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门口,灯光刺眼。
我站在台阶下,看见苏春儿从一辆黑色轿车里出来。
她穿着米白色西装裙,整个人和以前不一样了——瘦了,但精神好,眼神亮。
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闪得我眼睛疼。
更刺眼的是她挽着的那个人。
我们公司新来的副总,吕德智。四十多岁,做事雷厉风行,连部门总监见了他都要弯腰。全公司都叫他吕总。
我站在原地,脚步迈不动。
张凯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听说苏春儿她家那5套房,现在值三千多万。她爸当年那个病,是误诊。”
三千多万。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从后脑勺狠狠敲了一棍。胃里翻涌,想吐。
苏春儿看见我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甜。她松开吕德智的胳膊,径直朝我走过来。
高跟鞋敲着地面,一下一下,都踩在我心上。
“陈浩,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和以前一样轻柔。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多亏了你。”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身边的吕德智皱了皱眉:“认识?”
苏春儿转过头,看他一眼,语气轻飘飘的:“谈过一段。”
她没有多说。
但我听懂了。什么都懂了。
关于那个夏天的故事,就像烧过的纸灰,风一吹就散了。但有些东西,是烧不掉的。
01
三年前,苏春儿拿着拆迁通知单冲进我出租屋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那是个夏天的傍晚,窗外的知了叫得震天响,我正趴在电脑前打游戏。
“陈浩!你看这个!”
她把那张A4纸拍在我面前,手都在抖。
我拿起一看——房屋征收补偿安置协议。乙方苏智明。补偿方式:产权调换。住宅5套。
“5套?!”我喊出来。
“嗯!”她使劲儿点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爸说三环边上那个小区,三套两室的,两套三室的。”
我一把把她抱起来,在狭小的客厅里转了好几圈。她笑着拍我的肩:“放我下来,头晕了!”
我不放。
抱着她转到自己都站不稳,两个人都倒在沙发上。
她靠在我怀里,头发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陈浩,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爸我妈在那破房子里住了三十年了,夏天漏雨,冬天漏风,这下子总算能住上好房子了。”
我搂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苏春儿不容易。
她们家那套自建房我去过,墙皮掉渣,厕所是蹲坑,冬天洗澡还要烧热水器。
她爸妈在那里住了一辈子,省吃俭用把她供到大学毕业。
现在我终于能让她们家过上好日子了——至少当时我是这么想的。
那天晚上,我请了全部门的人吃饭。大排档,啤酒小龙虾,我在那儿吆五喝六的,一口气喝了大半箱啤酒。
同事们起哄:“陈浩你丫踩狗屎运了!”
“赶紧结婚,别让人跑了!”
我笑着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
苏春儿坐在我旁边,看我喝得脸红,轻轻拽我袖子:“少喝点,明天还要上班呢。”
“没事,高兴!”
我那时候就觉得老天爷终于开眼了。我,陈浩,一个普通家庭出来的普通男人,总算要翻身了。
我的出租屋里霉味重,墙上贴着十几块钱买的墙纸,家具是房东留下的。我每个月的工资一半交房租,一半吃饭,存不下什么钱。
这5套房,就像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就算留两套自己住,卖三套也能到手好几百万。到时候房贷不用愁了,孩子上学也不用愁了。我再也不用每个月月底掰着手指头算账了。
苏春儿那段时间特别开心。
天天跟我商量房子怎么装修,这间房做什么,那间房摆什么。
她说要留一套最大的给她爸妈住,剩下两套出租,租金存起来以后给孩子上学用。
我说行,都听你的。
那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稳稳当当,顺顺当当的。
我跟我妈打电话说这事儿,我妈在电话那头笑得合不拢嘴:“你小子有福气啊!”
我心里美滋滋的。
可是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讽刺。我当时高兴的是什么呢?是她这个人,还是她带来的那5套房?
这个问题,我不敢回答。
02
事情是从一个电话开始的。
那天是星期三,大中午的,我正在公司开会。夏天的太阳毒辣,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空调用力地嗡嗡转着,会议室里还是闷得慌。
苏春儿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没接。过了两分钟,又打。
我按掉了。办公室坐了一屋子人,领导在上面说话,我总不能当着大家的面接电话。
又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第三次。
旁边坐着的张凯斜眼看我:“谁啊?”
“没事。”我说。
但心里有点不安。苏春儿从来不会在工作时间连着打几个电话。
我跟领导说了声“家里有点急事”,猫着腰溜出会议室。
走廊里空空荡荡的,只有空调机嗡嗡响。我把手机贴到耳朵上,听见苏春儿的声音在发抖。
“陈浩……”
“怎么了?”
“我爸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靠着墙,等着她往下说。
“医生说胰腺上有阴影,怀疑是恶性肿瘤,要等穿刺才能确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接着传来她压抑的哭声。那种压抑的、极力想忍住的哭声,像小动物受了伤之后发出的声音。
“我好怕,陈浩,我真的好怕。”
我站在走廊里,手扶着墙,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没事的,”我说,“你先别自己吓自己,等结果出来再说。”
“可是医生说……八成是不好的……”
“别瞎想,说不定是误诊呢。”
我安慰了她几句,说下班后去医院看她爸。挂了电话,我没有马上回会议室。
我靠在墙上,手机屏幕映着我自己的脸。脸上的表情很怪,像笑又不像笑。
我的手指头很自然地打开了浏览器。输入“胰腺癌”三个字。
跳出来一行字:胰腺癌被称为癌症之王。五年生存率不到百分之十。
我把手机收起来,深呼吸了几口。走廊里很安静,空调机嗡嗡转着,我站在那儿出了一身的汗。
下班后我还是去了医院。苏春儿她爸住在三楼消化内科,我拎着一箱牛奶,在走廊里找了半天才找到病房。
推门进去,苏春儿坐在病床边,眼睛红肿,显然哭了很久。她爸躺在病床上,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整个人没什么精神。
我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叔叔,您好点了吗?”
他勉强笑了笑:“小陈来了。麻烦你了,还要上班还要来看我。”
“您别这么说,这是应该的。”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没事的”
“会好起来的”之类的废话。话是这么说,但我知道,自己心里是不信的。
我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苏春儿送我下楼。
走廊很窄,两边都是病房。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饭味儿,闻着想吐。
到了医院门口,她拉着我的手,手心冰凉。
“陈浩,如果……如果结果不好,我怕……”
“怕什么?”
“怕钱不够。”她低着头,声音很小,“我爸退休了,他那点退休金刚够吃饭。家里有点存款,但看病肯定不够。一套房子的装修钱都不够。”
我没接话。
她接着说:“要不……要不先卖一套房?反正以后还能买,先把救命钱凑出来。”
我还是没说话。
那5套房,在她家拆迁补偿里,但房产证还没办下来。回迁房要等两年才能过户,这是规矩。就算能卖,也卖不上价。回迁指标能值几个钱?
我知道苏春儿是好意。可是我心里有一笔账,怎么算都不对劲。
“先别说这个,”我说,“等结果出来再想办法。”
苏春儿点点头,睫毛上还挂着泪。
我打车回去了。在出租车上,我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03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数羊数到三百多只还是睡不着。
我脑子里全是如果。
如果真是癌怎么办?三十万手术费从哪儿来?后续化疗又要多少钱?万一治不好怎么办?万一房子都卖了,人还没救回来,那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越想越睡不着。我爬起来,坐在床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窗外有人吵架,声音很大。楼下那对夫妻又开始闹了。女的哭,男的吼,摔东西的声音砰砰响。吵到凌晨两点才消停。
我坐在黑暗里,手机亮着屏。屏幕上的搜索记录一行一行,全是关于胰腺癌的。
治疗费用。一个疗程三五万,好的药十万起步,还不一定有用。
能活多久。查出来以后平均能活一年左右。
会不会拖垮一个家庭。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会。
我关掉手机,长长叹了口气。
隔壁的邻居养了条狗,半夜听见我叹气,汪汪叫了两声。我在黑暗里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上班,整个人无精打采的。
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和她爸躺在床上瘦得脱相的样子。
张凯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端着杯咖啡,倚在我桌边。
“怎么了哥们?昨晚没睡好?”
“嗯。”
“我听说你岳父住院了?”他压低声音,“什么病啊?”
“还没确诊。”我含糊地说。
“哦。”他点点头,喝了口咖啡,“那你可得做好准备,别到时候措手不及。”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他拍拍我肩膀,“这种事儿,还是早做打算的好。万一真是什么大病,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一个表叔就是,得了癌,家里房子都卖了,最后人还是没留住。他老婆现在还在还债呢。”
他走了。
我坐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晚上回家,我妈打电话来了。
“听说小苏她爸住院了?”
“什么病?”
“还不确定,可能是……癌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种沉默,我在电话里都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
“那……那她家那几套房呢?”我妈问。
“妈,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怎么不是时候?”我妈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我告诉你,你可别犯糊涂。这病就是个无底洞,你往里填,填到哪天是个头?你爸当年要不是那个战友……”
“妈!”我打断她。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我妈轻声说:“你自己想清楚吧。妈不是要拆散你们,只是不想你走你爸的老路。”
挂掉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爸的事,我妈提了又提,我从小听到大。
我爸当年有个战友,关系特别好。
那人得了重病,我爸二话不说,把家里所有积蓄都借给他了。
那时候我妈不同意,我爸还跟她吵了一架,说“兄弟有难不能不帮”。
后来那人没救回来,钱也拿不回来了。我妈跟我爸吵了无数次,最后离了婚。我跟着我妈走了。
这件事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二十多年。
每次我妈提起来,我就能想起小时候蹲在门口,看着我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闷烟的样子。
那时候我才七八岁,不太懂大人之间那些弯弯绕绕。
但我记得一件事:我爸再也不笑了。
他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就蹲在墙角抽烟,话也不怎么说。
原来他多开朗一个人啊,就为了帮一个朋友,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后来我长大了,渐渐明白了。
他后悔了。
他后悔把所有的钱都给了别人,后悔没听我妈的话后悔毁了全家人的生活。
可是他后悔又能怎样呢?
钱要不回来了,老婆走了,家也散了。
这件事,从小就在我心里刻了一道疤。
04
那一周,我妈天天打电话来。每天都打,吃完晚饭准时打。
“你去看过她爸了吗?”
“看了。”
“怎么样?”
“还在等结果。”
“陈浩啊,”我妈的声音在电话里听得很清楚,像刀子一样割在我心上,“妈不是要拆散你们。可你得替自己想想。你跟小苏感情好,这我知道。可感情能当饭吃吗?她爸真要得了那病,后面要花多少钱你知道吗?你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什么的?”
我没说话。
“你们要是结婚了,那就是夫妻共同债务。”我妈继续说,“到时候你背上几十万的债,你拿什么还?你房子车子什么都没有,还背一身债,这辈子怎么过?妈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不是让你去填别人家的无底洞的。”
“妈,你别说了。”
“我不是逼你。我是怕你走你爸的老路。”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手指头没完没了地捻着烟盒的边角。
我知道我妈说的有道理。字字句句都有道理。
可我也知道,苏春儿对我好。
五年来,她从来没嫌弃过我穷。我请她吃饭去路边摊,她吃得比谁都香。情人节我跟她在公园里散步,什么都没买,她也笑嘻嘻的说“挺好的”。
夏天热得睡不着,她就给我扇扇子。
扇的时候自己也不睡,坐在床边一下一下地扇,扇到我自己都睡着了。
冬天冷,我的脚冰,她就揣在怀里给我捂。
我说不要,她说没事,笑着说你的脚又不臭。
每次我出差回来,她都在车站等我。
不管多晚,刮风下雨,她都在那儿。
有时候我凌晨才到,她就在车站的椅子上坐着等我。
我问她为什么不在家等,她说“想早一点见到你”。
这样的姑娘,我舍不得。
可是——
那个可是后面,是我说不出口的恐惧。
我怕。
我真的怕。
怕她爸的病治不好,最后人财两空。
怕背上几十万的债,这辈子翻不了身。
怕从此以后没有周末不能旅游不能随便花钱。
怕走我爸的老路,把好好的日子过成烂泥。
那种恐惧像潮水一样,把我整个人都淹了。
我整夜整夜睡不着,白天上班也没精神。
领导说了我两句,说最近工作走神。
我点头说好,回去还是照样。
下班后我没去医院。我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个面包,坐在路边吃。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照在地上白晃晃的。
手机响了。苏春儿发来微信,说她爸今天又抽了一次血,精神不太好,吃不下东西。
我问她吃饭了没。她说没有,吃不下。
我说好好照顾自己。
她回了一个“嗯”字。
我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像在看一根救命稻草,又像在看一个无底洞。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没有回复。我关了手机屏幕,塞进口袋里。
第二天,苏春儿又给我打电话。
“陈浩,你什么时候过来?”
“今天可能加班。”
“你都好几天没来了。”
“我……确实挺忙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空气里只有电波声,安静得让人心慌。
“你是不是……不想来?”她问。
声音很平,但我听得出那种刻意压抑的东西。
“没有,你想多了。”
“陈浩,我跟你说件事。”她的声音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太正常,“我想把一套房子卖了,先凑30万手术费。”
“房子还没办证,卖不了。”
“可以想办法。我爸问过了,有人愿意买回迁指标,便宜点就是了。”
“那……那也行吧。”
“你同意?”
“你家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就行。”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陈浩,你跟我说实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你是不是……不想管我了?”
“不是……”
“那你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很多话到了嘴边。
我想说“我不是不想管你,我是怕”。
我想说“我怕你爸的病是个无底洞”。
我想说“我从小看到我爸是怎么被拖垮的”。
我想说“我真的很爱你,可是爱不能当饭吃”。
但最终,我什么也没说。我挂了电话。
05
穿刺结果还要三天才能出来。
那三天,我过得像在油锅里煎熬。
我瘦了好几斤,眼眶凹下去。吃饭的时候食不知味,吃到一半就不想吃了。睡觉的时候总是惊醒,一身冷汗。
我妈来了一趟。她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车,到我出租屋里,一进门就哭了。
“陈浩啊,你要是跳进这个火坑,妈就不活了。”
她坐在沙发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
“妈对不起你。当年要不是妈没能力,也不会让你跟着我吃苦。你现在好不容易谈了个对象,眼看着就要结婚了,又遇到这种事……妈不是狠心,妈是怕你步你爸的后尘啊!”
她说着说着,声音打着颤,最后干脆嚎啕大哭。
我看着我妈妈哭,心里像刀割一样。
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多少苦,我心里清楚。
白天在工厂里做工,晚上回来还要给我做饭洗衣服。
我小时候发烧,她背着我走了两里路去医院,回来的时候脚都磨破了。
那会儿她才三十出头,头发就已经开始白了。
现在我30岁了,她快60岁了。头发花白,背也驼了。
我本该让她享福的,可是我没那个本事。
我没房没车,每个月攒不下几个钱,连让她过上好日子的能力都没有。
她一个人住在老家那个老房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还操心我的婚事我的日子。她还怕我走我爸的老路。
“妈,我知道了。”我说。
“你知道什么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肿着。
“我想清楚了。”
那天晚上,我妈睡在我出租屋里。我坐在客厅,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满了,我倒掉,继续抽。
烟味很呛。窗户开着,夏天的风裹着热浪灌进来,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
凌晨三点,我终于下了决心。
我掏出手机,给苏春儿发了一条微信:“春儿,我们分手吧。”
手指按在发送键上,停了三秒钟。然后我按下去了。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白惨惨的。
手机震了一下。
“为什么?”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
“陈浩,你说话。”
我还是没回。
手机响了。她打电话过来了。
我没接。
又打。
连着响了十几声。每一声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按了关机键。屏幕黑了。
第二天早上,我开机的时候,看到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苏春儿的。还有好几条微信留言。
“陈浩,你不要这样,你接电话好不好?”
“我爸的结果还没出来呢,你等结果出来再说好不好?”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真的好怕,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一条一条看完,眼睛酸酸的。
然后我把她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了。电话黑名单,微信黑名单,连支付宝的好友都删了。
做这些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发抖。抖得差点拿不住手机。
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她好,也是为我自己好。长痛不如短痛。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可是这些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信。
我只是害怕。害怕得要死。
我不敢接她的电话,因为我怕一听到她哭,我就心软了。
我不敢看她的微信,因为每一条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不敢去想她一个人在医院的走廊里,抱着手机等我的消息。
我就是一个窝囊废。
真正的窝囊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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