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咽气那天晚上,手里还攥着一封信。
信纸都揉烂了,边角磨得发毛,墨也有些模糊。
信是妹妹周晓雪寄来的,说山里孩子离不开她,今年还是回不来。
母亲咽气前眼睛一直睁着,盯着我,嘴张了几次,才挤出几个字:“你当年说的那句话……她记着……去告诉她,我没怪过她。”
她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本发黄的儿童手工“全家福”。那是妹妹七八岁时用彩色纸剪的。
我连夜收拾东西,第二天一大早就上了路。
坐了一天一夜火车,又搭了三小时拖拉机,到青石岭村时,天都快黑了。
村里很静,村口坐着个放牛的老头。
我上前问:“大爷,请问周晓雪老师住哪?”
老头抬头看我一眼,眼神不太对。我往下说了两句,他突然打断我:“周老师?她早不是了。”
“什么?”我喉咙一紧,“怎么回事?”
老头低下头,拿烟袋杆指了指村尾:“你去找村长吧。我不好说。”
我心里跟塞了团棉花似的,闷得慌。12年了,妹妹到底怎么了?
01
妹妹在家排行老二,我比她大四岁。小时候她不爱说话,但倔起来谁也拿她没办法。她大学读师范,毕业那年突然打电话回来,说要去山区支教。
老爸反对得厉害:“你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干什么?你妈身体又不好!”
妹妹没吭声,第二天就走了。
我当时年轻,在电话里冲她发了一通火。我说的话很难听,现在想想都后悔。我说你要是去了就别回来,就当没这个家。
她没回嘴,只是沉默。
那之后,她真的没回来,整整12年。
我睡了一路。
火车晃得厉害,又硬又吵。
我靠在窗边,手里攥着那本“全家福”,翻来覆去地看。
纸张脆得不行,翻开就往下掉渣子,边角都发黄了。
画上四个人:爸爸、妈妈、我、妹妹,大家都笑着。
那时候家里穷,但日子过得热闹。
妹妹走那年,我刚结婚。
在县城开了间小超市,日子还过得去。
妻子茉莉人不错,也没说啥,就是偶尔劝我:“你妹也不容易,你就别老跟人赌气了。”
我嘴上说“谁跟她赌气了”,可心里清楚,那口气我咽了12年。
母亲身体一直不好。
前些年查出胃癌,动过手术,但医生说情况不乐观。
母亲这两年最念叨的人就是妹妹。
她总是把那几封信翻出来看,看了又看,也不说话,就是叹气。
母亲走的那天下午,人已经不大清醒了。
我帮她准备好后事,突然在她枕头底下摸到那封信。
信是妹妹写来的,日期是两个月前。
信上说她带的孩子离不开她,今年还是不能回来过年。
后面还写了些“山里的孩子们可聪明了”
“他们很需要我”之类的话。
母亲拿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很多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妹……肯定出事了。”母亲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把字都洇花了。
我想说些安慰的话,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母亲最后一句话是:“你去告诉她,我没怪过她,从来没怪过……让她回家。”
好几天里,我心里一直堵着。茉莉劝我:“你去看看吧,不管咋样,她是你亲妹。”
拖拉机的声音很大,突突的,颠得我屁股疼。
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黑瘦黑瘦的,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我问青石岭的事,他就摇头:“那地方偏,住的人不多。”
“你认识周晓雪吗?”
他愣了一下:“周老师啊……她早不教书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这话跟村口老头说的差不多。我追问:“怎么回事?”
司机没吭声,专心开着拖拉机,突突的声音很刺耳。
车子在山路上又走了大半个小时,翻过一个坡,眼前出现一个小村子。
房子都是土坯的,连砖墙都少见。
村子中间有条土路,两边有几棵老槐树。
路上没人,几只鸡在找食,两只狗趴在树底下打盹。
司机指了指前面一间稍大点的房子:“那是村委,你找村长就行。”
我下了车,腿都麻了。站了一会儿,看到一个人从小路上走过来,穿着蓝布褂子,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他看见我,停下脚步:“你是?”
“我是周晓雪的哥哥。”
来人脸色变了变,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是村长,姓袁。你……你跟我来吧。”
02
村长把我领到村委,给我倒了杯水。水是凉的,杯子边沿还有一层水垢。我喝了一口,看着村长,等他开口。
村长叫袁信义,在这地方当了二十多年村长。他坐在竹椅上,搓着手,半天不吭声。
我耐不住性子:“袁村长,我妹妹到底在哪?”
他抬起头,眼神有点躲闪:“周晓雪……她6年前就不是老师了。”
“什么?”我感到一股凉气从后背升起来,“那她人呢?”
“她还在村里。”村长搓着手,欲言又止,“她……她嫁人了。”
“嫁人了?”我太意外了,“嫁给了谁?”
“胡新霁,村里一个木匠。”
我脑子里乱得很。妹妹嫁人这么大的事,家里一点不知道,信上也一个字没提。我追问:“那她为什么6年前就不教书了?学校不要她了?”
村长摇摇头:“不是不要她,是她自己辞的。”
“为什么?”
村长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长长地叹了口气:“有些事……你还是找她本人问吧。我不好说。”
我心里更急了:“你带我去找她!”
村长站起来,走到门口,往村尾方向看了几眼:“她现在不住村里了,住山脚那间破屋里。胡新霁陪着她。你要去,我找人带你去。”
我看着村长的脸色,总觉得他有什么事瞒着没说。他的眼神躲闪,说话吞吞吐吐,明显是想隐瞒什么。
“袁村长,我妹妹她过得好吗?”
村长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见了就知道了。”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站起身就往外走:“带我去。”
村长拦住我:“今天晚了,山路不好走。明天一早我叫人带你去。”
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听了他的话。
村长安排我住在村委旁边的一间空房里,里面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床薄被。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慢慢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村长的话。
妹妹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为什么辞了教?
又为什么嫁了人不告诉家里?
母亲临终前的话一直在我耳边回响:“你妹肯定出事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家里打电话,但一格信号都没有。
这一夜,我几乎没怎么睡。
03
第二天一早,村长给我带了个馒头和一碗稀饭就来了。他身后跟着个中年妇女,大概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这是张秀芬张妈,村里她跟周晓雪走得最近。”村长说,“让她带你去。”
张秀芬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你来了也好。晓雪那丫头……苦了她。”
路上,张秀芬边走边跟我说了些事。她的话断断续续,有时候说到一半就不说了,眼神躲闪。
“你妹刚来的时候可精神了,学校就她一个正式老师,一个人带几十个孩子。山里的学校条件差,教室漏雨,连张像样的课桌都没有。她自己掏钱买的粉笔和本子,还自己动手修课桌。”张秀芬说。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妹妹从小没吃过什么苦,竟然在这样的地方待了12年。
“那她为什么辞教?”我抓住关键问题。
张秀芬脚步顿了一下:“你妹来的第5年,学校搞了一次活动,带孩子们下山赶集。下着雨,山洪突然来了……”
她说不下去了。
我心里发紧:“出事了?”
“一个7岁的女孩被水冲走了。”张秀芬的声音压得很低,“找了两天才找到,已经没了。”
我停下脚步,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孩子的家长闹得厉害。他们说周老师没看好孩子,骂她杀人犯。闹了好几天,还把学校的牌子砸了。”张秀芬叹了口气,“你妹那时候整个人都垮了。她没做错什么,可她觉得自己有罪。那之后我就没见她笑过。”
“后来她就辞了教?”
“嗯。她再也不敢站上讲台了。她说自己一看到那些孩子就想起那个小姑娘。”张秀芬抹了抹眼角,“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好几天。我跟村长劝她,她说对不起那女孩。”
我们沿着山路走了大半个小时,转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一间破旧的土坯房。
墙上的泥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石头。
屋顶有些瓦片都碎了,用塑料布盖着。
门是木板钉的,关不严实,有几条缝。
窗户上糊着旧报纸。
“她两口子就住这。”张秀芬说着,声音有些发颤。
院子里没人。几只母鸡在草丛里找食。屋子四周长满了野草。门前的石阶上坐着个男人,三十多岁,瘦瘦的,胡子拉碴,穿着一件旧军装。
张秀芬喊了一声:“新霁,你哥来了。”
男人抬起头,看见我,明显愣住了。他站起来,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就是胡新霁,我妹夫。
我正想说话,屋里突然传来一阵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地上了。
胡新霁脸色一变,转身就钻进屋里。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哥来了?让他走!我不想见他!”
那是我妹妹周晓雪的声音。
可我听起来,跟记忆里完全不一样了。
那声音沙哑,虚弱,像生了场大病。
张秀芬拉住我的胳膊,轻声说:“她心里难受,你别跟她一样的。”
我一直站在院子里,望着屋里。胡新霁出来了,脸上挂着汗珠,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实在抱歉……她不想见你。”
我不说话,抬脚往门口走。
胡新霁伸手拦住我:“当哥的,你别逼她。”
“我不逼她。”我说,“我就是想看看她。”
04
胡新霁站在门口,低着头,挡着我的路。
张秀芬在旁边扯我的袖子:“先别急,让她缓两天。”
我深吸一口气,忍住心里的火。妹妹就在里面,我却连人都看不到。
“她到底怎么了?”我看着胡新霁。
胡新霁不吭声。
“你说!”我提高了声音。
“她……”胡新霁抬起头,眼圈红了,“她有过好几次想不开……脸上的疤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我喉咙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辞教之后,大概六年前。”胡新霁的声音很小,像是怕里面的人听见,“她那段时间吃不下睡不好,一天天地发呆。有一次趁我不注意,拿着刀……”
他说不下去了。
我脑子里嗡嗡响。辞教之后的事。我一直以为妹妹在山区过得挺好,一直以为她只是忙、只是放不下孩子。我从来没想过,她出了这样的事。
“你看她,我就不进去了。”张秀芬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们兄妹好好说说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破旧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丝光,隐隐约约有人影在晃动。我想推门进去,但手抬起又放下。
“她在吃什么药?”我问。
胡新霁点点头:“吃,一直吃着。这两年好多了,但还是不能受刺激。”
“这些年,都是你照顾她?”
“嗯。”他抬起头看着我,“我不图她什么。我就是喜欢她。她是个好人,就是命苦。”
我看着这个瘦小的男人,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他长得不好看,木木讷讷的,衣服又旧又破。可他说的话,让我心里翻腾得厉害。
“那些信,”我问他,“都是谁写的?”
胡新霁低下头:“她刚辞教那两年,手抖得厉害,握不住笔。她口述,我写。后来她好点了,还是让我代笔。”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实话?”
“她不让。”胡新霁的声音很低,“她说家里本来就不支持她来支教,要是知道她出了事,肯定会担心。她不想让你们担心。”
“担心?”我声音发颤,“她是亲妹妹!她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不说,我们就不知道了?她以为这样就是为我们好?”
胡新霁没回答。
“让我进去。”我说。
胡新霁看着我,往旁边挪了一步。
我推开门。屋里光线很暗,只开了一盏15瓦的灯泡。土墙,泥地,木头的家具都很旧。墙角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稀饭。
里屋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我走过去,站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
“晓雪,是我。”
里面没声音。
“你开开门,哥看看你。”
还是没动静。
我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把门推开了。
她坐在床上,缩在墙角,头低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她穿着一件褪色的花布衫,头发乱七八糟地披散在肩膀上。人瘦得厉害,胳膊细得像两根木棍。
“晓雪。”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抬起头。我差点认不出来了。她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脸颊一直延伸到下巴。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睛深陷下去。
“哥……”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怎么来了?”
“妈走了。”我说。
她的身子猛地一抖,眼睛瞪得很大。
05
空气像凝固了。
好一会儿,妹妹才开口:“什么时候的事?”
“十天前。”
“她走的时候……疼吗?”
我不敢告诉她母亲走的时候一直攥着信,一直念叨她。我只能说:“不疼。她走得挺安详的。”
妹妹没说话。她紧紧咬着嘴唇,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从床上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感觉她的胳膊细得像一折就断。
“是我不好。”她低着头,声音哽咽,“是我不好,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妈不怪你。”我说,“她走的时候让我告诉你,她没怪过你。”
妹妹更难受了。她趴在床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胡新霁站在门口,想进来又不敢,只是远远看着。
我不知道该怎么劝她,只能站在旁边,等她哭完。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擦了擦脸:“哥,你坐。”
我搬了张小板凳坐下,她从床上坐起来,低着头,没看我。
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的病,现在怎么样了?”我先问。
“好多了。这半年没发作。”
“脸上这道疤……”
“那年想不开,胡新霁把我拦住了。”她摸了摸脸上的疤,“他为了救我,手指头被刀划了一道。”
我才注意到,胡新霁左手食指上有一道深疤。
“这些年,是他照顾你。”
妹妹点点头,声音很低:“他是好人。”
“为什么不告诉家里?”我问。
妹妹没回答。
“你不知道妈有多想你吗?”我声音有点颤,“她隔几天就把你的信翻出来看,看完了就叹气。她病成那样,还在床上念你。”
“哥,我知道。”妹妹的声音很轻,“可我怕。我怕你们知道我这样了,会担心。我更怕你们知道……我早就不是老师了。”
“那怎么了?不当老师就不当老师了。”
“不一样的。”她摇了摇头,“我走的时候就说了,我要去山里当老师,要教出好学生。我不回去,也是因为想做出点成绩再回家。可最后呢?我连老师都当不成了。”
“妈不在乎这些。”
“可我在乎。”她抬起头看着我,“哥,你知道吗?那个孩子死的那天,我就在她身边。我拉着她的手,可山洪太大了,我根本抓不住她。她喊我周老师,喊了声救我,然后就被冲走了。”
“那是天灾,不是你的错。”
“可我就是觉得是我害死了她。”妹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后来我一站在讲台上就想起她,手抖得厉害。我害怕,我教不了那些孩子。我怕还有孩子因为我出事。”
06
妹妹说这话的时候没哭,可那种冷静让人更难受。
“后来呢?”我问。
“我辞了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也不想见人。我觉得自己没用,对不起那个孩子,对不起学校,对不起家里。我想过去死,但我一个人不敢。我甚至把刀片都准备好了。”
我握紧了拳头,指关节捏得发白。
胡新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门口,端着一碗水。他递给我,又退开了。
“我是在最难过的时候认识他的。”妹妹指了指胡新霁,“他给我送吃的,送药。那时候他还不是木匠,帮村里修路。他笨嘴笨舌的,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就坐在门口陪我。”
“后来我好点了。他跟我求婚,我答应了。他对我挺好的,从来没嫌弃过我。”
我心里堵得厉害。妹妹嫁人这么大事,我这个当哥的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日子过得苦点,但能过。”妹妹说,“他接一些木工活,我也帮人干点杂活。”
我看着这个家,心里不是滋味。
屋里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电视都没有,墙是土坯的,地面坑坑洼洼。
我想起县城自己那个小超市,想起宽敞的家,心里跟刀割一样。
“你那些信……”我又提起这事。
“我知道,”她低下了头,“他写的。我让他把这里写得好一点,别让家里担心。我口述,他写。有时候我连口述都做不到,他就自己编,说我在学校挺好的。”
“有一封信里的字跟你以前写的不太一样。”
“那是他刚学我字的时候。我太难受了,他看不过去,就帮我写了。”
“为什么不自己写?”
“手抖。”她伸出右手,我这才发现,她的食指和中指上缠着胶布,关节处的皮肤皲裂得厉害,“后来慢慢好点了,但还是写不了太多。”
“现在能写多少?”
“几十个字还行,多了就疼。”
我看着她的手,心里像针扎一样。妹妹从小写字就好看,逢年过节家里买的春联,都是她写的。
“妈也知道你出事了。”我轻声说。
妹妹猛地抬起头:“她怎么知道的?”
“她没说。可她临终前一直念叨,说你肯定出事了。她说她收到了你的信,但感觉不是你自己写的。”
妹妹没说话,眼泪又往下掉。
“她说她没怪过你。”我又重复了一遍,“她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你的信跟那本全家福。”
“什么全家福?”妹妹问。
“你小时候做的纸手工,四个人的那本。”
妹妹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07
我伸手掏兜,摸到了那本旧得发黄的手工“全家福”。纸张脆得不行,边角都起毛了。我递给她。
妹妹接过来,手抖得很厉害。她翻开一看,眼泪立刻涌了出来。她拿指头在画上轻轻摸了一下,那表情,像在摸母亲的脸。
“妈一直收着?”她问。
“收着。一直收在她枕头底下。走的那天还攥在手里。”
妹妹把“全家福”贴在胸口,哭了很久。
我没打断她。胡新霁也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等她不哭了,我拉过她的手,把本子收起来:“这个我拿回去,妈留下的东西我帮你带回去。”
妹妹点点头。
“还有,”我说,“你跟新霁什么时候有空,回趟家。”
“我不回了。”她摇头,“我这个样子,不想让村里人看到。”
“谁看你都不重要。”我说,“关键是爸在那儿等你。爸年纪大了。”
“爸知道吗?”
“我没告诉他。但他在家里天天念叨你。”
妹妹沉默了很久。
“新霁,”我转过身看着门口,“你过来。”
胡新霁走过来,站到我面前。
“这些年谢谢你照顾我妹。以后你俩好好的。”
“我会对她好的。”他说。
我又转过去对妹妹说:“你收拾收拾,后天跟我一起走。回去住几天,看看爸。你要是想回来,我再送你回来。”
“我……”妹妹动了动嘴。
“别说了。就这么定了。”
胡新霁在旁边看着我,眼里有些东西我读不懂。他不说话,我猜他心里有想法。
晚上我睡在院子里的草席上,头顶是满天星光。
妹妹家没有多余的床,胡新霁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我,带着毯子去了院墙根下。
我躺在草席上,看了一阵星星,突然听到妹妹屋里传来哭声。
那哭声很压抑,像捂在被子里发出来的。
“新霁。”我喊他。
“嗯?”
“你起来。”
他走了过来,我问:“她以前也这样吗?”
“经常这样,半夜哭。刚开始还砸东西,最近这半年好多了。”
我沉默了一会:“明天我不先走了。我多待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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