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王静芬蹲在女儿家楼下,手里攥着的蛇皮袋装了半斤绿豆糕,那是她昨天在老家镇上买的。
塑料袋里的糖稀化了,黏糊糊的,沾了一手。
手机响了,是大儿子发来的短信:“妈,店里真没钱周转了,你找老二先住几天。”
她打给二儿子,响了七八声,接了。那边传来儿媳妇的声音:“谁啊?”
接着电话就挂了。
王静芬再拨过去,关机。
她蹲在楼梯口,水泥地冰凉冰凉的,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心口。
天亮的时候,她敲响了女儿家的门。
01
何凌薇开门的时候,王静芬差点没认出来。
女儿瘦了,脸上没什么肉,眼角也长了细纹。身上穿着件旧睡衣,头发随便扎着,看着跟四十多岁似的。
“妈。”何凌薇就说了这么一个字,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静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跟这个女儿,已经三年没见了。
上次见面还是外孙女满十二岁,她来吃过一顿饭,当天就坐火车回去了。
“妈,你等我一下。”何凌薇说着,转身进了屋。
门没关,留了条缝。王静芬站在门口,往里瞅了瞅,客厅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
她听见屋里有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被拖出来的动静。
等了有十来分钟,何凌薇才出来,手里拎着个大箱子。
箱子很沉,她拎着有点吃力,在地上拖着走,轱辘碾过地板,发出闷响。
“妈,我这几天正收拾东西呢。”何凌薇把箱子放在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来得挺巧。”
王静芬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女儿这话里有话。
“薇薇,妈想在你这儿住几天。”她说着,声音有些发虚,“你大哥那边店里有事,你二哥那边也不方便,妈就来你这儿待几天,过两天就走。”
何凌薇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看不出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王静芬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灰扑扑的布鞋。
鞋面上还沾着火车上的灰。
“你进来吧。”何凌薇终于开口了,侧身让她进门。
王静芬赶紧拎起蛇皮袋,跟着女儿进了屋。
客厅比她刚才看到的要乱得多。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放着几本护照,地上还有几个打开的箱子,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
“你先坐,我去给你下碗面。”何凌薇说着,转身进了厨房。
王静芬坐在沙发上,伸手摸了摸茶几上的护照。
是三本。何凌薇的,女婿陈磊的,还有外孙女何蕊的。
她翻开最上面那本,看到签证页上的字——是美国的签证,有效期三年。
王静芬的手抖了一下。
这时,她听到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何凌薇正忙着做饭。
她又翻了翻护照,看到签证日期,是三个月前办的。
也就是说,女儿早就准备出国了。
王静芬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开口问,又不敢问。
何凌薇端着一碗面出来了,碗里卧了个荷包蛋,上面撒了几根葱花。
“吃吧,锅里还有。”
王静芬接过碗,低头吃面。面条煮得软硬刚好,汤也鲜。
她吃着吃着,鼻子有点酸。
这些年在两个儿子家,从来没吃过他们给她煮的面。
每次去,都是儿媳妇从外面买点熟食,或者她自己在厨房做饭。
“薇薇,你们这是要出门?”王静芬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何凌薇没回答,转身又进了卧室。
过了一会儿,她又拖出一个大箱子来,比刚才那个还要大。
“妈,你先吃,吃完我跟你说点事。”
何凌薇的声音从卧室里传来,闷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静芬盯着那三个大箱子,碗里的面突然不香了。
她放下筷子,去敲卧室的门。
门开了,何凌薇正蹲在地上,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往箱子里塞。
“薇薇,你跟妈说,你们是不是要搬家?”
何凌薇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笑。
“不是搬家,是搬家。妈,机票买好了,我们全家明天就出国。”
王静芬愣住了。
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你这是……”
“妈,你先出去吧,我还没收拾完。”何凌薇转回去,继续叠衣服,动作很慢,很仔细。
王静芬站在门口,看了女儿好一会儿。
何凌薇把叠好的衣服放进箱子里,又拿起来,重新叠,反反复复的。
她终于发现,女儿的手在抖。
02
王静芬坐在沙发上,看着何凌薇来来回回地收拾。
从早上到中午,女儿就没歇过。
客厅里的箱子越来越多,有四个了。
何凌薇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去,拉上拉链,坐在地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妈,你行李收拾好了吗?”她抬头看着王静芬。
“我……我没行李。”王静芬说着,捏了捏手里的蛇皮袋,“就带了点绿豆糕,你要不要尝尝?”
何凌薇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走进厨房,倒了两杯水,递了一杯给王静芬。
“妈,我跟你聊聊。”
王静芬接过水杯,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着,烫得很。
“你大儿子那边的事,我知道。”何凌薇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店铺垮了,房子抵押了,欠了一屁股债,对吧?”
王静芬没想到女儿知道这事,愣了一下。
“昨天他给我打电话了。”何凌薇喝着水,“说让我把你接过来住两天,等他缓过劲就来接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妈,你知道他怎么跟我说的吗?”何凌薇放下杯子,“他说‘薇薇啊,你大哥现在倒了霉,你就帮帮忙,先让妈住你那儿。等我把债还清了,我肯定把妈接回来。’”
“你大哥他……”王静芬想解释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还说了,老二那边也靠不住。”何凌薇继续说,“说赵玉梅把门锁换了,你去敲门都不给开。说你蹲在老二家楼下,蹲了三个小时。”
王静芬低下了头。
她不想让女儿知道这些。
“妈,你跟我说实话。”何凌薇突然凑近了她,“你来我这儿,是真的没地方去了,对吧?”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戳在王静芬心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
“妈,你不用骗我。”何凌薇站起来,“我也不是傻子。你在老家的事,我都知道。大哥倒了,二哥不管,你才来找我的。”
她说到这儿,声音有点颤。
“从小到大,你都是这样。好的给儿子,坏的给我。”
王静芬想反驳,可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女儿,那张脸跟年轻时候的她自己一模一样。
下巴尖尖的,眼眶有点红。
“妈,你知道这些年我攒了多少钱吗?”何凌薇突然问。
王静芬摇了摇头。
“六万八。”何凌薇说着,从包里掏出一本存折,放在茶几上,“这是你这些年来给我的钱,我全存着了,一分没花。”
王静芬看着那本存折,愣住了。
她给过女儿钱?给过多少?她记不清了。
但存折上的数字,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六万八。
“你记得这钱是怎么来的吗?”何凌薇翻开存折,指着第一笔数字,“十八岁那年,我打工挣的,老板克扣工钱,你去找他要回来,要回来两百。”
“后来我结婚,你给了我五百,说这是嫁妆。”
“再后来我生孩子,你寄了两千,说给孩子买奶粉。”
“妈,每一笔我都记着,因为我怕你忘。”
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怕你忘了,你这个女儿,你从来没当回事。”
王静芬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本存折,眼睛发酸。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可发现说什么都是错。
“我本来想,等你有那么一天,我把这钱还给你。”何凌薇擦了擦眼泪,“告诉你,你这些年给我的,我都攒着,一分没花。”
“我还能过得下去。不需要你的钱。”
“可是后来我想通了。”她抬起头,“妈,你还记得我结婚那年你跟我说了什么吗?”
“你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何凌薇说着,声音很轻,“你说以后我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娘家的事不用我管。”
“我这二十多年,一直记着这句话。”
“所以,妈,我现在也是泼出去的水了。”
她说着,站起身,从包里拿出几张机票,放在茶几上。
“我的飞机,明天早上九点。”
03
那天晚上,王静芬一夜没睡。
她躺在何凌薇给她铺的床上,翻来覆去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就放在枕头边,她翻来覆去地看,想给儿子打电话,又怕打了更难受。
最后她还是拨了。
大儿子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又打给二儿子,响了七八声,接了。
“喂,妈?”
是王建国的声音。
“老二啊,妈在薇薇这儿呢。”她说着,声音很轻,“薇薇说明天要出国,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她跟我说了。”王建国的声音有点闷,“妈,她想去就让她去呗,反正她在国内也没啥牵挂。”
“可是她走了,妈住哪儿?”
这话一出口,王静芬自己都觉得可笑。
她这辈子攒了四套房,到头来居然没地方住。
“妈,你放心,我跟大哥商量过了。”王建国说,“等她走了,你就先去大哥那边住两天。等大哥那边的事理顺了,再接你过来。”
“你大哥说,他那个店铺还能撑几天。等债还清了,你就搬回去住。”
王静芬听着,心里凉了半截。
“你们为什么不拦着她?”她问,“你妹妹要出国,你们就这么让她走了?”
“妈,她有什么好拦的?”王建国的语气有点不耐烦,“她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想去哪儿去哪儿,我们拦得住?”
“她不是一个人去的,还有她老公和孩子。”
“那不正好?”王建国说,“一家三口都过去,省得她在这边一个人孤零零的。”
王静芬听出来了,儿子压根不在意妹妹走不走。
她挂了电话。
躺在床上,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何凌薇考上大学,她没让去。
因为家里没钱,她要供两个儿子读书。
何凌薇跪在她面前,哭着说:“妈,我成绩好,你让我去吧。我打工挣钱,不花家里的。”
她还是没让。
那年秋天,何凌薇背着包去了南方打工。走的时候,给她磕了三个头,说:“妈,你不让我去,我就自己去。”
如今二十年过去了。
女儿自己挣了钱,结了婚,生了孩子。
而她这个当妈的,什么都没给过她。
唯一给的,就是那本存折上的六万八。
王静芬想着想着,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
她突然想,如果当年她让何凌薇去读大学,现在会是什么样?
也许女儿会留在城里,找个好工作,找个好男人。
也许就不会嫁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也许……也许女儿也不会想走。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照在墙上,惨白惨白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何凌薇还小的时候。
那时候她老公还在。一家五口挤在一间小平房里。
何凌薇跟着她睡,冬天冷,女儿就把脚伸进她怀里暖。
她想,那时候女儿是依赖她的。
可后来呢?
后来老公死了,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
大儿子要上学,二儿子要吃饭。她拼命干活,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
对何凌薇,她确实没那么上心。
因为在她心里,儿子才是自己人,女儿早晚要嫁人。
可她从来没想过,这个“早晚要嫁人”的女儿,会是临了唯一一个还愿意给她下碗面的人。
想到这里,王静芬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疼得喘不过气来。
04
王静芬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何凌薇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香味飘了满屋。
王静芬爬起来,洗漱完,坐在餐桌前。
何凌薇把粥端上来,还切了一盘咸菜。
“吃吧,吃完我送你去机场。”
王静芬夹了一筷子咸菜,嚼着,咸得发苦。
“薇薇,你真的要走?”她抬起头,看着女儿。
何凌薇没说话,低头喝粥。
“你走了,妈怎么办?”
“妈,我不是给你买了机票吗?”何凌薇放下碗,“你要去,随时可以跟我走。”
“我不去。”王静芬摇了摇头,“我这把年纪了,去国外能干嘛?语言也不通,人生地不熟的。”
“那你就留在国内。”何凌薇平静地说,“你还有两个儿子,他们不会不管你的。”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管我?”
何凌薇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眼神让王静芬心虚。
“薇薇,妈知道对不起你。”王静芬的声音有点抖,“可是……可是妈也是没办法啊。”
“你大哥开了那个店,投了那么多钱。你二哥要给孩子买学区房,不好好读书就没出息。妈把房子给他们,是为了让他们过得好。”
“他们说好了的,等他们发达了,就接我过去养老。”
何凌薇听着,没说话。
“可是现在你大哥的店垮了,房子也抵押了。你二哥那边,赵玉梅又不让我去。”王静芬越说越委屈,“我这把年纪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妈,你说完了吗?”何凌薇抬起头,看着她。
“你说完了,那我跟你说两句。”何凌薇放下筷子,声音很轻,“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大哥的店垮了,是因为他贪心,非要跟人家合伙做生意,明知有风险,还把房子抵押了。”
“二哥的房子写的是赵玉梅的名字,他根本做不了主。”
“你这辈子最得意的那四套房,现在一套都没了。”
“可是妈,你有没有想过,你当年要是不给大哥那两套房,他会不会就老老实实开店?你当时要是给他钱,让他周转一下,不给房,他会不会就不会把房子抵押了?”
王静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是不是觉得,你给了他们房子,他们就一定会对你好?”何凌薇的眼里含着泪,“妈,你错了。你把所有东西都给了他们,他们就不会珍惜了。因为得来太容易了。”
“那……那我也是为他们好。”
“为他们好?”何凌薇笑了一下,“你要是真为他们好,就该让他们自己去拼,自己去挣。你把路都铺好了,他们就不会走路了。”
“妈,你这一辈子,什么都替他们着想。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是在害他们?”
王静芬听着,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粥碗里。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觉得给儿子房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子们过得好,她就有面子。
可她从来没想过,那些房子,最后害了他们。
“妈,我不怪你。”何凌薇擦了擦眼泪,“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你改不了的。”
“可是,我也不想再跟你耗下去了。”
她站起身,走进卧室,拖出那个最大的箱子。
“这箱子里,是你这些年给我的东西。我全留着,从来没扔过。”
她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堆旧衣服、旧被子。
王静芬看了一眼,认出那床被子是何凌薇结婚时她给的嫁妆。
被子上还有几个补丁,何凌薇缝得很整齐。
“这些衣服,我穿过,也舍不得扔。”何凌薇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以前我觉得,这是你给我的念想。后来我发现,留着这些东西,就是留着过去的伤。”
她说着,抱起那堆衣服,走到门口,拉开垃圾桶的盖子。
衣服一件一件地掉进去,灰尘扬起来,飞了一屋子。
05
王静芬看着女儿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扔掉,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她想去捡,但看到女儿的眼神,又不敢动了。
何凌薇扔掉衣服,又回来拉箱子。
第二个箱子比第一个更大,里面装的是旧课本、旧笔记。
“这些都是我读书时候的。”何凌薇翻开一本课本,“初中的时候,我成绩好,老师让我参加市里的作文比赛。我去参加,拿了第二名。”
“你当时跟我说,‘读书有什么用,女孩子早晚要嫁人’。”
她把课本一页一页地撕开,塞进垃圾桶里。
王静芬看着那些撕碎的纸,心里难受得不行。
她记得那件事。
何凌薇从市里拿奖回来,她正在厨房做饭。女儿兴冲冲地跑过来说:“妈我拿奖了!第二名!”
她当时正忙着炒菜,头也没回地说:“哦,放那儿吧。”
后来那张奖状,不知道被谁拿来垫桌子了。
第三个箱子打开的时候,王静芬愣住了。
里面是几本日记,还有一沓信。
“这些是我写给你的。”何凌薇把日记摊开,“你从来没看过,对吧?”
“对不起,我……”
“妈,你不用道歉。”何凌薇打断她,“你不用道歉,因为道歉也没用。”
她把日记一本一本放进垃圾桶。
王静芬看着那些日记,心里像空了一样。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何凌薇刚去南方打工的时候。
女儿每个月都会给她写信,说自己在那边过得怎么样,工资多少,有没有吃饱。
可她从来没回信。
她觉得,女儿已经长大了,不用她操心。
那些信,她读都没读,就全扔了。
“这些信,”何凌薇拿起那沓信,“是我写给你的,从来没寄出去过。”
“我怕你看了更难受,所以就没寄。”
她说着,把信也扔进了垃圾桶。
垃圾桶满了,纸片飞了一地。
王静芬蹲在地上,想捡几片纸,可手还没碰到,就被何凌薇拦住了。
“别捡了,妈。这些都不重要了。”
何凌薇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你知道吗?我本来打算把这些东西留着,等你老了,走不动了,翻给你看。”
“让你看看,你这个女儿,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可是后来我想通了。没意义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王静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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