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的那一刻,一股陌生的香水味扑鼻而来。

客厅的垃圾桶里有张外卖单,日期是两天前。

二楼传来脚步声,大媳妇程玉芳慌慌张张跑下来,脸上还带着红晕。

“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她结结巴巴,说话时眼神不停往楼梯口躲。

我没说话,径直往卧室走。

她挡在门口,死死拽着门把手,说什么都不让。

“刚洁,你听我说……”

话没说完,“咔嚓”一声,身后的门锁开了。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抽了一棍子,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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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三点,手机响的时候,我刚睡着。

这几个月在国外忙生意,倒时差倒得人快废了。

我迷迷糊糊摸到手机,一看是何俊明打来的。

这小子是我大哥何志强的儿子,平常没事儿从来不给我打电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叔,你快回来吧,婶儿她……”何俊明的声音带着哭腔,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我腾地从床上坐起来:“你婶儿怎么了?”

脑溢血,现在在县医院重症监护室,医生说……说怕是过不去了。

手机差点从我手里滑落。

我愣了三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二十多年了,每次接到老家电话都是报平安的,这次不一样。

“我马上订票。”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好一会儿没缓过劲来。窗外天还没亮,远处能听到海鸟的叫声。这个家我住了十多年,可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像在别人家里。

我翻出手机里的照片,是去年过年时大哥发来的。娘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穿件红棉袄,笑得合不拢嘴。那时候看着还挺精神,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我使劲揉了揉脸,开始收拾东西。打开衣柜,几件换洗衣服,一把现金,护照。就这些,二十年攒下的家当,一个行李箱就装下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程玉芳推门进来。她穿着一件薄睡衣,头发有些乱,看样子也是被电话吵醒了。

“怎么了?”

“娘病危,我得回去。”

程玉芳愣了一下,没说话。她走到床边坐下,低着头摆弄睡衣的带子。

“这一走,不知道多久。”

“那你生意怎么办?”

“人命关天的时候,谁还顾得上生意。”

程玉芳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那时候没在意,后来才明白,那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第二天一早,李玉婷和萧雪怡也知道了。

李玉婷在厨房里给我煮了一碗面,端到饭桌上时眼睛红红的。

萧雪怡坐在客厅沙发上,穿着一件名牌睡衣,翘着二郎腿刷手机。

“你回去多久?”程玉芳又问了一遍。

“不知道,看娘的情况。”

萧雪怡抬起头:“那我这个月的零花钱怎么办?”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这个三老婆比我小二十四岁,当初娶她的时候图她年轻漂亮,带出去有面子。可现在看着她那张精致的脸,我心里堵得慌。

“你倒是说句话啊。”

“何宏志会处理,你问他要。”

何宏志是我堂弟,帮我管账做了七八年,家里的流水都是他在管。

这些年我越来越信任他,大事小事都交给他办,连老婆们的零花钱也是从他那儿走。

萧雪怡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李玉婷把面端到我面前,轻声说了句“路上小心”。

我一直觉得二老婆最温柔体贴,是三个里面最省心的那一个。

可那天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躲躲闪闪的,像藏着什么事儿。

我吃完面,拎着行李箱走到门口。

三个老婆都站在客厅里,姿势各异,态度不一。

程玉芳站在最前面,李玉婷站在厨房门口,萧雪怡还在沙发上坐着。

“我走了。”

她们谁都没说话。

我转身往外走,心里想着,这一走最多两三个月,等娘好了我就回来。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三个月的离开,会毁了我的一切。

02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

何俊明在出站口等我,这小子瘦高个,晒得黑黑的,一看就是在工地干活的样子。看见我,他快步迎上来,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

“叔,婶儿现在稳定了,但还在重症监护室。”

“医生怎么说?”

“脑出血量不大,但年纪大了,恢复慢。医生说先观察一个星期,如果情况好转就转到普通病房。”

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只要人还在,什么都好说。

上了车,何俊明边开车边跟我聊。

他说娘这个月在院子里摔了一跤,当时以为没事,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躺在地上,已经不省人事了。

大哥何志强把人送到医院,医生当场下了病危通知。

“大哥怎么不早点给我打电话?”

“婶儿不让,说你在外面忙,别打扰你。”

我心里一酸,半天没说话。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县医院。

医院不大,白色的外墙有些发黄,门口的招牌也掉了几个字。

何俊明带我走到三楼重症监护室门口,隔着玻璃,我看见了躺在病床上的娘。

娘身上插满了管子,嘴上罩着呼吸机,脸瘦得不成人形。头发全白了,像冬天田埂上积的雪。她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着。

我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娘……”

手扶着玻璃,我才没跪下去。

二十多年了,我从一个穷小子混成现在的样子,以为自己很了不起。

可这一刻我才发现,在外面再风光有什么用,老娘躺在病床上,我连进去看她一眼都不行。

何俊明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大哥呢?”

“回去拿东西了,晚上过来换班。”

“不用换了,我来守着。”

我在医院旁边的小旅馆租了个房间,然后开始在走廊里打地铺。

医生不让进监护室,我就坐在门口,隔一会儿站起来看一眼玻璃窗里的娘,看到她胸口还上下起伏,心里才踏实。

第一天晚上,我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事。

我们那个村子穷,穷得连路都是泥巴的。我十六岁那年,爹得了肺痨死了,留下娘跟我大哥仨。娘一个人种地、养猪、打零工,硬是把我们拉扯大。

十九岁那年,我说要出去闯。娘把家里仅有的三千块钱塞到我手里,一句话没说。我接过钱的时候,看到她手上有好多裂口,是冬天洗衣服冻的。

后来我在国外站住了脚,慢慢做起了生意。

最开始是摆地摊,后来开了店,再后来有了自己的贸易公司。

钱是赚到了,但家也回不去了。

一年到头忙着应酬、谈生意、应付老婆们,跟娘通的电话都没超过二十次。

三天后,娘醒了。

那天上午,护士突然跑出来说病人有意识了。我冲到门口,看见娘睁开了眼睛,虽然看起来还是很虚弱,但眼球在动。

“娘!”我隔着玻璃喊。

娘好像听到了,头慢慢转过来,看向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里插着管子,发不出声音。

我赶紧让护士去叫医生。医生检查了一遍,说情况有好转,再观察两天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那天晚上,我终于睡了个安稳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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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周后,娘转到了普通病房。

我搬了张折叠床放在她床边,白天帮她擦身上、翻身、喂药,晚上就睡在她旁边。

那几天,我第一次仔细端详娘的脸。

娘瘦得皮包骨,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的年轮,一道一道刻得很深。

头发几乎全白了,只有头顶还残留着几根灰黑色的头发。

大哥何志强每天下午过来,带着他媳妇和孙子。小孙子才三岁,调皮得很,在病房里跑来跑去。何志强坐在旁边,闷头抽着烟,话没几句。

“大哥,这些年辛苦你了。”

何志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说这些干嘛。”

“我是真心的。”

“真心有用的话,娘至于躺在床上?”他说话的语气很冲,但我知道他不是针对我,他是难受。

我没接话,低头帮娘捏腿。娘的腿肿得厉害,一按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医生说是长期不活动引起的,要多按摩。

“你那些老婆呢?”何志强突然问。

“在外面。”

“一个都不回来看一眼?”

她们忙。

何志强冷笑一声,没再说什么。

我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

这些年大哥一直在村里住着,照顾娘的大半都是他在做。

而我呢,除了每个月寄钱,什么都没干。

现在娘病危了,我一个人跑回来,那些老婆一个都没跟来,在这村里人的眼里,我就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

可我有什么办法?她们都不是中国人,语言不通,生活习惯不一样,来了也是添乱。再说,我也不想让她们看到娘这个样子。

娘的恢复速度比预想的慢。医生说年纪大了,加上之前身体底子不好,至少要休养半年才能下地走路。我听了心里难受,但也没办法,只能慢慢熬。

住院第二十天的时候,娘的精神好了一些,能跟人说话了。有一天下午,阳光正好,我把她的病床摇起来,让她能看见窗外的树。

“刚洁。”

“娘,我在。”

你出去看看,外面那棵柿子树上还有柿子不。

我走到窗前往外看,医院院子里确实有棵柿子树,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上还挂着几个干瘪的柿子。

“还有几个。”

“你小时候最馋柿子,每年不等熟透就爬树上去摘。”

我心里一酸,眼眶发热。

“娘,你好好养病,等你好起来,我去买一筐柿子给你吃。”

娘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一下子就没了。

“家不是家,才最要命。”

娘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我听不太明白。以为她是说我不在家的事。

“娘,以后我会经常回来。”

娘没接话,闭上眼睛好像睡着了。

04

在医院的第二个月,我开始感觉到不对劲。

先是程玉芳的电话越来越少。

原来她每天都会打一个,问问娘的情况,顺便说家里的琐事。

但从第三周开始,隔两天才打一次,说话也是敷衍的态度,没说几句就说忙要挂。

然后是李玉婷。她倒是每天都发微信,但消息越来越短。最开始是“今天娘怎么样”

“你要注意休息”

“家里都挺好”,后来变成“嗯”

“好的”

“知道了”,像应付差事。

最离谱的是萧雪怡。

她直接失联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发了十几条消息就跟石沉大海一样。

我让程玉芳去找她,程玉芳说她出门旅游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这些事放在一起,我隐约觉得不太对劲。但娘的病床前离不开人,我也没时间去深想。

第二个月中旬,李玉婷发了一条消息,内容让我心里一惊。

“刚洁,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家里最近有点乱。”

“没什么,就是……有些人不太安分。”

我再追问,她就不说了。我让她说清楚,她敷衍了几句,说没什么大事,等我回来再说。

当天晚上,程玉芳打电话来了。

“你那边怎么样了?”

“娘好一些了,但医生说至少还要住一个月的院。家里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都好。你不用操心。”

“那萧雪怡呢?我联系不上她。”

程玉芳沉默了几秒钟,说:“她啊,出去玩了,过几天就回来。”

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以为她说的“出去玩”就是跟朋友逛街购物之类的,毕竟萧雪怡一向爱玩,管不住。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发呆。医院楼下那棵柿子树的叶子又长出来了,发了嫩绿的新芽。我算了算日子,已经在医院住了快两个月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医生问了娘的检查结果。医生拿着CT片子看了好久,最后还是摇摇头。

“老人家的情况不太乐观。脑部还有出血点,加上年纪大了,恢复慢。我们建议再住院一个月,如果还是没明显好转,就只能转回家了。”

“转回家是什么意思?”

医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我心里一下子沉了下去。

回到病房,娘正靠在床头喝粥。她看见我进来,冲我招了招手。

“刚洁啊。”

“娘,怎么了?”

“你回去吧。”

“回去?回哪儿去?”

“回你那边去。你那些老婆,还有你的生意,都需要你。”

“生意的事我已经交代何宏志处理了,没问题。”

“那不是你的家。”娘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你的家不在这儿。”

我坐到床边,拉住她的手:“娘,你在哪儿,我的家就在哪儿。

娘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那天晚上,娘又醒了,拉着我的手说:“那三个媳妇,都不是好东西。”

我以为娘是病糊涂了,笑着说:“娘,你别瞎想,她们都挺好的。

妈看得出来。”娘的眼睛很亮,看着我的脸,一字一顿地说,“妈本来不想说,怕你难受。

我心里一酸,不知道怎么接话。

“家不是家,才最要命。”娘又说了一遍这句话。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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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个月初,娘的病情突然加重了。

那天晚上,我正在给她擦身子,她就开始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我吓得赶紧去叫医生。

医生护士冲进来,又是打针又是按胸,折腾了大半个小时才把人稳住。

然后就是住院。

娘被再次送进重症监护室,我整个人都崩溃了。

我在走廊里哭了一场,那是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掉眼泪。

何志强来了,看着我的样子,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没事的,娘身体底子好,能扛过去。”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医生找我谈话。

“何先生,老人家这次凶多吉少。我们已经尽力了,但病情太严重,加上年纪大……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里,外面阳光很刺眼,但我浑身发冷。

“还有多久?”

“保守估计,最多半个月。如果情况恶化,可能就这几天。”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医生办公室走出来的。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看着窗外那棵柿子树发呆。树上的叶子绿得很深,风一吹,哗啦啦响。

那天晚上,我守在重症监护室外面,一夜没合眼。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些年的事,越想越觉得自己混蛋。

娘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我小时候,娘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留给我和大哥。

我长大了,出去闯荡,娘一个人在家种地带孙子,从来没说过一句苦。

现在她倒下了,我回来了,可又能怎么样呢?

人已经到了这一步,什么都晚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看着程玉芳、李玉婷、萧雪怡的名字,手指悬在上面,却按不下去。

这个家,已经不像个家了。

第五天,娘再次清醒。她拉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听。

“快……快回去。”

“娘,我不走,我哪儿都不去。”

“听话……快跑……”

娘,你在说什么?

娘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嘴巴张着,像是想说很多话,但声音太轻了,我听不清。

我让护士帮忙给娘做了检查,医生说各项指标都稳定了。我这才松了口气。

在医院待了三个月,我终于决定回去了。

走之前,我给大哥交代了一切。何志强说娘这边他来照顾,让我放心回去。

我去病房里看娘最后一眼。娘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还是昏迷着。

“娘,我走了。过几天再回来看你。”

娘没反应。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娘突然睁开了眼睛,眼珠转向我,嘴唇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