站在北京十二月的风里,忽然想起表哥那张憨厚的脸。
初中毕业,开五金店,被全家看不起。
可为什么他每次笑的时候,都像在看一个傻子?
我决定回老家。
去他妈的,我倒要看看,那两件小事到底是什么。
01
高铁开了四个半小时,我从北京西站到县城,天已经黑透了。
出租车停在老街路口,我拖着行李箱往里走。
街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一家五金店还亮着灯。
门口坐着个人,穿着旧棉袄,正跟一个老头下棋。
是我表哥,马高扬。
他没看见我,专心致志地盯着棋盘。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旁边蹲着一条土狗,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摇。
“高扬,天冷,快进屋吧。”店里传来表嫂董婵的声音。
表哥应了一声,没动。他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落了子。对面的老头挠挠头,想了半天,认输了。
“明天再来。”表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转身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语嫣回来了?吃了没?”
我点点头,说刚下高铁。他没多问,招呼我进屋坐。
五金店不大,货架上摆满了螺丝、钉子、水管、电线。空气中有一股铁锈混着机油的味道。表嫂正在收拾碗筷,看见我来了,又去厨房热了一碗汤。
“嫂子,别忙了,我吃过了。”我拦着她。
“喝碗热的,外面冷。”她把汤放在桌上,又去给表哥盛了一碗。
表哥端起来喝了一口,拧着眉头:“妈再住两天就出院了,你明天帮我盯着店里。”
表嫂点点头,没说话。
我低着头喝汤,心里头有很多疑问,但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我妈在电话里说表哥上了新闻,捡了二十万。
我问她怎么回事,她只说了一句:“你回去问你表哥。”
气氛有点尴尬。
表哥放下碗,看着我:“你妈说你被裁了?”
我愣了一下,我妈怎么什么都跟他讲。
“不算裁,是调整。”我硬着头皮回了句。
表哥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写了一行字。我看不清他写的是什么,只看见他眉毛微微拧起来,像是在算一笔复杂的账。
“明天有空吗?”他忽然问。
“有。”
“那跟我去店里坐坐。”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早点睡。”
那天晚上我躺在表哥家的客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着,家族群里消息刷了一百多条。
二舅程军发了他在市里开会的照片,配文“忙里偷闲”。
表姐张依晨晒了一桌菜,说“加班到九点终于吃上饭了”。
我应该羡慕他们才对。
可为什么,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在心里头,一遍一遍地回忆起表哥刚才那个表情。他笑的时候,嘴在笑,眼睛没笑。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猎物,冷静得像一台计算机。
我打了个寒颤。
02
第二天一早,我被街上的喇叭声吵醒。表嫂已经出门了,桌上放着早饭和一张纸条:你表哥在店里。
我刷牙洗脸,吃了口馒头,往五金店走。
老街早上很热闹,买菜的大妈、扫地的环卫工、骑着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家长。
表哥的店已经开门了,他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端着一杯茶,跟一个穿工装的胖男人闲聊。
“王哥,你家闺女那个成绩,我估摸着能上县重点。”表哥笑着说。
王哥摆摆手:“别提了,偏科太严重,数学考三十几分。”
“偏科不怕,语文英语好就行。我认识个退休老师,专门补数学的,要不要给你介绍?”
王哥眼睛亮了:“真的?多少钱?”
“我谈的价,一节课六十,比外面便宜一半。”
王哥感激地点点头,骑着电动车走了。表哥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转过头看见我站在门口:“来了?搬个凳子坐。”
我坐到他旁边,看他继续跟街坊聊天。
一个小时后,他跟六个人搭过话,记住了三个人的孩子成绩,记下一个人的老婆住院了,答应给两个人介绍维修工。
每个人走的时候都笑呵呵的,像是捡了什么便宜。
“你这生意做得挺轻松。”我说。
表哥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不轻松。”
“怎么不轻松了?”
他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我凑过去看,只看见“王XX·长女·偏科·2周回报期”几个字。
“你记这个干什么?”我皱眉。
“记账。”他合上本子,站起来,“来人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提着菜篮子走过来,冲表哥喊:“高扬,我家的水管又漏了,你什么时候有空?”
“李婶,下午我去。”表哥笑着说,“您孙子考上大学了吧?”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考上了考上了,市里的学校。”
“那是好事。您别急,下午我一定去修。”
老太太走了。我盯着表哥的背影,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记了那个老太太的孙子上大学的事,是随口一说还是有意记下来的?
我顺手拿起桌上的本子,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名,每个人都有一行备注:生日、结婚纪念日、子女名字、最近遇到的难事,还有一个“回报期”和“已投入”的数字。
翻到最后几页,我看到了熟悉的字:“张依晨(表姐)·34岁·大厂裁员事件·预计一周内崩溃·稳定度B·可用资源:A”
我翻了翻,又看见一页:“程军(二舅)·45岁·副处级·受贿案·预计三月内曝光·利用度S”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名字,手里的本子差点掉在地上。
那页写的是:“梁淑贞(姑姑/我妈)·59岁·退休教师·2005年借款·2.3万·未还·黑料持有中”。
我死死盯着那一行字,感觉呼吸都停止了。
03
“在看什么?”
表哥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猛地合上本子,转过头,他正站在我背后,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很冷。
“没什么。”我把本子递给他,“你这记的什么东西啊,乱七八糟的。”
他接过本子,不紧不慢地塞进口袋:“干我们这行的,记性好是饭碗。”
我没敢接话。
那天下午,我坐在店里,看表哥忙里忙外。
他送了两桶涂料给一个客户,帮李婶修好水管,又接了几个单子。
每次回来,他都会在本子上写几笔,然后合上,塞进口袋。
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个本子。
我妈2005年借了表哥家的钱,没还。
那笔钱是两万三,我上大学的时候,我妈确实说过,她跟亲戚借了钱。
但我没想到是借了表哥家的,更没想到没还。
我越想越睡不着,起来倒了杯水。路过表哥房间的时候,门没关严,透出一道亮光。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进去。
表哥坐在床沿上,面前开着那个本子。他拿着一支笔,在写什么。嘴微张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妈……别走……”
我听不清他说什么,只看见他手指在抖。他停下笔,用另一只手捂住眼睛,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往后退了一步,差点碰倒走廊里的花盆。
“谁?”
表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回头,她站在走廊那头,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葱。
“没……我出来倒水。”我举起杯子,勉强笑了笑。
她看了看表哥的房间,叹了口气,低声说:“他每天晚上都要记那些东西,跟有强迫症似的。怎么都劝不住。”
我没说话。
表嫂放下葱,走到我面前:“你表哥他……心里苦,你别往心里去。”
“他苦什么?”我问。
表嫂张了张嘴,又闭上。她转身往厨房走,丢下一句话:“明天你去帮他的忙,也许你会明白。”
那天晚上,我睁着眼睛到天亮。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你表哥心里苦。
苦什么?一个有吃有喝、生意不错、夫妻和睦、儿子争气的男人,有什么好苦的?
可我也记得,刚才他坐在床沿上抖着手的样子。
不像是在算账,像是一个人在挨打。
04
第二天,我跟着表哥在店里待了一整天。
上午八点开门,他先泡了一壶茶,坐在门口,看来往的人。不时有人停下来跟他聊两句,他总能记住对方家里的情况。
“赵姐,你闺女那个工作找着了没?”
“刘叔,前列腺复查做了没?”
“小陈,你老婆生日快到了吧?店里新进了几款水龙头,要不要看看?”
每个人走的时候都笑呵呵的。我蹲在店里,看他跟人拉扯,心里头有点不屑。这不就是拍马屁吗?有什么难的。
中午,表嫂送饭过来。我们三个围着一张方桌吃饭。
“嫂子,建华成绩咋样?”我问。
“还行吧,班级前三。”表嫂夹了块肉放进我碗里,“你多吃点,瘦了。”
“建华成绩好,随她妈。”表哥扒了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说,“我当年没考上高中,现在干个体户。”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下午又开始忙碌。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气冲冲地走进店里,拎着一卷管子,摔在柜台上:“马高扬,你看你卖给我的管子,才用了三个月就漏水了!”
表哥走过去,拿起管子看了看:“张老板,这是安装的问题,不是管子的事。”
“我不管,你赔!”
表哥没争辩,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一卷新的管子,递过去:“装上,我让师傅免费给你弄好。再漏水,你找我。”
张老板愣了一下,接过管子,嘟囔了几句,走了。
“你就不怕他是来讹你的?”我说。
表哥坐下来,倒了杯茶:“他不是讹,是手艺确实不行。但他认识二十个包工头,给他修好了,那二十个包工头都会找我买管子。”
我沉默了。
他低头在账本上又记了一笔。我瞄了一眼,看见他写了“张老板·回报期·3个月·预计转介绍10单”。
我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盘棋的落子。每落一子,就已经算好了后面的五步。
晚上关了门,我跟他一起回家。走过老街的时候,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表哥。”我终于开口了。
“嗯?”
“你那个本子,连我妈都记了?”
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两万三。”我说,“我妈没还你们,是不是?”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路灯照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语嫣,你妈的事,等你哪天准备好听了,我再告诉你。”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很快。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路灯的尽头。
心里头,第一次对这个人产生了害怕。
05
第四天,我决定主动去表哥家吃晚饭,想着能不能从他嘴里问出点东西。
我妈打电话来催我回北京:“你那行李还在朋友家放着,不上班了?”
“妈,我请假了。”我敷衍了一句,挂了电话。
晚上七点,我拎着水果去表哥家。表嫂在厨房忙活,表哥坐在客厅,正在教儿子建华写作文。
“爸,我不会写这个。”建华指着作文本。
“什么题目?”
“我的爸爸。”
表哥愣了一下,拿起本子看了一会儿,说:“你写你爸是个生意人,每天都记账。”
“可我想写你帮我修玩具的事。”
表哥放下本子,看着儿子,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揉了揉建华的头发:“行,那你就写修玩具。”
我在旁边坐着,看见他眼眶红了那么一下。就那么一下,他马上低下头,假装在看作文本。
吃饭的时候,建华忽然问了一句:“爸,你为什么每天都那么晚睡觉?”
表哥夹菜的筷子停了,看了表嫂一眼。表嫂低着头,没接话。
“爸爸在算账。”他说。
“算什么账?”建华不依不挠。
“算……”表哥放下筷子,看着儿子,“算今天帮了多少人,明天还要帮多少人。”
“那为什么要算?”
“因为……”表哥顿了一下,“因为不能再欠着别人了。”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说去院子里抽根烟。
我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不是一个人,是一堵墙。一堵被自己砌起来的墙。
晚上十点,建华睡了。表嫂在洗碗,我坐在客厅,翻着手机。表哥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个本子。
“语嫣,你不是想知道那个本子里记了些什么吗?”他把本子放在桌上,“你看吧。”
我看了他一眼,翻开本子。
一页一页翻过去,从年初开始,每个月都有几十条记录。
每一笔都是人名,每个人后面都标注了家庭情况、职业、性格特征、可利用价值。
有些还画了箭头,指向别的人名,形成了一张网。
翻到夏季时,我看到了我表姐的名字。
“张依晨·大厂裁员·预计8月见分晓·稳定度C ”
在下面,他写了一段话:“如失控,可推荐至合作装修公司。月薪12k,包五险一金。”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表姐被裁之后,去你朋友的公司上班了?”
他点点头:“我帮她安排的。”
我翻到下一页,看到了二舅的名字。
“程军·受贿案·底已露·预计年底曝光·如落井,可提供律师资源(收费)。风险提示:不宜深度介入。”
我盯着那行字,感觉世界观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帮二舅的运作费,是你出的?”我问他。
“我付了三分之一。”他淡淡地说,“另外三分之二,他老婆自己凑的。”
我合上本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表哥,你到底是谁?”
他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语嫣,你妈当年借的那两万三,是我爸从工地预支的工资。”
“那一年我爸想跑运输,跟人合伙,结果那个合伙人卷走了他所有的钱。你妈借的那笔钱,本来是我爷爷治病的。”
“爷爷没等来那笔钱。”
06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不知道。”我喃喃地说。
“你当然不知道。”表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妈不会告诉你。”
“可你为什么还要帮我们家?”
他放下茶杯,看着外面的夜色,过了很久,才开口:“因为我答应了我爸,不记账。”
“你爸?”
“他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高扬,别像我一样,被人卖掉了都不知道。这世上的人,要么吃人,要么被人吃。要做好人,先学会算账。’”
“他这辈子,就是太相信别人,结果什么都没留住。”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所以我从九岁开始,就学着看人。看他们笑的时候是什么眼神,生气的时候是什么语气。记下他们的名字、生日、家人的情况,就为了将来有一天……”他顿了顿,“也许用得着。”
“那两件事,就是这样来的?”我问他。
“哪两件事?”
“识人,和算账。”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你是第二个这么说的。第一个是你表嫂。”
“我每天花一个小时观察别人,不是为了看透谁,是为了不重蹈我爸的覆辙。我每天记一笔账,也不是为了算钱,是为了算情。”
“情一旦算清楚了,就不会被出卖。”
我盯着他,心里头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那你还帮我们家的忙?”我问他,“你明知道我妈欠你的,你为什么不恨她?”
“恨?”他笑了一下,“人一旦开始算账,就不会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也是一种投资。你投进去的是感情,回报的是痛苦。”他站起来,靠在门框上,“我不想再亏本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表哥说的话。
“识人,是为了不算错账。算账,是为了不吃亏。”
这是他这些年总结出来的两件事,也是他赖以生存的技能。
我以为他是个老好人,原来他是个精算师。我以为他只会嘻嘻哈哈跟人聊天,原来他在做的是风险评估。
可我心里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
一个九岁的孩子,父亲被合伙人骗光了家产,跳楼未遂,半身不遂,在病床上躺了三年才走。
从那时起,他就开始学会算这笔账。
算别人的账,也算自己的账。
他不是天生的,是被逼的。
07
第二天,我跟表哥一起去了他一个客户的工地。
路上,我问他:“你那本子上的回报期,准吗?”
“八成的准。”他直截了当地说。
“那不准的那两成呢?”
“继续投资。”
我们走到一个正在装修的毛坯房,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迎上来:“高扬哥,你来了。”
表哥点点头,打量了一下房子:“厨房和卫生间先弄,其他的不急。”
眼镜男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表哥眉头皱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
“行,下周一我让师傅来。”他拍了拍眼镜男的肩膀,“别急,慢慢来。”
回店的路上,我问他:“那个眼镜男是谁?”
“一个刚离婚的包工头,”表哥说,“前妻把他家底掏空了,手头紧,但还是想先装修新家。”
“你帮他?”
“帮。”表哥点点头,“他离婚之后,认识了一帮新的人,都是装修行业的。”
我愣了一下。连离婚这种事,他都能看成人脉扩张的机会。
“你这样活,不累吗?”我问。
他看了看我,笑了:“累,但总比活不明白强。”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个年轻人,穿着打扮挺时髦,手里捧着一束花。
“高扬哥,今天是我妈生日,谢谢您上次帮忙。”年轻人把花塞给表哥,深深鞠了一躬。
表哥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妈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天天念叨您的好。”
年轻人走了。我问他:“你帮过他什么?”
“他爸欠了高利贷,我帮他垫了一笔钱。”
“就这?”
“就这。”表哥把花放在柜台上,“他后来在县城开了家装修公司,现在是本地最大的。”
我看着他,感觉他脸上的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那笑容里有温度。
“表哥,你有没有帮过谁,是不图回报的?”我忽然问。
他转过头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有一个。”
“我爸。”他说,“但我没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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