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的风很凉。
我坐在车里,看着副驾驶上的张宏远。他白衬衫的袖口换了一对新的扣子,我记得那是上周他自己去买的。结婚15年,他从来不会自己买这些。
他把协议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有些抖,但脸上很平静。
“签字吧。”
我没接,声音堵在喉咙里。我想问问原因,想问问他是不是有别人了,想问问他为什么——
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轻声说:“没有别人。”
“只是我累了。”
01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这个问题,我以前从来没想过。
刚结婚那会儿,宏远下班回来,我会迎上去帮他拿包。
他会顺手搂住我的腰,在我额头上亲一下。
两个人挤在厨房里做饭,他切菜我炒菜,锅碗瓢盆撞在一起的声音,比什么音乐都好听。
那时候的我们,有说不完的话。
他跟我说单位的破事,我跟他说学生多调皮。他吐槽领导脾气大,我笑他比领导脾气还大。打打闹闹的,一天就过去了。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
哲瀚出生后,一切都变了。
孩子哭闹,工作压身,房贷车贷像两座大山压在肩上。我忙着照顾孩子,他忙着加班赚钱,两个人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
等到我终于能喘口气的时候,我发现,宏远跟我说话的方式不一样了。
他不再主动跟我聊工作,不再跟我说烦心事,甚至连晚饭桌上都沉默寡言。我问他什么,他就“嗯”
“哦”
“还行”,三个字打发了。
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一个女人,结了婚,生了孩子,最怕什么?最怕丈夫不再把自己当回事。我感觉自己像个摆设,他回来吃饭睡觉,却从不跟我交心。
我开始想办法让他多说一点。
最开始是好声好气地问。后来问多了他不耐烦,我就急了。
急起来,话就难听了。
那天晚上,他又是加班到九点多才回来。我做好了饭菜,热了两次,最后全凉了。
他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揉太阳穴。
“又加班?”我端着饭碗走过去。
“嗯,有个项目要赶。”
“你们单位就你一个人会干活是不是?怎么天天加班?”
他没说话,接过饭碗慢慢吃。
“我跟你说,”我坐下来,“你那个同事王磊,人家跟你同一年进单位,现在都当科长了。你呢?还在原地踏步。”
他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我早跟你说过,要多跟领导走动,不要一天到晚闷头干。你不听,现在好了吧?”
“吃饭吧。”他说。
“你别嫌我唠叨,”我看他那副样子火气就上来了,“你以为我乐意说你?我不是为你好吗?你看看人家……”
“够了。”
他把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走了。
我愣在那里,看着他走进卧室,门“啪”地一声关上了。
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做了饭等他,等他回来还得不到一句好话。我说他两句怎么了?我说错了吗?我哪句不是为了他好?
那晚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不觉得自己有错。
如果非要说有错,那可能就是我太好说话了,让他觉得可以随便敷衍我。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前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我也没理他。
我以为这就是一场普通的吵架,过去了就好了。夫妻之间,哪有不拌嘴的?
可我不知道,有些话,说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了。
后来的一个月,他回来得更晚了。我从九点等到十点,从十点等到十一点。饭菜热了凉,凉了热。
我打了几个电话他都没接,气的我在沙发上骂他。等他推门回来,窝着的火一下子冒了出来。
“你还知道回来啊?”
“应酬。”他换鞋的功夫都没抬头。
“又是应酬?你们单位一周能应酬五次?”
“你有完没完?”
“没完!你看看你最近像什么样子?一天到晚不在家,我跟你说句话你都嫌烦。你以为我乐意管你?我不管你谁管你?”
他抬起头,看了我好一会儿。
那眼神,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就是一种……累。
“行,”他说,“你说得都对。”
然后他去了浴室,把门反锁了。
我站在门外,听着水声哗啦啦地响。
我心里忽然有点慌,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很快我就把这股慌压下去了。
反正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一生气就不说话,冷着个脸。
冷过两天就好了。
两天不够,就三天。
三天不够,就一个星期。
总会有好了的那天——
我一直这么想。
02
转眼就到了哲瀚的期末家长会。
我下班就赶去了学校。班主任是个年轻姑娘,说话温温柔柔的,但话里的意思一点不温柔。
“张哲瀚妈妈,孩子的成绩您看了吧?”
“看了,数学掉得厉害。”
“不只是数学,”班主任把成绩单往前翻,“语文和英语也退步了。最近课堂表现也不太好,老是走神,有时候叫他回答问题,他要愣好一会儿。”
我心里一沉。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等宏远。
他今天倒没加班,六点半就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进门的时候脸上挂着笑。
“今天路过水果摊,看到草莓挺新鲜的,就买了点。”
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
我没看草莓,盯着他看。
“哲瀚的家长会,你知不知道?”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知道啊,你今天不是去了吗?”
“我是去了,你呢?你一次都不去。”
“我这边走不开……”
“你什么时候走得开过?”我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他考了班上倒数,你知道吗?”
宏远愣住。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我冷笑着,“你天天加班,回来就刷手机,你管过他作业没有?”
“我……”
“我早就跟你说过,孩子学习不是一个人的事。你当爸爸的不管不问,我一个人累死累活有什么用?”
宏远把水果袋放下,声音压得很低:“我现在去问问他怎么回事。”
“他现在需要的是你事后去问吗?你该在他写作业的时候就坐在旁边!”
他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继续说:“你看看人老李家,李慧她老公天天陪孩子写作业。你呢?你有哪一天管过?”
“行,”他说,“以后我管。”
“以后以后,你说过多少次以后了?”
他没再说话,转身去了书房。
我以为他进去找哲瀚谈话了,心里稍微好受了点。可等我端着水果去书房,推开门看见的,是哲瀚自己在写作业,宏远坐在旁边,什么话都没说。
那个画面让我鼻子一酸。
但我说出来的话,还是不好听。
“现在装样子给谁看?”
宏远看了我一眼,没吭声。
晚上十点多,我去哲瀚房间想帮他盖被子。推开门,发现他还没睡,趴在床上,面前摊着一个小本子。
“怎么还不睡?”我走过去。
哲瀚赶紧把本子合上,塞到枕头底下。
“没、没什么。”
“作业还没写完?”
“写完了。”
“那你赶紧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
我走出去的时候,隐约觉得他在我身后看着我。
那种眼神,和宏远有点像。
可我那时候没多想。
第二天到办公室,我跟李慧聊起这事。
“你说气不气人?孩子学习他从来不操心,考试成绩出来他就傻眼了。”
李慧正在喝茶,闻言把杯子放下。
“男人都那样,我家那个也是,指望不上。”
“那你怎么办?”
“骂啊,不骂他他不知道。”
我点点头。
“不过,”李慧往我这边凑了凑,“有时候别说太狠了。我听人说,宏远他们单位最近在搞竞聘,他压力挺大的。”
“竞聘?他没跟我说啊。”
“可能想等结果出来再说吧。”
我“哦”了一声,没接话。
回到家,我琢磨着要不要问问他竞聘的事。
可他一进门,我在嘴边打转的话就没说出来。
他脸上挂着很明显的不高兴。
“怎么了?”我问。
“没事。”
“你这叫没事?脸拉得比马脸还长。”
他换了鞋,往客厅走。
“项目出了点问题,被领导批了。”
“你又这样。”
他脚步一顿。
“你每次都说是领导的问题,你就不检讨检讨自己?”
“你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
“我知道你肯定没做好,你要是做好了,领导会无缘无故批你?”
他站在客厅中间,手攥成拳头。
“算了。”他说。
“算了?我跟你说话你就一句算了?”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想让他说什么?我也想不出来。我只知道他闷着不说话的样子,让我心里发慌。
“我懒得说你,”我转过头,“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我坐在客厅里,隔着玻璃门看他的背影。
他就那么站着,一根接一根地抽。
那一刻,我想起刚结婚的时候,他从来不在家里抽烟。说是怕我闻着不舒服。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阳台成了他的地盘。
03
周末回娘家,是我妈的主意。
她说好久没见哲瀚了,让我带回去给她看看。其实我明白,她就是没事干,想找人唠叨。
一进门,我妈郑秀兰就拉着哲瀚上下打量。
“瘦了,怎么瘦了这么些?”
“妈,他正长身体呢,瘦点正常。”
“长身体更要吃好,”她扭过头冲厨房喊,“老宋,多炒两个菜!”
“不用了妈,我们吃不了多少。”
“你看你,总是跟我客气。”
她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哲瀚到一边玩手机去了。
“宏远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他加班。”
“又加班?他是不是天天加班?”
“也不是天天……”
“男人啊,不能惯着。”我妈撇了撇嘴,“你越惯他越放肆。你爸当年就是被我惯坏了,一天到晚不着家。”
“妈,你别总提我爸。”
“我为什么不能提?我跟他二十年的婚姻,我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女人在婚姻里不能让男人觉得你离不开他,不然他就骑到你头上去。”
我没接话。
这些话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但我妈没打算停。
“你那个脾气,还是太软。男人就得骂,骂狠了他才听话。”
“我骂了。”
“骂了就对了。你看你那个小姑子,嘴巴那么厉害,她老公不就被她管得服服帖帖?”
“张鸿媛那是泼辣,我学不来。”
“你学得来,你是没下狠心。”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吃饭的时候,我妈又提到了哲瀚的学习成绩。
“我听宋蕾说,你这次考得不好?”
哲瀚低着头扒饭。
“没关系没关系,”我妈又拍拍他,“你妈小时候成绩也不好,后来不也当了老师?男孩子开窍晚,现在用功也来得及。”
哲瀚点点头。
吃完饭,我妈把我拉到阳台上,压低声音。
“宋蕾啊,你听妈的,管住宏远别让他手里有太多钱。”
“怎么了?”
“男人手里钱多了,心思就活络了。你知道隔壁楼那个刘大姐不?她老公就是,钱挣多了,外面养了一个小的。”
“宏远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不是?婚前还都是好男人呢。”
我心里堵得慌,但不知道怎么反驳。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妈的话。
宏远最近确实不太对劲。回家越来越晚,话越来越少。有时候我问他去哪了,他说加班。可谁知道是真加班还是假加班?
车开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看到宏远的车停在楼下。
他今天没加班?那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上了楼,推开门,看到他坐在沙发上发呆。
“你今天下班挺早。”
“嗯,项目进度赶上了,不用加班。”
“那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还以为你又在加班。”
他转过头看我。
“跟你说?刚才我打了三个电话你都没接。”
我愣了一下,从包里翻出手机,确实有三个未接来电。
“我在我妈那儿……没听见。”
“下次我打电话告诉你。”
“不用了,”他站起来往书房走,“你接不接都行。”
我追上去:“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说,我说不说你都会觉得我在外面鬼混。”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鬼混了?”
“你没说,但我能感觉出来。”他停下来,看着我,“宋蕾,结婚15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
“算了,”他摆摆手,“我去看看哲瀚作业。”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他说的那句话在我耳朵边绕了好久。
“结婚15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样。
可我妈说的话,好像也有道理。
两个想法在我脑子里打架。
最后,我还是倾向了我妈那边。
因为她说的那些话,成功让我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那之后,我开始留意宏远的手机。
他一去洗澡,我就悄悄拿起来翻。通话记录、短信、微信,一条一条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
下班时间、通话对象、聊天记录,全都正常。
可我反而更不安了。
越正常,越有问题。这是我的逻辑。
一个部门副主管,怎么可能一点应酬都没有?
我开始想,他是不是删干净了。
那天晚上他又加班回来,我坐在沙发上等他。
一进门我就问:“今天跟谁吃的饭?”
他愣了一下。
“没吃饭,加班到现在,吃了个面包。”
“光吃面包?”
“嗯,没胃口。”
“你最近都没什么胃口,”我盯着他,“不会是外面有人做饭给你吃了吧?”
他脱外套的动作停住了。
半天,他才开口。
“宋蕾,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没想说什么啊,就是问问你。”
“你这不是在问,你是在审。”
“我什么时候审你了?”
“天天查手机、问行踪、打听我中午跟谁吃饭,”他的声音大了起来,“你以为我是犯人是不是?”
“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关心?”他看着我,“你管这叫关心?”
“不然叫什么?”
他没回答,转身进了卧室,“砰”地关上门。
我站在门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关心我老公,有错吗?
他凭什么冲我发火?
04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的空气像是结了冰。
宏远的话越来越少,回家越来越晚。
有时候我做好饭等他,他打电话说不回来吃了。我说那就别吃了,他真就不回来吃。
我气得摔了一个碗。
哲瀚从房间里探出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又缩回去了。
我心里委屈得不行,打电话给李慧。
“他又不回来吃饭?”
“对啊,说是有应酬。”
“那我告诉你,他有问题。”李慧说得斩钉截铁。
“什么问题?”
“以前应酬他还会跟你报备,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了。你说,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应该不会吧……”
“你怎么这么傻?男人反常必有妖。你得抓现行。”
“怎么抓?”
“查他行踪啊。他不是说他应酬吗?你找个时间,去他公司附近蹲点,看看他到底跟谁在一起。”
我犹豫了。
“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你是他老婆,你有权利知道他在干什么。”
挂了电话,我想了一晚上。
第二天,我做了个决定。
那天是周五,宏远出门前说晚上有饭局。
我下班后没回家,坐车到了他们公司楼下。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盯着大门。
六点半,宏远出来了。
他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夹着公文包,往右手边走了大概两百米,进了一家小饭馆。
我远远跟着,心脏跳得很快。
走到饭馆门口,透过玻璃窗,我看到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面前摆了一碗面,他低着头慢慢吃。
那顿饭,他吃了快四十分钟。
没有别人。
他根本没有应酬。他只是不想回家。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他吃完了面,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结账。他走出饭馆的时候,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怕他看见我。
他没看见我。
他就那么沿着马路慢慢走,不像是要回家,更像是……没地方去。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家的。
进门的时候,宏远已经坐在客厅了。他看见我,问了句:“你去哪了?哲瀚说你这会儿还没回来。”
“去同事家坐了一会儿。”
他点点头,没再问。
我坐在他旁边,心里的气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酸涩。
“宏远。”
“嗯?”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还行吧。”他说。
“你要是累了,可以跟我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动了动嘴,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后他说的是:“没事,我挺好的。”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没有唠叨他。
临睡前,我看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我忽然觉得,他好像离我很远很远。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拉近。
就像一个皮筋,我越使劲拉,他跑得越远。
我以为的关心,在他眼里全是质疑。
我以为的爱,在他那里变了一种味道。
但问题出在哪,我想不明白。
我只知道,我不能放。放了,他就真的跑了。
05
公司一年一度的团建,定在周末。
宏远说可以带家属,让我一起去。
我本来不想去,他们单位的人我都不熟。但他说这次领导都参加,让我去认识认识人,对以后有好处。
我答应了。
那天我特意穿了件新买的裙子,化了淡妆。宏远看着我说:“挺好看的。”
他难得夸我一句。
到了地点,是一个山庄,山清水秀的。宏远的领导和同事陆陆续续来了,大家互相寒暄,气氛挺好。
宏远的顶头上司马文博也来了,五十来岁,长得挺威严。他老婆也来了,是那种特别会来事的女人,一过来就拉着大家聊天。
“听说您会理财?”宏远一个同事问她。
“谈不上会,就是平时喜欢研究研究。宏远老婆,你会吗?”
她突然把话头抛给我。
“我……”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她哪有时间,”宏远替我解围,“她在学校教书,忙得很。”
“教书好,有假期,不像我们这些在企业的。”
话聊了几句就散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股劲头一直在心里憋着。
我觉得宏远刚才那句话,像是在暗示我没用。
等到大家坐下吃饭,马文博端起酒杯说:“今天大家放开吃放开喝,明天继续努力干活。”
有人起哄:“领导,那宏远升职的事什么时候敲定啊?”
马文博笑了笑:“快了快了,过完这个月就公示。”
所有人都看着宏远,说他高升了要请客。
宏远也笑着,端着杯子跟大家碰了一圈。
我看着他那副高兴的样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
“宏远,你老婆今天也来了,”马文博说,“来,敬大家一杯,让大家认识认识。”
我端着杯子站了起来。
“谢谢领导对我家宏远的照顾,”我说,“他这个人吧,老实嘴笨,干活还行,就是不会来事。我早就跟他说要多跟领导走动走动……”
话说到一半,气氛就不对了。
我看见宏远的笑容僵在脸上。
马文博的表情也变了变。
“他啊,”马文博笑了笑,“就是太老实。前段时间我还说他,你那个方案能不能别那么实诚,学会跟下面的人要资源。结果他倒好,自己一个人通宵干完了。”
“他就是那样,”我脱口而出,“我早就说过他了,做什么事都不懂得变通……”
宏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整个包间安静下来。
他看着马文博,挤出一个笑:“领导,不好意思,我去个洗手间。”
他站起来往外走。
我愣在原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脸颊烫得像火烧。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才起身去找他。
洗手间没人。我在走廊尽头找到了他。
他背对着我,站在窗户边,肩膀轻轻起伏。
“宏远……”
他没回头。
“宏远,我不是故意的……”
“你总是这样。”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过来。
“每次都是。当着谁的面都一样。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只是……”
“你只是习惯了,”他转过身来,眼眶是红的,“你习惯了在任何场合、任何时间,指出我的毛病。你觉得是为我好。可你知不知道,你每说一次,我就矮一截。”
“我没有……”
“你有没有想过,我身边的同事、领导,他们会怎么看我?一个连老婆都管不住的男人,还怎么当主管?”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今天本来很高兴的,”他低下头,“本来想告诉你,竞聘的事基本定了。可是现在……”
他没把话说完。
他慢慢走回包间。
我没有走回去。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一起回家。
他说他心情不好,想在山庄多待一会儿。我先打车回去了。
哲瀚问我:“爸呢?”
“他有事。”
“哦。”
他看了我一眼,回了自己房间。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宏远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你每次说一次,我就矮一截。”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
我以为我在关心他,在帮他。我以为说得越多,他才越能听进去。
可如果——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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