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的“滴滴”声像催命符,一下一下敲在我太阳穴上。
周正豪把手机塞到我手里,手指冰凉,声音发颤:“快,快转,密码是你生日。”
屏幕上那30万的转账界面,数字红得刺眼。
我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手心全是汗。
这56万是我五年一分一分省出来的。
为了省两块钱公交钱,我每天走路上下学,走四十分钟。
为了省一顿饭钱,我中午带饭,热一热就吃。
我连买双袜子都要等打折。
可现在,他让我一次全拿出来。
“妈在手术室等着,你还在想什么?”他声音都变了调,眼圈红得吓人。
我咬了咬牙,正要按下去。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夺走了我的手机。
我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手上还沾着水珠,大概刚从洗手间出来。她盯着周正豪,眼神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等等。”
她一字一顿地说:“小豪,你老婆月薪5800,五年攒了56万。你年薪100万,六年就是600万。你告诉我,钱都去哪了?”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周正豪的脸从红变成白,从白变成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监护仪还在响着,像是什么东西在倒计时。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同床共枕五年的男人,无比陌生。
因为就在三小时前,我翻到了他手机里一条没删干净的消息:“这个月补课费还差5000,老周你先转我。”
发件人备注名只有一个字:美。
01
那天下午的太阳很大,晒得人后背发烫。
我从学校出来,提着一袋子水果,往婆婆家走。
我是小学语文老师,刚送走最后一拨放学的孩子,嗓子都哑了。包里还揣着没改完的作业本,打算晚上回家继续改。
婆婆冯秀兰住在城南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时,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她来开门时,脸色很不好看,嘴唇发白,扶着门框说胃不舒服。
我说带她去医院看看。
她摆手:“不用不用,老毛病了,喝点热水就好。”
我扶她坐下,去厨房烧了壶水。
厨房不大,灶台上擦得干干净净,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墙角的塑料袋里装着几把青菜,叶子有点蔫了,大概是昨天买的没吃完。
我倒了杯热水端过去,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你别操心我,正豪那孩子最近工作忙不忙?”
“还行。”
“你们两口子啊,要互相体谅。”她叹了口气,“他从小没了爸,我拉扯他不容易。”
我点头,没接话。
坐了一会儿,看她精神还行,我就走了。
晚上十点多,我刚哄完女儿睡觉,电话响了。
是弟弟周正国打来的,声音急得不行:“嫂子,妈刚才晕倒了,现在在中心医院,你快来!”
我挂了电话就往医院跑。
到的时候,冯秀兰已经被推进了监护室。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冲得人想吐。
周正豪比我早到一步,正站在窗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周正国蹲在走廊边上,两只手抱着头。
见我来了,周正豪挂了电话快步走过来:“急性心梗,得马上做手术。”
“那就做啊。”我说。
“得先交押金,30万。”他顿了顿,“我手头的钱都在理财里,一时半会儿取不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
“理财?”
“对,买了定期理财产品,要下个月才到期。”他说得挺快,像背过很多遍一样,“你先拿家里的存款垫上,等理财到期了我马上补给你。”
我没说话。
结婚五年,家里的钱是我在管。
但说“管”,其实就是个保管员。
每个月他给我转8000块,剩下的事跟我没关系。
他的工资卡没给过我。
他名下有多少钱,我不知道。
他做什么投资,我也不知道。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点了点头。
毕竟那是他妈,人命关天。
第二天一早,我回娘家拿存折。
那56万是我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放在我妈那儿保管。我妈是退休会计,以前在工厂里干了三十年,最会管钱。
我进门时,她正在阳台上浇花。听我说要取30万给婆婆做手术,她放下水壶看着我:“30万?”
“嗯,押金。”
“小豪呢?他不拿钱?”
“他说钱在理财里,取不出来。”
我妈擦擦手,好半天没说话。她走到客厅坐下,拿起茶几上的眼镜戴上,又摘下来。
“欣雅,你老实告诉我,小豪一年到底挣多少?”
我愣了一下。
说实话,我从没认真算过。周正豪在科技公司当市场总监,年薪多少,他从不跟我明说。偶尔听他提过两次,“去年行情好”
“今年一般”,反正就给个大概。我也不敢多问,怕他觉得我贪他的钱。
“你问这个干什么?”我心里有点犯嘀咕。
“我就随便问问。”我妈说着,眼神却不太对,“你走吧,我一会儿也去医院看看你婆婆。”
我接过存折要走,她忽然又叫住我:“欣雅。”
“嗯?”
“一个女人在婚姻里,要给自己留个心眼。你不是谁的保姆,也不是谁的提款机。”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接话,转身走了。
可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心里,走着走着就觉得疼。
02
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重得冲鼻子。
我坐在长椅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周正豪坐我旁边,手机屏幕调得暗暗的,不知道在看什么。我瞥了一眼,他立刻锁了屏。
“跟谁聊呢?”我随口问。
“同事,问明天那个会的事。”他答得很快,但语气有点慌。
我没追问。
相处这些年,我知道他的脾气。他不会凶我,也不会骂我。但有些事你问了也白问。他不想说的,一个字都撬不出来。
走廊那头传来护士喊“冯秀兰家属”的声音。
我起身走过去。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护士递过来一张单子:“手术安排好了,下午两点,家属签字。”
我接过单子看了一遍,正要签字,周正豪从后面走过来一把拿走笔:“我来签。”
他低头签字,手有点抖。签完后他拉住护士问了好几遍风险大不大,护士说“问题不大”就走了。
我看着他站在走廊里,背影有些孤单。
冯秀兰年轻时吃了不少苦,老伴去得早,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儿子。
周正豪出息后,逢年过节大把大把给钱,她嘴上说“花不了”,心里是高兴的。
每次我去了,她都拉着我念叨:“正豪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就是命苦。”
可我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既然他那么孝顺,为什么自己一份钱都拿不出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赶紧把它压下去。
下午,周正国来了。他跑得满头大汗,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从床上爬起来直接往医院赶。
“嫂子,妈怎么样了?”
“下午两点手术。”
他松了口气,转头看周正豪:“哥,钱的事……”
“你嫂子去取了。”周正豪打断他,“你别操心。”
周正国点点头,没再多问。他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看了一眼墙上的禁烟标志,又塞了回去。
我瞥了他一眼,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周正国三十出头,没结婚,也没正经工作。
平时跟着一个包工头干点零活,赚不到什么钱。
隔三差五跟他哥要钱。
上个月我还听周正豪在电话里骂他:“又输了多少?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打牌输钱。
现在想想,他输的到底是什么?
我脑子里忽然蹦出一笔账。
周正豪每个月给他妈2万,给他弟至少1万。一年下来36万。六年就是216万。
加上房贷车贷,六年大概150万。
那还剩200多万。
这笔钱,到底去哪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隔壁床的老太太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均匀。窗外有辆救护车鸣着笛开走了,声音越来越远。
我抬头看周正豪。他正低头看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划着,嘴角抿得很紧。
我正想开口问他,护士推门出来喊“手术室准备好了”。
冯秀兰被推了出来,她已经醒了,脸色蜡黄,看见我笑了笑,想说什么,却没什么力气。
周正豪快步跟上去,握着她的一只手。
我走在最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有点塌,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拖。这个动作我从来没见过。
是新伤还是旧伤?
我发现自己好像根本不了解他。
03
婆婆被推进手术室后,那盏红灯亮了。
走廊里只剩下我和周正国,周正豪去楼下缴费了。
我靠在墙上,盯着手术室门口那盏红灯,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墙上的钟嘀嗒嘀嗒响着,隔壁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过了一会儿,周正豪的手机在我旁边椅子上震了一下。
我看了一眼,屏幕亮着。
是一条微信消息。
备注名:美。
内容只显示了几个字:“这个月补课费还差……”
后面没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美?
是男是女?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他经常加班到很晚。
回来时总是轻手轻脚的,怕吵醒我。
我有时候醒了问他怎么这么晚,他说“项目赶进度”。
有一次他回来身上有股香水味,我问他是谁,他说是女同事喷的。
我信了。
每一次我都信了。
我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试了解锁密码。
他的生日,不对。
我的生日,不对。
结婚纪念日,不对。
我又试了一遍,还是不对。
手机又在震动。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出来:“老周,你是不打算管了?”
我手一抖,手机掉在了地上。屏幕朝下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怎么了?”周正豪从楼梯口走过来,弯腰捡起手机。
“没,没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你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一下。就那一下,很快,但我还是看到了。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塞进兜里。
“谁啊?”我问。
“同事。”
“女的?”
“男的女的你都要管?”他语气有点冲,随即又软下来,“跟你说过了,是公司的事。”
我没再追问。
可心里那股不对劲,像涨潮一样往上涌。
下午两点十分,手术室的灯灭了。
主刀医生先出来,说手术很成功,再观察几天就能转普通病房。
我和周正国都松了口气。
周正豪坐在病床边,握着冯秀兰的手,一直没松开。他的手在发抖,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退到走廊上,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我妈还没睡,在电话那头说:“你婆婆没事就好。”
“嗯。”
“钱交了吗?”
“还没,明天去交。”
“那就好。”我妈顿了一下,“欣雅,我给你说句话,你别不爱听。”
“你说。”
“一个女人在婚姻里,不能傻乎乎地掏心掏肺。你把钱全拿出来,万一以后出什么事,你们娘俩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你睡吧,明天我过去一趟。”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脑子里一团乱麻。
周正豪和“美”到底是什么关系?周正国那句“别操心”是什么意思?我妈说的“留个心眼”,我心里那杆秤怎么才能端平?
我越想越乱,干脆回病房里坐着。
周正豪已经瘫在陪护椅上睡着了。他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手机震动了一声。
我探过去看了一眼。
是一条新的微信消息,来自“美”:“周一之前必须转,别跟我玩花样。”
我心里一沉。
他从没对我用过这种语气说话。
对她也一样吗?她到底是谁?孩子是谁的孩子?
我恨不得立刻把他叫醒问个清楚。
可我又害怕。怕一问,所有的事情就都回不去了。怕一问,这五年就成了一场笑话。怕一问,女儿就没有爸爸了。
我缩回椅子上,把脸埋进手里。
眼泪一滴一滴从指缝里渗出来。
04
第二天早上,周正豪回家洗澡换衣服。
我一个人在医院陪床,守着冯秀兰。
她已经醒了,脸色还很难看,嘴唇干裂。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水,我重新倒了杯热的端过去,扶她喝了几口。
“辛苦你了。”她艰难地笑了笑。
“应该的。”
“小豪呢?”
“回去收拾了。”
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钱是你出的吧?”
我僵了一下。
“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不靠谱。”冯秀兰叹了口气,眼睛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这些年,他给家里花了多少我都记着。可有些钱,花得不干不净的。”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已经很低很低了,像是在跟自己说。
“妈,您说什么?”
她摇摇头:“没事,我随便说说。”
她没有再说下去。
可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撬开了我心里那扇一直不敢推的门。
我借口买早餐,一个人走出医院,坐在花园的长椅上。
早上空气凉飕飕的,有老人牵着狗在散步,远处有人在打太极。一切都那么平静,只有我心里翻江倒海。
我把手机拿在手里,翻看这五年拍下的每一张照片。
好多是女儿的照片,她在吃饭,她在画画,她在睡觉。
偶尔有周正豪的背影,他在厨房做菜,他在阳台上抽烟,他窝在沙发里打盹。
就是没有一张我们两个人的合照。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冯欣雅,你是不是该问问清楚?
可另一个声音又说:你问了又能怎样?你养得起女儿吗?你一个人能行吗?
我把眼睛睁开,深吸一口气。
不行。我不能这样糊涂下去。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刘又菱的电话。
刘又菱是我同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在学校档案室工作。她这个人胆子大,心思细,查东西最厉害。
“又菱,帮我一个忙。”
“说。”
“帮我查一个人的银行流水,能查吗?”
“谁?”
“周正豪。”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们家出事了?”
“我怀疑我老公的钱,没有一分是在理财里。”我说,“他跟我说钱都在理财里取不出来,但我不信。”
“你要查什么?”
“查他每个月工资到账后,钱去了哪里。查他有没有定期向别的账户转账。”我顿了顿,“还有,查一个叫‘赵美兰’的人。”
“赵美兰是谁?”
“我也不知道。”我握着手机,“但我必须知道。”
“行。”刘又菱说,“三天后给你结果。你别急,稳住。”
挂了电话后,我又坐了一会儿。
太阳已经升高了,阳光穿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来,有点凉。
三天后,我就能知道答案了。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答案,知道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那个周末,我过得很煎熬。
周正豪依旧每天来医院,依旧跟我说话,依旧给我带饭。他买了一碗粥递给我,“你喝点热的”。
我接过来,没喝。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破绽。可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还带着点疲惫的温柔。
我心想,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一晚上,我回到家,打开门发现客厅灯亮着。
周正豪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瓶白酒,已经喝了大半。他脸红得发紫,眼神涣散。
“回来了?”他抬头看我,声音有些含糊。
“我妈怎么样了?”
“还行,医生说下周转普通病房。”
他点点头,忽然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扶着茶几站稳了。他走到我面前,一把拉住我的手,把我拽进怀里。
“欣雅,我有话跟你讲。”
他的身体在发抖,酒气混着汗味,熏得我想吐。
“你说。”我尽量平静。
“这五年来,我对不起你。”
他说完这句话,眼泪就掉下来了。滚烫的泪水滴在我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他要说了。
他终于要说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