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油锅咕嘟咕嘟地滚着,我夹起一片毛肚,烫了三秒往嘴里塞。
手机震了一下。
肖煜祺举着啤酒杯:“来,走一个!”
我端起杯,余光扫了眼屏幕。是孙浩初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我没点开。
酒喝完了,毛肚也吃了大半盘,我才摸出手机。
照片上,民政局的红底金边背景前,一男一女举着结婚证,笑得灿烂。
女的是贾瑾萱。
日期是今天。
我看了五秒,把手机揣回兜里,又夹了一块脑花。
“你咋了?”孙浩初问我。
“没咋。”我说,“这个脑花还挺嫩的。”
01
我和贾瑾萱订婚是在去年秋天。
那天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裙子,头发盘起来,露出好看的脖子。我妈拉着她的手说:“闺女,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她笑着应了一声,眼睛弯弯的。
我站在旁边,心里头暖烘烘的。
为了这个订婚,我掏空了积蓄。房贷的首付三十八万,装修又花了十几万,加上彩礼和酒席的钱,前前后后加起来,我存了五年的工资全搭进去了。
但我一点都不心疼。
我跟孙浩初说:“我这辈子就认准她了。”
孙浩初当时在吃烤串,抹了抹嘴上的油:“你悠着点,别太上头。”
我没听进去。
现在想想,孙浩初这个人,什么都看得很透。
订婚后那段时间,我和贾瑾萱挺好的。
她有时候加班,我就去她公司楼下等她。
她喜欢吃街尾那家店的小馄饨,我每次都打包两份,一份给她,一份给我自己。
她靠在我肩膀上,一边吃一边说:“李高轩,你对我真好。”
我说:“以后更好。”
她笑了笑,没说别的。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春节过后。
她开始加班加得越来越晚。以前八九点就回来了,后来动不动就十一点。我打电话问她,她在那边说“在写方案呢”,声音很急,好像真的很忙。
我信了。
再后来,她的话越来越少。以前我们俩窝在沙发上,她能跟我聊两个小时。现在她回家就抱着手机,我说什么她都“嗯嗯嗯”地应着,头都不抬。
我以为她工作压力大,没多想。
有一天我找她手机查个东西,发现她换密码了。
我问她:“怎么换密码了?”
她说:“安全啊,万一手机丢了怎么办。”
说得有道理。
可我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孙浩初后来跟我说,他有一次在商场看到贾瑾萱,跟一个男人走在一起。那个男人穿着西装,手里拿着一个购物袋,里面是香奈儿的logo。
我没吱声。
孙浩初说:“可能真是客户。”
我说:“嗯,客户。”
但我心里已经开始犯嘀咕了。
端午节那天,她说公司要加班。
我说行,那晚上我去接你。
她说不用,自己打车回来。
我没听她的。那天我买了一块蛋糕,想给她一个惊喜。六点就到了她公司楼下,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楼下保安都认识我了,让我进去等。
我说不用,就在门口站会儿。
七点过十分,她出来了。
不是一个人。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身材比我高一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年纪。
他走得很近,几乎和贾瑾萱并肩。
到门口的时候,他伸手替她拉开门,动作很自然。
贾瑾萱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是我很久没见过的。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蛋糕掉在地上。
奶油从盒子缝里挤出来,糊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发现手指头在发抖。
包装袋怎么撕都撕不开。我试了好几次,终于用力一扯,袋子撕破了,里面的蛋糕也歪了。
我站起来,把盒子盖好。
算了。
我转身走了,蛋糕后来扔在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那天晚上,贾瑾萱回来得很晚。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进门的时候表情很正常,问了句“怎么还没睡”。
我说:“等你呢。”
她哦了一声,说:“今天方案写了不少,累死了。”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夜里睡不着,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贾瑾萱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已经睡得很熟了。
我伸手想碰碰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那段时间,我经常做噩梦。
梦见她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追。我叫她的名字,她转过头来,脸却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
我拼命跑,怎么都追不上。
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02
孙浩初约我吃饭的那天,天气不太好。
下午开始下雨,一直下到晚上都没停。我到火锅店的时候,裤脚全湿了。
孙浩初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摆了一排空碗。
“你来晚了啊。”他冲我招手。
“下着雨呢。”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肖煜祺呢?”
“堵车,还得一会儿。”
我刚坐下,服务员就端着一大盆红油锅底过来了。孙浩初熟门熟路地开始点菜,毛肚、脑花、鸭肠、牛肉,全是我爱吃的。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从来不在口头上说那些“你还好吗”
“我担心你”之类的话,但行动上全给到位了。
“最近咋样?”他一边往锅里下菜一边问。
“还行。”
“跟贾瑾萱呢?”
“挺好的。”我说。
他抬眼看我一下,没继续问。
肖煜祺到的时候,身上都快湿透了。他一进来就骂:“这雨说下就下,真想打车都不好打。”
孙浩初递给他一瓶啤酒:“先暖暖。”
“得嘞。”肖煜祺接过酒,灌了一口,“还是你们兄弟好,天上下刀子也得来。”
我笑了:“哪那么夸张。”
“不夸张。”肖煜祺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我今天在路上看到一个熟人,你猜是谁?”
“谁?”
“贾瑾萱。”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她跟一个男的在万象城那边,两个人一起挑东西呢。那男的给她买了一个包,看着挺贵的。”肖煜祺边说边往嘴里塞肉,“那男的是谁啊,你们认识?”
孙浩初的筷子也停了。
我深吸一口气,说:“可能是她客户。”
“客户?”肖煜祺想了想,“哦,也对,你们不是要结婚了吗,她朋友多也正常。”他没多想,又开始涮新的毛肚。
孙浩初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那顿饭我吃了很多。
毛肚、脑花、鸭肠、午餐肉,我一样没少夹。肖煜祺还夸我胃口好,我一个人吃了两个人的量。
吃到最后,我撑得有点难受。
但我不想停下来。
因为只要停下来,脑子里那些画面就会往外面冒。
吃完饭出来,雨还在下。肖煜祺打了个车先走了。孙浩初跟我站在屋檐下等着,他点了一根烟,递给我一根。
我接了。
平时我不怎么抽烟,但那天我抽了。
雨打在屋檐上,啪嗒啪嗒的。
“我知道。”孙浩初忽然说。
“知道什么?”
“你知道的。”他狠狠抽了一口烟,“我都看到了好几次了。”
我没说话。
“那男的叫刘伟,开公司的。我在朋友饭局上见过一次。”孙浩初把烟踩灭,“他之前离过婚,有个儿子跟着前妻。”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面上溅了很多泥点子。
“你想怎么办?”他问我。
“我不知道。”我说。
“不知道还是不忍心?”
我没回答。
雨越下越大了。
孙浩初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有些事你不管它,它不会自己消失的。”
那天下半夜我回到家,贾瑾萱已经睡了。
床头柜上放着她的包,不是我认识的那个。
是新的。
我没去翻。
我脱了衣服躺下来,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肖煜祺说的那句话:“她跟一个男的在万象城那边……”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贾瑾萱还没醒,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她的手机。
我拿起手机,试了两次密码。
第二次,我猜对了。
她换成了她生日,不是我的。
微信置顶里,有一个叫“刘总”的聊天记录。
我点开看了。
最新一条是昨天晚上十一点的:“晚安,宝贝。”
配了一个亲亲的表情。
我往下翻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回原处,去厨房煮了碗面。
面煮好了,我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
面条有股子糊味,但我全吃完了。
贾瑾萱起来的时候,我已经把碗洗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她说。
“一直都挺好。”我说。
03
接下来的日子,我跟以前一样过。
每天早上给她做早餐,下班回来买菜做饭。她加班晚了,我给她留饭,用保鲜膜包好放冰箱里。
她周末出去逛街,我不问去哪儿。
她回来晚了,我也不问。
我以为只要我不戳破,有些东西就不会碎。
但有些事,不是你假装看不见,它就不存在的。
有天晚上,她手机掉在地上了。
我弯腰去捡,正好看到屏幕亮着。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刘总”:“下周我出差,你陪我一起去吧。房间已经订好了,双床房,到时候换。”
后面还跟了一个坏笑的表情。
我没看完。
把手机递给她的时候,我的手是稳的。
“你手机。”我说。
“哦,谢谢。”她接过去,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恢复正常了。
“那个客户的方案,下周可能要出差一趟。”她说。
“嗯。”
“公司安排的。”
“好。”
她大概觉得我的回答太冷淡了,又补了一句:“就两三天。”
“知道了。”
那天晚上她问我:“李高轩,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愣了一下:“没有啊。”
“那你最近怎么话那么少?”
“工作累。”我说。
她没再问了。
也许是心虚,她自己也怕问多了。
后来有一天,我跟孙浩初喝酒。
我们去了一个路边摊,点了几串烤串和两瓶啤酒。
他问我:“你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我说:“我也不知道。”
“你这样太累了。”
“累也比撕破脸好。”我说,“万一她只是陪客户呢?”
孙浩初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他妈心真大。”他说。
我也觉得自己心大。
但这世上很多事,不是你知道了就能马上做出决定的。
你想过以后该怎么办吗?房子怎么办?彩礼怎么办?她爸妈那边怎么交代?我爸妈那边又怎么说?
所有的事情堆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我不知道从哪头开始扯。
孙浩初说:“你先把证据留下。”
“什么证据?”
“聊天记录,照片,能留的都留。万一到时候她反咬你一口,你也有话可说。”
我点了点头。
但我什么都没做。
还是不忍心。
有天我跟肖煜祺吃饭,他也问我:“你跟贾瑾萱啥时候结婚啊?”
我说:“再等等吧。”
“还等啥?”他一脸不解,“房子都买了,不赶紧把事办了,夜长梦多。”
“也是。”我说。
“那你倒是上心啊兄弟。”
“上心的。”我端起酒杯,“喝。”
后来我在家里收拾东西,翻出来一个戒指盒。
那是订婚的时候我买给她的钻戒,花了我三个月的工资。她很喜欢,说每天都戴着。
但最近她不戴了,说怕弄坏了。
我打开盒子看了看,戒指还在。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拿了根头发丝,绕在戒指上,然后合上盒子,放回原处。
后来那个头发丝有没有不见,我也没再去看。
有些事情,看清楚了反而更难过。
那个周末,贾瑾萱说要去闺蜜家过夜。
我说行,你注意安全。
她走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一辆黑色的宝马停在那里。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开走了。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风有点凉。
后来我回了屋,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刷手机。
刷到一个视频,是说一个男的被绿了,然后怎么怎么报复的。
我看着看着,把手机放下了。
报复有什么用呢?
她不爱你了,报复了又能怎样?
但我还是睡不着。
翻来覆去,一直到凌晨三点。
最后还是孙浩初给我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没。”
“猜你也是。”
他什么安慰的话都没说,就陪着我聊了一个小时的天。
聊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
哪家店的猪脚饭好吃,要不要一起去吃。
孙浩初这个人,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懂。
04
事情彻底炸开的那天,是周五。
那天我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撞见了一个人。
是贾瑾萱的妈妈,唐玉婉。
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烫得卷卷的,站在单元楼门口,好像在等什么人。
一看到我,她脸上挤出笑来:“小轩啊,你回来了。”
“阿姨。”我说,“您怎么来了?”
“没事没事,正好路过,来看看你们。”她说着,眼睛往我身后瞟了一眼,“瑾萱呢?”
“还没下班。”
“哦,那行,那我就不等她了。”她拍了拍我的手,“你俩要好好的啊。”
说完就走了。
我觉得有点奇怪。
她以前从不主动来我们这儿。她觉得我这个小区太旧了,配不上她女儿。
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上楼的时候,孙浩初给我打了个电话。
“你在家吗?”
“刚到。”
“跟你说个事,你做好心理准备……”
他的语气很严肃。
“什么事?”
“我有个朋友在婚姻登记处上班,今天刚跟我说了一件事。”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让我给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你自己看吧。”
微信响了。
我点开图片,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一张结婚证的照片。
红底,金边。
上面的人,一个是贾瑾萱,一个是刘伟。
日期是昨天。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渐渐模糊了。
“还在吗?”
“你……还好吧?”
“挺好的。”我说,“谢谢你,孙浩初。”
挂了电话,我在楼下站了很久。
有一只流浪猫从我脚边跑过去,跑到垃圾桶边上翻吃的。
我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只猫翻垃圾桶。
我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后来上楼了,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我没开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贾瑾萱的拖鞋还摆在门口。茶几上还有一盒我没吃完的饼干。
一切都是老样子。
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给孙浩初发了一条消息:“别告诉别人。”
“你想干啥?”
“不干啥。”
“你别乱来啊。”
“不会。”
手机又响了。
是贾瑾萱发来的消息:“今晚不回来了,加班。”
我没回。
但过了一会儿,我又拿起手机,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我看了看墙上的钟。九点四十。
我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喝下去,胃有点不舒服。
我靠在灶台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上次楼上漏水留下来的,我一直没找人修。
那块水渍的形状,有点像一张脸。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后来我去洗澡,水很热,冲在身上有点疼。
洗完澡出来,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男人看起来很累,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突然想起一件小事。
前年冬天,我感冒发烧,贾瑾萱半夜起来给我熬姜汤。
她熬的姜汤很难喝,又辣又甜,但我全喝了。
她说:“你赶紧好起来,我还要吃你做的红烧肉呢。”
我说:“好。”
那时候她是真心的。
后来的变化,也是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
不是突然不爱了,是慢慢变了。
第二天,贾瑾萱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我在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但我根本没在看。
“你怎么不出去玩?”她问。
“不想出去。”
“哦。”她换鞋,“我昨天加完班太晚了,就在同事家睡了。”
她走进卧室,我听见她打电话的声音。
声音很小,但我还是听到了一句:“放心吧,他不知道。”
她没有挂电话,又说了一句:“等我跟他把房子的事儿处理完,以后就不用这样了。”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05
火锅局是孙浩初组的。
他说:“出来吃顿饭,就咱们三个。”
我去了。
还是那家火锅店,还是那个靠窗的位子。
我到的时候,孙浩初已经在点菜了。肖煜祺还没到。
“来了。”孙浩初抬头看我一眼,“你这两天咋样?”
“真还行?”
“真还行。”
他没再问了。
过了一会儿,肖煜祺来了,一进门就喊饿。
“今天吃什么?”
“老样子。”孙浩初说。
“那行,我再来份毛肚。”
红油锅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孙浩初倒酒,我们三个人碰了一下杯。
“来,喝。”我说。
“痛快!”肖煜祺一口闷了半杯。
那天我表现得挺好的。
有说有笑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孙浩初给我夹菜,我说谢谢。肖煜祺讲了个笑话,我也笑了。
吃了一会儿,贾瑾萱给我打电话了。
我看了眼屏幕,按了接听。
“喂,你在哪呢?”
“跟兄弟吃饭。”
“哪个兄弟?”
“孙浩初他们。”
“吃啥呢?”
“火锅。”
“哦。”她的语气很平常,“那你好好吃,别喝太多。”
挂了电话,肖煜祺凑过来问:“你老婆查岗?”
“不是,就是问问。”
“你们啥时候结婚啊?我都等不及要喝喜酒了。”肖煜祺开了一瓶啤酒,“到时候我给你当伴郎。”
“快了。”我说。
“真的假的?”
“真的。”
孙浩初在旁边没说话,低头往锅里下菜。
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啤酒有点苦。
平时我喝不出苦味,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特别苦。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贾瑾萱,就没看。
肖煜祺在讲他最近相亲的事,说得眉飞色舞的。
“那姑娘长得还行,就是太能聊了,一张嘴就说个不停。”
“那挺好的,以后家里热闹。”我说。
“热闹归热闹,就是有点招架不住。”
我们仨都笑了。
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孙浩初又加了一份脑花和一份鸭血。
在等菜的时候,我拿出手机,点开消息。
是贾瑾萱发来的。
一张照片。
我一打开,手就抖了。
照片上,贾瑾萱和刘伟坐在一家餐厅里,面前摆着蜡烛和红酒。
她的左手搭在桌上,无名指上戴着钻戒。
不是我的那枚。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灭了。
“菜来了。”肖煜祺说。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来来来,吃脑花。”他给我舀了一大勺。
我低下头,把那勺脑花吃了。
吃进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嘴跟着瞎嚼,吞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像堵了什么东西。
孙浩初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
后来我去了趟卫生间。
站在洗手台前面,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眶有点红。
我洗了把脸。
水很凉,拍在脸上,清醒了一些。
回到座位上,我端起酒杯:“来,再喝一个。”
“你喝不少了。”孙浩初说。
“没事。”
又喝了两杯。
肖煜祺喝多了,舌头都大了,说今晚上不回去也行,打个地铺就好。
孙浩初说好。
后来他们结了账。我记得的最后一幕,是孙浩初扶着肖煜祺往外走,我在后面跟着。
出了门,风吹过来,我才发现自己腿软了。
走到路边,孙浩初回头看了看我:“你没事吧?”
“那先回去吧。”
他们打了个车。车子开走的时候,肖煜祺探出头来冲我喊:“兄弟,改天再聚!”
我冲他挥了挥手。
出租车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路边,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
贾瑾萱:“你吃完了没?”
我看了会儿,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别喝太多,早点回来。”
走在回家的路上,风呼呼地刮着,吹得眼睛疼。
路边有家馄饨摊还没收。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见我,笑了笑:“小伙子,来碗馄饨不?”
“不用了,谢谢。”
“天冷,喝口热汤再走吧。”
我站住了。
“行,来一碗。”
馄饨端上来,热气扑面。
我低头吃着,一口一口。
汤很烫,烫得我眼泪出来了。
我不知道是被烫哭的,还是别的什么。
那碗馄饨,我吃了快半个小时。
回去的时候,贾瑾萱还没回来。
客厅的灯亮着,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锁屏。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宝贝,今晚你过来吗?”
发消息的人,备注是“老公”。
我放下手机,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还在。
我没去修,以后也不会去修了。
06
第八天。
傍晚六点,我刚到家,手机响了。
是贾瑾萱发来的消息。
很长的一段话,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李高轩,我妈手术费八万,我给你说过了,你怎么还不交钱?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妈当回事?我知道你没钱,但这是救命的事,你不要拖。我跟你说了几天了,你要是真不交,我就去找你爸妈要,让他们看看他们的儿子多没出息!”
我看了三遍。
三遍都是同一个意思。
她把八万块的手术费,算在了我头上。
而她,已经是别人的老婆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有点烫,我喝了一口,放在一边。
回到客厅,我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她的语气很冲,像是我欠她的。
确实,房贷是我付的,彩礼她家收的。
但八万块手术费,凭什么是我掏?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
不是在想该不该给。
是在想,这个女人,怎么做到这样的。
一边跟别人领证,一边转头找我拿钱。
她是怎么开得了这个口的?
我拿起手机,翻出那张结婚照。
照片拍得挺好看的。两人都笑着,看起来很般配。
我也笑了。
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但眼神是冷的。
我没急着回她。
先去洗了个澡。
洗完出来,头发还没擦干,手机又开始震了。
贾瑾萱:“李高轩,你看到没?”
“我妈还在医院等着呢!”
“你到底给不给?”
我擦着头发,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又打,又删。
最后我退出来,点开相册。
找到那张新婚照,截了个图。
然后打开她的聊天框,点了发送。
“恭喜新婚,这份子钱,不用找了。”
发完之后,我把她拉黑了。
动作很快,也没犹豫一下。
手机扔在沙发上,我继续擦头发。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阳台上。
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心里很空。
不是轻松,也不是痛快。
就是一种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过了几分钟,桌上的手机亮了。
是孙浩初。
“干啥呢?”
“在家。”
“吃饭了吗?”
“还没。”
“那出来吧,我楼下等你。”
我没问为什么。
换了件衣服,下了楼。
孙浩初靠在车旁边,手里夹着烟。
“走,吃碗面去。”
“行。”
他带我去了一个巷子里的小面馆。
面馆不大,摆了四五张桌子,墙上贴满了菜单。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围裙上沾满了面粉,看见孙浩初来了就笑:“小孙来了,今天带朋友了?”
“嗯,两碗牛肉面,加蛋。”
“好嘞。”
孙浩初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问我:“发了?”
“发了。”
“她回了吗?”
“拉黑了。”我说,“没看到。”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牛肉切得很厚,铺在面条上,上面撒了一把香菜。
我低头吃面。
孙浩初也低头吃。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了一句:“吃完了,陪我去江边走走。”
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
我们去了江边。
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
孙浩初又点了根烟,递给我一根,我接了。
江面上有船经过,汽笛声远远的,闷闷的。
“以后有啥打算?”他问我。
“房子挂中介了,看能不能卖了,把首付拿回来。”
“能拿多少?”
“不知道,赔点钱也行。”
他抽了口烟:“那她那边呢?”
“跟我没关系了。”
“就这么干脆?”
“不然呢?”
孙浩初没接话。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灭了扔进垃圾桶。
“走吧,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车里放着一首老歌。
孙浩初哼着,我也跟着哼了两句。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我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07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以为这件事就结束了。
但第二天早上,我还没睡醒,手机就开始震个不停。
不是我的手机。
是我家里的座机。
我爬起来去接,是贾瑾萱妈妈打来的。
“李高轩,你到底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很大,震得我耳朵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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