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证大厅的空调开得挺大,我手心全是汗。

排号叫到我们的时候,唐语琴还在接电话。我催了她两回,她才挂了,笑得有些勉强,说“走吧”。

我把身份证、户口本、购房合同、贷款审批单……厚厚一沓材料递给窗口的小姑娘。

小姑娘接过去翻了两页,忽然停下,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电脑屏幕。

“先生,”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套房,5分钟前刚被挂了网,挂牌价380万。”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结婚登记表,不知怎么就撕成了两半。

唐语琴在旁边脸色煞白,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上是刚挂断的亲妈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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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个月前,我跟唐语琴第一次走进那套房子。

两室一厅,朝南的阳台,客厅不大但采光好。唐语琴站在阳台上,回头冲我笑,说“咱们就买这个吧”。我点点头,心里盘算着首付还差多少。

我工作五年,存款80万。

我妈把老房子卖了,给了我120万。

加起来200万,够付首付了。

剩下的贷款,我每个月还,压力不算小,但我撑得住。

唐语琴家里一分钱没出。我也没在意,反正她在一家幼儿园当老师,工资不高,我也不指望她出钱。

那段时间我们俩都在忙。

她忙着跟家里商量日子,我忙着跑银行、找中介。

买房不比买菜,光看房就看了小二十套。

最后定下来这套,总价420万,首付200万,剩下的贷款分三十年。

签购房合同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唐语琴请不到假,让她妈陪着一起来。中介姓丁,四十来岁,自称是唐语琴家的远房亲戚,让我们叫他老丁。

老丁把合同打印出来,厚厚的十几页。

我翻了一遍,没看出什么问题。

老丁说“陈先生,有几页需要您先签字,后面会补上具体内容,这是常规操作,省得来回跑”。

我当时急着回公司开会,就没多想。

“陈高岑,你签慢点。”唐语琴在旁边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我听出她有点紧张。

“没事,老丁说是常规操作。”我头也没抬,刷刷刷签了几页空白纸。老丁收过去,笑着说“放心吧小陈,不会坑你的”。

唐语琴看了老丁一眼,张了张嘴,没说话。

现在想想,她当时应该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

签完合同,老丁把我送出门,又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小陈啊,亲戚归亲戚,该走的程序得走。你那份合同我复印了一份给你,原件留在我这儿做备案”。

我说行,拿着复印件走了。

回到家,我把复印件塞进抽屉里,再也没翻过。

我妈打过几次电话,问我房子的事情怎么样了。

我说挺好的,等房产证下来就领证。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说“我儿子终于要成家了”。

她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开心,我听出来了。

我妈守寡十几年,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不少苦。

她从来不跟我说难处,就是怕我担心。

她说卖了老房子给我凑首付那天,我正好休假回去帮她搬家。

她把那间住了二十年的房子锁好,钥匙留在门卫那儿,回头看了一眼,说“走吧”。

我鼻子一酸,说“妈,等我房子弄好了接你过来住”。

她摆摆手说“不用,我又不是没地方住”。

她租的那个单间,一个月八百块,没窗户,白天也要开灯。

我不敢想象她现在在那间屋子里干什么。但她从来不抱怨。

唐语琴也从来不抱怨。

她是个温柔的女孩,说话总是慢悠悠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们在一起六年,从大学时候就在一起了。

她妈妈一直嫌我穷,嫌我家在省城没房,还说“嫁给你还不如嫁个本地人”。

唐语琴每次都替我说话,说她妈“嘴硬心软”。我相信了她。

可是这些日子,她接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都是她妈打来的,她每次都去阳台接,声音压得很低,我根本听不清她说啥。

我问过她几次,她都说是“妈催我们赶紧办证,怕夜长梦多”。

我问她妈怎么突然这么着急。她说“我妈说房价不稳定,早办早安心”。

我信了。

现在想想,她那时候应该是在哭。

但我什么都没察觉到。

02

办证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我把所有材料又检查了一遍,身份证、户口本、购房合同、贷款审批单、结婚登记表……每一项都装在一个文件袋里,整整齐齐。

唐语琴那天也起得早,但她没怎么说话,一直在看手机。

我煮了两碗面,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紧张”。我笑了,说“紧张什么,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她看了我一眼,眼眶有点红,低下头继续吃面。

那会儿是早上七点半,我们约的中介九点去房产交易中心。

我收拾好碗筷,催她换衣服。

她进了卧室,半天没出来。

我敲了敲门,她说“快了快了”。

我坐在客厅等她,看了看手机。我妈一早就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儿子,今天办证,妈祝你们一切顺利”。我回了一个笑脸。

八点十分,唐语琴终于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白色连衣裙,化了淡妆,但眼睛还是有点肿。

我问她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她说“认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说没事,今天办完证,咱们去吃点好的。

她嗯了一声,没接话。

下楼的时候,她手机响了。

我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妈”。

她接起来,声音很轻,我只听到她说“知道了”、“好”、“嗯”。

挂了电话,她跟我说“我妈让我们路上注意安全”。

我拉开车门,她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问他是不是冷,她说“早上有点凉”。

我们一路往房产交易中心开。

路上她手机又响了三回,每回都是她妈打来的。

她每次接完电话脸色都不太好看,我问她是不是她妈说什么了,她说“没,就是啰嗦”。

到地方的时候,九点十分。大厅里已经排了不少人。

我拉着她走到取号机前,取了号,一看号码,前面还有二十多个人。我说“要等一会儿,咱们找个地方坐着等吧”。

她没说话,坐在椅子上,掏出手机,又开始发消息。我瞥了一眼,看到备注是“”。

我想走过去看一眼她在发什么,她马上把手机翻过去了,冲我笑了笑,说“没事,跟我妈说一声我们到了”。

那会儿我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在发抖。

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紧张”。

我坐到她旁边,拍了拍她的手背。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我到现在还记得她那个表情。

后来我想,她应该是想跟我说实话的。但没来得及。

窗口叫到我们号的时候,她还在打电话。我喊了她两回,她才挂了,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有点虚。

我把材料放在窗口的台面上,递给了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扎着马尾辫,戴着眼镜。

她接过材料翻了几页,表情忽然变了。

她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电脑屏幕,然后又看了看我,眼神有点复杂。

“先生,”她压低声音,像是怕旁边的人听见,“这套房,5分钟前刚被挂到中介网,挂牌价380万。”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从背后打了一棍子。

“什么?”我没听清,或者是听清了但不信。

“您听我说,这套房子的产权记录显示,5分钟前,您未婚妻的母亲通过一家中介公司办理了挂网手续,挂牌价380万。”小姑娘的声音还是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手里的结婚登记表不知道为什么就碎了。

是撕的。

我回过神的时候,它已经变成了两半,掉在台面上。

唐语琴在旁边站着,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上,是她刚挂断的母亲的电话。

那上面显示通话时长:7分32秒。

那是她接的最后一通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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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厅里其他人都在看我们。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我的手在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印子。

“先生,您别激动……”小姑娘可能见我脸色不对,赶紧叫来了一个大姐模样的工作人员。

大姐看了看我的材料,又看了看电脑,脸色也变得复杂起来。

“先生,要不您先到旁边坐一下,我帮您查一下详细记录。”大姐说话很客气。

我没动。

“我房子被卖了?”我问了一句,声音很平,自己都觉得不像是在说话。

“这个目前还不算卖,只是挂在了中介网上,但……”大姐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那我这材料?”我指了指被撕成两半的结婚登记表。

大姐叹了口气,说“先生,要不您先了解一下情况,再来办吧”。

我拿起所有的材料转身就走。

唐语琴追上来,在大厅门口拉住了我的胳膊。

“陈高岑,你听我说。”

“说什么?”我甩开她的手。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妈给你打电话干什么?”我盯着她,“7分32秒,她跟你说什么了?”

唐语琴张了张嘴,眼泪掉下来了。

“她说……她说让我别跟你办证了……”

“为什么?”

“她说……她说房子已经挂出去了,你要是来闹,就让我报警……”

我站在原地,感觉天都塌了。

“你妈什么时候跟那个老丁商量好的?”我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唐语琴低着头,不说话。

“是你妈让老丁把那几页空白纸变成补充协议的?还是你妈早就打算好了,从一开始就设了个套?”

唐语琴抬起头,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

“陈高岑,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我声音突然变大了,旁边的几个保安都扭头看了过来。

“三天前……”她终于开口了,“我妈手机上有一条老丁发的消息,说什么‘姐,房子挂380万,比市价高20万,傻子才买’……我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我怕……”

“你怕什么?”

“怕我妈跳楼……”她捂住脸,声音发抖,“她说我要是告诉你,她就从楼上跳下去……她以前真的跳过,我高中的时候,因为我爸想跟她离婚,她爬上阳台要跳……我怕……”

我看着她,鼻子发酸。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要怎么办?”我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在抖,“房子首付200万,我妈把房子卖了凑的。你知道她现在住哪儿吗?租了一个没窗户的单间。她以为她儿子马上就要成家了。你呢?你装不知道?”

唐语琴蹲在地上哭。旁边有人围过来看,指指点点的。

我转身就走。

她喊我,我没回头。

上了车,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半天没动。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我想接,又不敢接。电话响了十几秒,挂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贴的那个遮阳板,上面写着“安全驾驶,平安出行”几个字。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那几页空白纸上,我签了字。

中介老丁说我签的是“常规备案材料”。

我信了,就签了。

200万,我跟我妈的全部家当,换来的是一套随时可以被卖的破房子。

还有那7分32秒的电话。

唐语琴,你接的那通电话,你妈除了让你别办证,还说了些什么?

04

那天我没回家。

我把车停在路边,在车里坐了两个小时。手机响了不知多少回,我都没看。

后来我去了房管局,在自助查询机上刷了身份证,调出了那套房子的全部信息。

产权登记信息上,我的名字前面还有一个名字——曹琴。

共有人:曹琴。

共有人类型:按份共有。

份额:50%。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50%,也就是说,我出200万买的房子,产权有一半是曹琴的。

为什么?

凭什么?

我翻到了那份补充协议的扫描件。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若陈高岑婚后有出轨或家暴行为,共有人曹琴有权处置该房产”。落款处是我的签字。

没错,是我签的字。但那是我在空白纸上签的,当时我心里想的是“常规备案材料”。

我问过几个搞法律的朋友,他们说这种补充协议,在法律上确实有效,因为你签字了。白纸黑字签了,你没办法证明那是被诱导的。

但好在这个补充协议的触发条件是“出轨或家暴”,如果这些条件不存在,共有人就不能单方面处置房产。

也就是说,只要我没出轨没家暴,这房子还是我的。

可为什么房子已经被挂到了网上?

我打电话问了那家中介。

对方起初支支吾吾,后来我说“你再不说话我报警了”,对方才说“哥,你那个补充协议有一行小字你没看到吧?下面写着,若共有人曹琴认为陈高岑存在不忠行为,有权自行判断并处置房产。这个‘自行判断’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只要她觉得你出轨了,她就可以卖房。明白了吗?你觉得她会不会觉得你出轨?”

我挂了电话。

我明白了。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套。

曹琴通过老丁,用几页空白纸把我套住了。

她“自行判断”我出轨,然后把房子挂到网上。

就算我不承认出轨,打官司,拖一年半载,房子已经被卖掉了。

我打电话给唐语琴。

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在抖。

“语琴,你妈现在在哪儿?”

在家……

“我过来。”

“陈高岑,你别冲动……”

“我不冲动,我就想问问你妈,200万买的房子,她有什么资格卖。”

我挂了电话,发动车。

一路上我想了很多。

想到半年多前,第一次见曹琴的时候。

她穿了一件枣红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坐在沙发上,笑眯眯看着我。

问我工作怎么样,家里几口人,房子买在哪儿了。

我说我是IT项目经理,家里只有我妈,房子暂时还没买。她当时笑了,说“慢慢来,年轻人嘛,不着急”。

后来开始筹备结婚,曹琴翻脸比翻书还快。

她开始嫌我们家条件不好,嫌我工资低,嫌我妈只是个退休教师,还说“你妈那点退休金,以后怎么养老”。

唐语琴每次都替我说好话,说她妈“就是嘴上刻薄,心是好的”。

我也信了。

可是现在呢?

我妈把房子卖了,住在一个没窗户的单间里。唐语琴沉默的那三天里,她在想什么?她在想怎么保护她妈?还是在想怎么告诉我真相?

她选择打电话给我说“路上注意安全”。

我到了唐家楼下,刚停好车,就看见曹琴站在阳台上,正在打电话。

她看见我的车,愣了一下,转身走进屋里。

我按了门铃,没人开。我又按,还是没人开。

我掏出手机打曹琴电话,没人接。

我发了一条短信:“阿姨,我在楼下。那套房子的事,咱们当面说清楚。”

等了五分钟,没回。

我又打唐语琴电话,通了。

“语琴,我在你家楼下,你妈不开门。”

“我……我在我妈旁边……”唐语琴声音很小,“我妈说你太过分了,闹到房产交易中心去,让她丢人了。”

“我过分?她把我房子挂网上卖,还说是我出轨?”

“她说她只是试试价……”

试试价?试试价需要挂到网上卖?

电话那头传来曹琴的声音:“把电话给我!陈高岑我告诉你,那房子是我女儿的,我想挂就挂,你管不着!”

“阿姨,那房子的首付是我出的。”

“那是你自愿的,我又没逼你。”

“那种空白合同也是我自愿签的?”

“那是你自己签的,没人逼你签字。”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阿姨,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了?”

“你能怎么样?去打官司呗。不过你记住,打官司之前,房子可能已经被人买走了。到时候你赢了官司又怎么样?钱早被人花光了。”

我在车里坐了十分钟,脑子里转了很多念头。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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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从车里出来,走进旁边一家打印店。

“老板,帮我打印几份材料。”

我把车里的购房合同复印件给她了。她帮我扫描,打印了三份。

我又在网上下载了几份文件模板,填了内容,打印出来。

然后我去了派出所。

派出所值班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警察,姓张,很和气。他看了我带去的材料,听完我说的话,皱了皱眉。

“你这个情况,从民事纠纷角度看,确实不好处理。但这种诱导签署空白合同,然后伪造补充协议的行为,如果证据确凿,涉嫌诈骗。”

“录音行不行?”

“什么录音?”

“我刚才跟我准丈母娘通电话,她承认了不止一次说‘那是你自己签的’。这句话的意思是,她知道那份协议是怎么签的,也知道是自己设的套。”

张警官看了我一眼,说“电话录音在法律上可以做证据,但前提是不违反法律规定侵犯他人合法权益。你录音的时候有没有经过对方同意?”

“没有。”

“那就有点麻烦。不过,如果你能拿到她亲口承认的文字记录或者其他证据,比如短信、微信聊天记录,那就可以作为证据使用。”

我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张警官喝了一口茶,“你说那个中介老丁,他有没有参与伪造协议?”

“有。是他在空白合同上做了手脚。”

“那这个老丁就涉嫌合同诈骗了。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我可以找他。”

张警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我。“这是我的电话。有情况给我打电话。”

我接过纸片,揣进口袋。

出了派出所,我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口。

我决定去找老丁。

我在那家中介公司附近找了半天,没找到他的车。门卫大爷说他下午开车走了,好像是去接什么客户。

我打老丁电话,通了两声就挂了。

我又打,还是挂。

我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八点半。

我忽然想抽烟。我不抽烟的,但那一刻我特别想。

一根烟没买到,我的电话响了。是唐语琴。

陈高岑,你在哪儿?

有事?

“我妈她……她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老丁那边已经找到买家了,明天就要签合同……”

“什么?”我心脏猛地一紧。

“她说是个开工厂的老板,全款,不贷款……380万直接打了……”

“你妈有没有说什么时候签?”

“明天上午十点,在他们公司……陈高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听出她哭了。

“语琴,这一次你还想装不知道吗?”

“我……”

“你妈跟你打电话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拦着?”

她……她不让我说……

“你每次都跟我说你不知道,每次都说你妈不让你说。你知道什么后果吗?明天合同签了,房子就是别人的了。200万,我妈的全部家当,你自己算算值多少。”

她沉默了很久。

“陈高岑,我给你一样东西。”

“什么?”

“我妈跟老丁之间的聊天记录……我……我之前偷偷截屏过,但是我不敢给你……你要的话,我现在发给你。”

我攥紧手机。

“发。”

06

唐语琴发来的聊天记录,一共十四张截图。

我坐在车里,一张张看下去。

第一条:“姐,那笔钱明天到账,放心。”

曹琴回:“好,60万你留着,剩下20万转给我。”

第二条:“姐,房子挂到380万,比市价高,有人看吗?”

曹琴回:“慢慢挂,不急,反正那小子短期内也查不出来。”

第三条:“姐,要是他真查到怎么办?”

曹琴回:“查到又怎样,合同是他签的,白纸黑字。他敢闹,我就说他出轨,我女儿可以作证。”

我看到这一条的时候手在发抖。

唐语琴,你知道你妈说的“我女儿可以作证”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她准备让你做伪证,陷害我出轨。

你又知道吗?

你看到了这些聊天记录,你截屏了,但你不敢发给我。你不告诉我。

我继续往下翻。

第四条:“姐,那小子今天来办证了,窗口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

曹琴回:“好,我打电话让语琴稳住他,别让他起疑心。”

第五条:“姐,挂了网之后,马上有买家。

曹琴回:“谁?”

“一个开工厂的老板,姓李,全款不贷款,380万直接打。”

“好,明天上午十点签合同,你来我公司一趟,把合同准备好。”

聊天记录到这里就没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好一会儿没动。

车窗外面下起了小雨,雨滴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路灯。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上午十点,签合同。

我不能让他们签。

我看了看表,九点十分。距离明天上午十点还有不到十三个小时。

我拨通了张警官的电话。

“张警官,我查到证据了。”

“什么证据?”

“中介老丁和房主之间伪造协议的聊天记录,还有转移资金的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明天上午有没有空?”

“有。”

“那明天上午九点半,你到我办公室来,我们一起去。”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喘了一口粗气。

我的手机又响了,还是唐语琴。

我接起来,没说话。

陈高岑……你还在吗?

“在。”

“你……你别做傻事,我妈她……她有病,她真的会跳楼的……”

语琴,你说你怕你妈跳楼。你有没有想过,我要是被她逼到走投无路,我会怎么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

“语琴,你知道吗?我妈卖了老房子凑首付,现在租了一个没窗户的单间。她以为她儿子马上就能结婚了,马上就有自己的家了。结果呢?”

“对不起……”

“你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明天十点签合同,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又开始沉默。

你妈让你做伪证,你知道吧?

“她……她只是嘴上说说……”

“语琴,我不想再跟你吵架了。”我声音很疲惫,“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还想不想跟我在一起?”

“想!”

“那明天上午十点,你到中介那边,把你妈拦下来。”

“我拦不住她……”

“那你就想想,如果我们不在一起了,你会怎么样?你妈会给你找个开工厂的老板,你一辈子都在她手心里。”

我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发动了车。

雨越下越大。

我开车回了自己住的小单间,进了门,浑身都湿透了。我换了件干衣服,坐在床头,手机亮着。

唐语琴发来一条微信:“陈高岑,我明天去。”

我没回。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了一条:“如果我拦住了我妈,你会原谅我吗?”

我不知道。

我想起唐语琴第一次去我家的样子。

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唐语琴坐在沙发上,有点紧张,手不知往哪儿放。

我妈端菜出来,笑着招呼她“坐下吃,别客气”。

那时候我想,我以后的媳妇就是她了。

但现在呢?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她说她爱我,但她可以看着我被她妈骗走200万而无动于衷。

她说她怕她妈跳楼,她就不怕我跳楼吗?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干涩。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上午九点半,我跟张警官约好了去中介堵老丁。但老丁在哪里呢?

我拿起手机,搜了一下那家中介公司的名称,找到他们的客服电话。我拨过去,通了。

“您好,请问明天上午十点钟,你们公司在哪个分部签合同?”

电话那头问“您是哪位客户?”

我是李老板的助理,他说合同明天上午签,让我问一下地址。

“好的先生,我帮您查一下……明天上午十点,在我们城西分公司的会议室。”

“好的,谢谢。”

城西分公司,明天上午十点。

我拿起钥匙,出了门。

雨还在下,我开上车,朝着城西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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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城西分公司的地址在一条不宽的巷子里,路边停满了车。我把车停在巷口,走过去看了一眼。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坐在前台,正在刷手机。

“您好,请问明天上午的签约安排,是在这里吗?”我装成客户的样子,笑着问。

“先生您贵姓?有预约吗?”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姓李,明天上午十点有个签约。”

小姑娘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记录本,说“哦,是李先生啊,没问题,明天的签约在二楼三号会议室。您请进。”

我点了个头,转身离开。走出巷子,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十点十分。

张警官的电话打过来了。

“小陈,刚才给你打电话打不通。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张警官,我查到了,明天上午十点,在城西分公司二楼三号会议室签合同。”

“好,明天上午九点半,我到你们单位接你。”

挂了电话,我上了车,发动引擎。

我脑子很乱,不知道该去哪儿。

我把车开到了唐语琴家楼下。她家的灯还亮着,窗帘拉着,隐约能看到两个身影。

我知道那是曹琴和唐语琴。她们在吵架。

为什么吵架?

因为唐语琴明天要去拦她妈?

还是因为曹琴发现她女儿背叛她了?

我坐了一会儿,正准备发动车离开,楼道的灯亮了,唐语琴冲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睡衣,头发散着,眼眶很红。她看到我的车,愣了一下,跑了过来。

“陈高岑,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你……你别骗我,你来找我妈的?”

“不是。”

她站在雨里看着我,眼泪跟雨水混在一起。

“我妈刚才跟我说,如果你明天去签合同的现场,她就报警说你骚扰她……”

“随便。”

“她不让我去……她说她要是出了什么事,都是我害的……”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语琴,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我不知道……”

“那你明天去不去?”

她咬着嘴唇,眼泪不停地流。

“去。”

那就去。

可是我妈说……

你妈说什么都无所谓,”我打断她,“你明天去。你拦不拦得住她是你的事,但你去了,我对你还有最后一点信任。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发动了车,摇上车窗,开走了。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淋着雨。

那晚我睡得很少。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就醒了。我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吃了个馒头,喝了一杯水。

八点半,张警官给我打电话。

“小陈,准备好了吗?”

“好了。”

“那行,你现在出来,我在你们单位门口等着。”

我走出门,果然看到一辆警车停在路边。张警官坐在驾驶座上,副驾上还坐着一个人,穿便服,三十来岁,很瘦。

“这是我们刑侦科的刘警官,昨天晚上的聊天记录他看过了,初步判断涉嫌合同诈骗。”张警官介绍道。

我上了后座。

“出发吧。”

车开到城西分公司的时候,正好九点四十。

我们三个人下了车,走进大门。那个小姑娘看到我,愣了一下,又看到我身后的警察,脸色变了。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张警官亮了证件:“我们是派出所的,你们公司今天上午有没有一个签约安排?”

小姑娘点点头,声音发抖:“在二楼三号会议室,客户已经到了……”

“带路。”

我们上了二楼。

三号会议室的门关着。张警官推开门,里面的情景让我愣住了。

老丁坐在会议桌前,对面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胖男人,应该就是那个李老板。旁边还坐着一个人,穿着西装,大概是中介公司的人。

而在会议室的一角,曹琴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唐语琴站在她旁边,眼眶很红。

她真的来了。

老丁看到我们进来,脸瞬间白了。

“张警官,您这是……”老丁站起来,挤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