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校长办公室,宽大的红木桌上摊着三份录取通知书。

窗外的阳光金灿灿的,照得苏艺嘉侧脸发白。

她盯着那份属名“陈逸飞”的通知书,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嘎吱响。

“你……七、七零二?”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点了点头。

张泽宇站在旁边,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吐出一句:“逸飞,你是不是欠我们一个解释?”

我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开学前一天,我还在工地扛水泥袋,肩上磨出了血痂。现在站在这里,身上还带着一股子灰味儿。

可我张不开嘴。

不是没话说,是说出来,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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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考前三天,我提前回家取准考证。

那天热得要命,七月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连树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我骑车骑了一身汗,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门虚掩着。

我爸平时这个点应该在工地。

我推门进去,听见里屋传来翻东西的声音。

“爸?”

没人应。

我走到里屋门口,看见我爸蹲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纸。他听见我的声音,慌忙把纸往口袋里塞,动作有点笨,纸角都露在外面了。

“你不是说下午考试吗?”他抬头看我,脸上挤出笑来。

“明天才考,今天下午去学校拿准考证。”我说,“你拿的啥?”

“没、没啥,工地上的单子。”

我爸站起来,把口袋拍了拍,问我要不要吃饭。我说不饿,他哦了一声,说那我去工地了。

他走的时候,脚步有点拖。

我站在窗户边看他走远,然后翻开了他床边的柜子。

柜子里有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各种医院的单子。我一张张翻,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那是市医院的诊断书。

患者:陈建国。诊断:脊椎结核,建议立即手术治疗,费用约八万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若不及时治疗,可能导致瘫痪。

诊断日期是两个月前。

我盯着那张纸,脑子里嗡嗡响。两个月前,我爸天天跟我说腰疼,我还以为是干活累的,让他少搬点重东西。他说没事,歇歇就好。

原来早就知道了。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夏天的热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那张诊断书哗啦啦响。我把纸放回铁盒,盖好盖子,出了门。

骑车回学校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算账。

八万。

我爸在工地一个月挣三千五,一年不吃不喝也就四万出头。

还得供我上学,还得还之前欠的债。

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拔大,现在好不容易熬到我快高考了,又出了这事。

到学校门口,我停了车,坐在路沿石上发呆。

苏艺嘉打电话来,问我准考证拿了没。我说刚拿了。她说那就好,明天好好考,别忘了咱们的约定。

约定。

我和她说好了,一起考北大。

分手的时候,她冲我笑了笑,说加油。

我嘴上说着加油,心里翻江倒海。

02

高考那两天,天气出奇的好。

晴天,有风,教室里有电扇嗡嗡地转。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下笔的时候手有点抖,但写着写着就顺了。

考完最后一科,我走出考场,看见我爸站在校门口。

他在人群里特别显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我出来,他咧着嘴笑,问我考得咋样。

我说还行。

他说那就好,走,爹带你去吃顿好的。

那天晚上,他带我去了一家小饭馆,点了三个菜,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碗蛋花汤。他一个劲往我碗里夹肉,自己就吃青菜。

“多吃点,这段时间累坏了。”他说。

我夹了一块肉放到他碗里,他说你别管我,我不爱吃肉。

我知道他是舍不得吃。

回到家,他早早躺下了。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想着明天要查分了。

其实我已经知道自己考得不错。

答案我都对过了,除了语文作文和英语作文,基本没太大出入。数学我拿到了一百四十几,理综也稳。保守估计,七百往上没问题。

但这份成绩,能换来什么?

换来我爸躺在医院里等着手术,等着瘫痪?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网吧。

查分系统开了,我输入考号,点击查询。

702。

我盯着那个数字,愣了整整三分钟。

旁边有个男生看了一眼我的屏幕,叫了一声:“我靠,兄弟你考了七百零二?”

网吧里的人都回头看过来。

我关掉页面,站起来结了账,走出网吧。

外面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发烫。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翻到苏艺嘉的号码。

拨号键就在那里,手指悬在上方。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上午十点。医院的探视时间也到了,我爸应该还在工地上,还没去医院复查。

我把手机收起来,骑车去了工地。

工地在城东,新开发的小区,尘土飞扬。

我到了门口,找了个旮旯蹲着,远远看着工人们进进出出。

我看见我爸从里面走出来,肩膀上扛着一袋水泥,背有点驼,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的腰疼,一直疼。

我蹲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回家以后,苏艺嘉的电话来了。

“查分了吗?”

“查了。”

“多少?”

我沉默了几秒,那几秒漫长得像一辈子。

“三百多。”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说什么?”

“三百多分。”我说,“可能连二本都上不了。”

苏艺嘉沉默了好一会儿,问我是不是查错了。我说没有,就是三百多。她说你不是说你考得很好吗?我说我以为自己考得很好,结果不是。

她又沉默了。

我能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呼吸的声音。

“那……北大呢?”她问。

“去不了了。”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盯着黑屏,心里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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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苏艺嘉三天没理我。

第四天,她给我发消息,说放学后在学校后门等我。

那天下午的太阳还是很大,我骑车到了学校后门,看见她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瓶水。

她看见我,把水递过来。

我接了,没喝。

“逸飞,”她开口了,“我们……可能不太合适了。”

我没说话。

“我家里人在催,”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他们说我好不容易考了这个分,不能……不能因为别的事受影响。”

“你是不是找到更合适的了?”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点红。

“张泽宇,他考了六百九十八。”

“他前两天来找我,说……喜欢我挺久了。”

“那你呢?”我问。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有点发抖,“我就知道,咱们俩的路不一样了。”

路不一样了。

我站在她面前,想说点什么。

我想告诉她,我爸病了,病得很重,需要手术,需要钱。

我想告诉她,我撒谎了,我考了七百零二,我能上北大,我也想跟她一起去。

但话到嘴边,我全咽了回去。

“你要好好的。”我说。

她嗯了一声,别过头去。

我转身走了。

走到拐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张泽宇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束花。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表情有点尴尬。

我冲他点了点头,走了。

晚上,班级群里炸了锅。

苏艺嘉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跟张泽宇在一起了,谢谢大家。

下面一排恭喜。

我看了几眼,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一整个夏天,我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如果我说了实话,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但我没有答案。

我只知道,我做了当时能做的唯一选择。

04

高考后的第二天,我就去了工地。

不是我爸在的那个工地,是城西的一个新楼盘。我找工头说要干零活,工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薛,叫我薛德明,人挺和气,问我能干多久。

我说整个暑假。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行,明天来吧。

工地的活比我想象的累。

早上六点到晚上六点,中午休息一个小时。

搬水泥、运砖头、清理建筑垃圾,什么都干。

干的都是力气活,一整天下来,肩膀疼得抬不起来,手上磨出了血泡,破了,结痂,再磨破。

第一周,我瘦了八斤。

苏艺嘉找过我一次,说张泽宇请她去看电影,她不知道要不要去。我说你想去就去。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去吧”,然后就挂了。

我没告诉她我还在工地。

后来是我主动找的她。我说咱俩的事说清楚了就别再联系了,免得她男朋友不高兴。她说好吧。

然后她就没再联系过我。

倒是贾梓琳,苏艺嘉的闺蜜,有次在街上看见我,远远地喊我。我穿着一身脏兮兮的工装,手上全是灰,没敢认她。她跑过来,问我怎么成这样了。

我说找了份暑假工,在工地。

她皱着眉,说你不至于吧,三百多分也有学校上啊,去复读也行啊。

我说再说吧。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表情有点复杂。

我没多想,继续回去搬砖。

后来我才知道,她拍了我的照片。

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场戏后面会怎么演。

我只知道,每天结算工钱的时候,薛德明会把现金点好递给我。

一天一百二,一个月三千六,加上晚上给两个初中生补课的课时费,我一个月能挣五千出头。

八万的手术费,我至少要干四个月。

可我爸等不了四个月。

八月初,事情开始变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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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八月五号,我爸在工地发起了高烧。

那天我还在城西干活,手机响了,是我爸的工友老刘打来的,说我爸昏过去了,被送去了市医院。

我扔下手里的铲子就跑。

到医院的时候,我爸躺在急诊室的床上,脸烧得通红,呼吸很粗。医生在给他做检查,问我谁是家属。我说我是他儿子,医生让我去办住院手续。

我问要多少钱。

医生说先交一万的押金。

我摸了摸兜里的卡,里面有我这一个月攒的三千块,加上之前存的,总共才两万三。

我爸醒了,看见我站在病床边,问我怎么来了。

我说你发烧了,住院了,医生说得治。

他说没事,老毛病,躺两天就好了。

医生把我叫出去,说要做手术,不能再拖了。我说我知道。医生说手术费要八万,让我尽快想办法。

我想什么办法?

我蹲在医院走廊里,把所有能借钱的人都想了一遍。

我爸那边的亲戚,这几年借的钱还没还清,再借人家肯定不乐意。

我这边,同学都刚考上大学,家家都要用钱,谁有余钱借给我?

我打了几个电话。

一个表哥接的,说家里刚装修完,没钱。

一个叔叔接的,说孩子要交学费,帮不了。

还有两个根本没接。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头靠着墙,想哭哭不出来。

后来我想到了薛德明。

这个月,他对我挺好的。每次结工钱都是整数,从来没拖欠过。有时候看我累,还让我歇一会儿,递瓶水。

但我跟他非亲非故,凭什么跟人家借八万?

我还是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回到工地,找到薛德明,把情况说了。他抽着烟,没说话,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你爸做手术要八万?”他问。

我点头。

“你准备怎么办?”

“我想……预支工钱。”

“你一年的工钱也不够八万。”他说。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薛德明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个支票本,填了个数字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五万。

先拿去救急,”他说,“不够再说。

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去医院交费的时候,兜里的支票和银行卡都在。交完了押金,我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浑身发软。

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薛德明。

“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带上你的录取通知书。”

我愣了一下,说明天不是周末,我还要干活。他说别干了,来我这儿。

我心里有点慌。

他怎么知道我考了北大?

06

第二天,我去了薛德明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在工地旁边的一个简易板房里,条件简陋,但打扫得挺干净。他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杯茶。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在他面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昨天那个支票,是借给你的,不是送给你的。”他说,“你记着还。”

“我知道。”我说。

“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考上的是北大吧?”

“你昨天把手机掉在地上,屏幕亮了,我看见了。”他说,“702分的截图。”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了。

“为什么要骗人说你考了三百多分?”

我低着头,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从我爸的病,到我的决定,到工地打工,到现在的困境。

薛德明听完,端起来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把自己一辈子给毁了。”

我知道。

“好,现在还有个机会,就看你要不要。”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北京大学招生办公室薛康”。

“他是谁?”我问。

“我高中同学。”薛德明说,“北大招生办副主任。”

我心里一跳。

“如果你想,我可以帮你打个电话。”他说,“你能不能恢复录取,就看他的本事了。”

那天下午,我在薛德明的办公室里,听着他给那个叫薛康的人打电话。电话那头的语气很客气,但也很谨慎,说要走流程,不保证能行。

薛德明说,你尽力吧,这孩子挺苦的。

挂了电话以后,他又看了我一眼。

“你还喜欢那个女孩吗?”

“苏艺嘉。”

“你怎么知道?”

“贾梓琳告诉我的。”他笑了笑,“那女孩拍了一张你在工地干活的照片,发到同学群里了。我儿子也在那个群里,他看见了,跟我说了。”

我心里一沉。

那张照片,苏艺嘉肯定也看见了。

“回去准备吧。”薛德明摆了摆手,“你爸的手术费,我给你兜底。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书好好念完。”

我站在他面前,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但嗓子发紧,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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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八月二十五号,我接到了薛康的电话。

他说恢复录取的事情已经批下来了,让我九月一号之前去北大报到,走特殊通道。

我问需要带什么材料,他说身份证、户口本、高考成绩单,还有那个我一直没敢拆开的录取通知书。

挂完电话,我在房间里站了很久。

通知书一直压在床底。

我翻出来,拆开,里面印着“北京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个烫金大字。

通知书上端端正正地写着我的名字,还有专业: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我坐在床边,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九月一号,我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硬座,十八个小时,车厢里挤满了人。对面坐着一对夫妻,带着一个小孩,小孩哭了一路,吵得人耳朵疼。

但我没睡。

我靠在窗户边,看着窗外的田野飞速往后退,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见到苏艺嘉了怎么办?见到张泽宇了怎么办?

说“好久不见”?

还是装作不认识?

我拿不准。

火车到北京西站的时候,是早上六点。我扛着一个旧旅行包出了站,站在广场上,看着四周的高楼大厦,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我打车去了北大。

出租车停在校门口,我下了车,拎着包,看着那几个字发了一阵呆。

北大。

我考上了,我真的考上了。

我给薛康打了电话,他说让我去办公楼找他,他在二楼招生办。

我走进去的时候,门卫拦住了我,问我找谁。我说薛主任。门卫让他签了名,放我进去了。

办公楼很安静,走廊里空荡荡的。我上了二楼,找到招生办的牌子,敲了敲门。

门开了。

薛康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长得挺斯文。他让我进去,说先填几份表,然后去校长办公室签个到。

他说“校长要见你”,表情很严肃。

我心里咯噔一下。

“校长为什么要见我?”我问。

“你的事,我跟他沟通过了。”薛康说,“他想当面确认一下,你也别紧张,就是走个形式。”

我不紧张才怪。

填完表,他带我去了三楼校长办公室。

推开门的时候,我整个人定住了。

办公室里站着两个人。

苏艺嘉和张泽宇。

他们并排站在窗前,穿着整齐的新衣服,手里拿着文件夹。听见推门的声音,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苏艺嘉看见我,愣住了。

张泽宇的表情也变了变。

薛康先开口:“陈逸飞同学,这是咱们校长。校长,这就是我跟您说的那个孩子。”

校长站起来,看向我们三个。

“你们都认识?”

苏艺嘉没说话。

张泽宇也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校长笑了笑,拿起一份名单:“你们三个都是咱们省考进来的,分数都不错。张泽宇698分,陈逸飞702分……”

话没说完,苏艺嘉手里的保温杯掉在了地上。

啪。

水洒了一地。

她盯着我,嘴唇在发抖。

你……你说你考了多少?

我低下头,没敢看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