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火生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黄昏往那口井里看了一眼。
六月的蒿子沟闷得像蒸笼,他下山时走了一条二十多年没碰过的小路。
路过村西头那口老井时,井口封着的水泥板不知什么时候裂了道缝。
他蹲下来,手电筒往缝里一照,就看见一条比水桶还粗的黑东西盘在井底,鳞片在手电光下反着乌光。
那东西似乎感觉到了光,缓缓昂起头,两只绿幽幽的眼睛直直对着他。
梁火生想跑,腿却像灌了铅。后来他常想,要是那天他没听见那个声音,一切都不一样了。
01
梁火生前一天晚上做的那个梦,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老伴去世八年了,从没托过梦。
可那天夜里,她就站在村西头那口老井边上。
穿着一件湿漉漉的蓝布衫,头发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淌。
她对着梁火生招手,嘴一张一合的,像在说什么,可梁火生一个字都听不见。
他醒了以后,一整天心里都不踏实。
采药的时候走神,差点从山坡上滚下去。他把这归到天气太闷的事上,可心里明白,那个梦太真了。
下山时天已经擦黑。往村里走有两条路,大路好走但得多绕三里地,小路近,但正好要经过那口老井。
梁火生在岔路口站了一会儿。
那口井,村里老一辈的人交代过,不能靠近,更不能往下看。
谁问为什么,谁也说不上来,就说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梁火生年轻时当过猎户,知道山上有些东西确实不该碰,这些年也没往那边去过。
可他今天莫名地,就是想走那条小路。
脚不受控制似地拐了过去。小路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蚊子嗡嗡地往脸上扑。梁火生拨开草往前走,远远就看见了那棵大槐树。
老井就在槐树底下。
他走到离井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井口的水泥板确实裂了。不像周德武说的“裂了一道小缝”,而是从中间劈开了一道巴掌宽的裂缝,像被人用大刀砍了一刀。
梁火生心里咯噔一下,想转身走。
可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闷,像有个人在井下慢慢地喘气。不是人的喘气声,比那粗,比那长,像一头牛在黑暗里呼吸。
梁火生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应该走的。猎户的直觉告诉他,这种东西不能碰,碰了要出事。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把手电筒。
手指头按在开关上,抖了半天。
最后他还是按了下去。
一束光从裂缝里照了进去。那口井很深,光柱往下落了三四米才照到底。井底积着半尺深的黑水,水面上漂着一些枯叶和烂泥。
然后他看见了那东西。
在井底的一角,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盘在那里。一开始他以为是烂树根,可那团东西在动——它在缓慢地一张一缩,像是在呼吸。
手电光扫过去,照着那团东西的表面。他看清楚了,那是鳞片。一片一片的,有成年人的巴掌那么大,在手电光下泛着乌青色的光。
他的目光顺着那团东西往上移。
那东西的一头,正对着裂缝的方向。
两只眼睛。
绿幽幽的,像两团鬼火。
梁火生脑子里“嗡”的一声,手一松,手电筒掉在了地上。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凉又黏。
那个呼吸声还在,一下一下的。
他想叫,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怎么都发不出声音。他想站起来,可两条腿软得像面条,撑了两下都没撑起来。
最后他是爬着离开那口井的。
连滚带爬,一边爬一边回头。
那口井静静地立在那里,在暮色里像一张黑漆漆的大嘴。
梁火生回到家,把门关得死死的,又把窗户全锁上了。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还在抖。
他老婆的遗像挂在墙上,笑盈盈地看着他。
梁火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突然开口说了一句:“你在下面看见了啥,是不是想告诉我?”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的蝉叫得厉害,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人的魂喊出来。
02
第二天天不亮,周德武就来找梁火生喝酒。
这人是个老光棍,一辈子没成家,就靠种几亩地和打打零工过活。他最烦一个人待着,每天都要找个人说话。
“老梁,开门!”
周德武在外面嘭嘭地拍门。
梁火生缩在椅子上,一夜没睡。听见周德武的声音,他才觉得自己又从梦里醒过来了。
他去开了门。
周德武拎着半瓶散装白酒,一进门就嚷嚷:“咋了,脸色这么难看,昨天晚上没睡好?”
梁火生没吭声,转身进了屋。
周德武跟进来,把酒瓶子往桌上一搁:“我昨天看见你往小路那边走了,是不是去看了那口井?”
梁火生猛地转过身,盯着周德武。
周德武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咋了?我就随口一说,那井真裂了,我前几天路过看见的。”
梁火生咽了口唾沫,开口时声音沙哑:“老周,我昨天看见了。”
“看见啥了?”
“那口井里,有东西。”
周德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能有啥东西,老鼠?蛇?野兔掉进去淹死了?”
“不是。”梁火生摇摇头,“是活的。比水桶还粗,盘在井底,两只眼睛绿油油的。”
周德武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认识梁火生三十年,知道这人从不说瞎话。真要让他编故事,他也编不来。
“你……你没看花眼?”
“我蹲在那里看了三分钟,手电筒照着。”梁火生说,“那不是树根,也不是影子,是一条约莫五米长的大蟒。”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德武抓起酒瓶子,拧开盖子灌了一口:“走,带我去看看。”
“你疯了?”
“我没疯。”周德武擦了擦嘴,“你不让我亲眼看见,我不信。再说了,真要是那么大的蛇,得赶紧想对策。万一它爬出来了怎么办?”
梁火生犹豫了。
周德武说得有道理。那口井离村子不到五百米,真要是条大蟒蛇,爬出来伤人怎么办?
“行,我带你去。”梁火生说,“但咱得小心点,拿着家伙。”
两个人各拿了一把锄头,又在口袋里装了两盒火柴,听老一辈人说蛇怕火,到时候能顶一阵。
他们沿着小路走。早上雾气大,野草上全是露水,裤腿不一会儿就湿透了。
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老井还是那口老井。
井口的水泥板裂缝还在,和昨天一样。
梁火生把锄头攥得紧紧的,慢慢走到井边。周德武跟在他后面,手里也攥着锄头。
两个人蹲了下来。
梁火生掏出手电筒,深吸一口气,往缝里照。
光柱照下去,井底还是那滩黑水。
但那团东西不见了。
梁火生心里一紧,又照了一圈。没有,哪里都没有。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凭空消失了。
“哪儿呢?”周德武凑过来,“我咋啥也没看见?”
“你别急,我再找找。”梁火生把手电筒往各个角度照,井下除了淤泥和枯叶,什么都没有。
周德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老梁,你是不是真的看花眼了?是不是昨天太热,中暑了?”
梁火生没说话。他不信自己看花了眼。
他趴在井边,把手电筒举高,往一个角落里一照。那个角落刚好被一块凸出来的石头挡住,从上面看不到。
他看见了。
那团黑乎乎的东西缩在那个角落里,盘得紧紧的,像是在躲着什么。它的一只眼睛半睁着,和梁火生对上了。
梁火生的手开始抖。
周德武看他的样子不对劲,也趴下来了:“到底有没有?”
“有,在角落里。”梁火生压低声音说,“你也看看。”
周德武接过手电筒,照了半天:“在哪儿?”
“就那个角落里,你仔细看看,有东西盘在那里。”
周德武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脸色变了。他看见了。
那条蛇,不,那东西,从那个角落里慢慢舒展开来。
它的身体比水桶还粗,在井底一圈一圈地盘着。头昂起来的时候,几乎碰到了井口。鳞片滑过井壁,发出沙沙的声音。
周德武手里的手电筒掉在了地上。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那……那是啥玩意儿?”
梁火生把他拉起来:“现在你信了?”
周德武点头,点得像鸡啄米:“信了信了,我信了。那绝对不是蟒蛇,蟒蛇没有那样的鳞片,蟒蛇的鳞片是圆形的,那个鳞片是三角形的。”
“啥?”梁火生没听清。
“我以前跟着收蛇的贩子走过几趟,听他们说过。”周德武说,“蛇的鳞片形状有讲究,圆鳞的是蟒蛇,三角鳞的是……”
他没说下去。
梁火生追问:“是啥?”
周德武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种梁火生从来没有见过的恐惧:“是蝮蛇,毒蛇的鳞片。但蝮蛇哪能长这么大?”
两个人站在井边,谁都没有动。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雾气开始散。那口井里又安静了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得告诉村长。”周德武说,“这事瞒不住。”
梁火生没说话。
“你听我说,”周德武抓住他的胳膊,“万一那东西爬出来,村里老人小孩那么多,出了事谁负责?”
梁火生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往山下走,走了几步,梁火生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
槐树底下,井口静静地立在那里。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03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孙长江一个电话打到县林业局,不到半天工夫,整个蒿子沟都知道村西的老井里发现了一条大蟒蛇。
村委会门口的喇叭响了半个钟头,孙长江在广播里喊:“各家各户注意了,不要往村西头跑,不要围观,不要乱扔东西,等上级来了再说。”
可越这样说,人越好奇。
中午吃饭的时候,村口的大樟树下已经围了几十号人。你一言我一语,比菜市场还热闹。
“真有五米长?比水桶还粗?”
“我听说那蛇的眼睛像灯泡一样大!”
“老一辈说那口井不能碰,果然有说法。”
有人兴奋,有人不信,有人慌了。
梁火生坐在自家门口,一碗饭吃了半小时还没吃完。
他不喜欢这种热闹。昨天晚上看过那东西之后,他心里一直不踏实。那东西躲在角落里,像是在躲着什么。
蛇会躲人吗?
会。
但它躲的方式不对。蛇躲人要么缩起来装死,要么钻进洞里。那东西躲的方式,像是知道有人要来找它,提前躲起来了。
它在等。
梁火生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傍晚,一辆白色的越野车开进了村子。
孙长江领着一个人从车上下来。
那人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白大褂,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箱子。
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但走路时下巴微微昂着,像是看不上这穷山沟里的人。
孙长江把人带到村委会,又叫人去找梁火生和周德武。
梁火生到的时候,那人正坐在村委会的桌子前,面前摆着一杯茶,一口没喝。
“梁大爷,这位是省里来的专家,姓薛,薛刚洁。”孙长江介绍,“薛教授,这就是第一个发现情况的梁大爷。”
薛刚洁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梁火生一眼,笑了一下:“老人家,您多大年纪了?”
“六十八。”
“六十八了。”薛刚洁点点头,语气像在跟小孩子说话,“老人家,您说您看见了一条五米长的大蛇?”
“看见了。”
“用手电筒照的?”
“嗯。”
“从水泥板的裂缝里照的?”
薛刚洁笑了,笑得很有修养:“老人家,咱们国内能长到五米以上的蛇,只有网纹蟒和缅甸蟒,但那些都是南方的物种,秦岭这边根本没有。而且蟒蛇的体型,像您说的比水桶还粗,至少要八十到一百年的寿命,在我们国家非常罕见。”
“我的意思是,”薛刚洁说,“您可能看花眼了。也许是树根,也许是光影,也许是山里的其他东西。”
周德武在旁边急了:“薛教授,我也看了,确实有东西!”
薛刚洁转向周德武:“你也看了?”
“看了,老梁拉我去的。那条蛇,不对,那东西,鳞片是三角形的。”
薛刚治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三角鳞?”
“对,一个收蛇的老贩子说的。”
薛刚洁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带我去看看。”
一行人往村西头走,后面跟着二三十个看热闹的村民。
到了井边,薛刚洁先绕着井走了一圈,仔细看了看水泥板上的裂缝,又蹲下来看了看井周围的泥土。
“这口井封了多少年了?”
“三十年。”孙长江回答。
“三十年前为什么要封?”
这个问题一出,周围的人都没了声音。
孙长江挠了挠头:“祖上传下来的规矩,说是不能动。”
“就没个原因?”
“没有。”
薛刚洁皱了皱眉,从箱子里拿出一个便携式的探测仪,对着井口做了几个检测。然后他趴在井口,打开一把强光手电,往下照。
他照了很久。
周围的人都盯着他的脸。他最开始的时候表情轻松,还哼了一声,像是在说“果然没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的表情开始变了。
先是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然后是嘴唇抿紧了,然后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
他把手电筒往一个角度照,又往另一个角度照。
突然,他手一抖,手电筒差点掉下去。
他猛地站起来,后退了三步。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珠子瞪得溜圆。
“薛教授,怎么了?”孙长江问。
薛刚洁没回答。他转过头,看向梁火生,声音变了调:“老人家,您确定它今天还在里面?”
梁火生点头:“早上还在,就躲在角落里的那块石头后面。”
薛刚洁深吸了几口气,对孙长江说:“封锁井口,方圆五十米内不能有人。马上让人拉警戒线。”
“啊?这……”
“马上!”
孙长江没见过这个专家这样的表情,赶紧分配人手去办。
薛刚洁又趴到井边,看了几秒钟,然后快步走开了。走到离井二十米远的地方,他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打了一个电话。
先是跟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分钟,一边说一边点头。然后他又打了第二个电话,这次说话的声音更低了,表情也更严肃。
第三个电话,他走到更远的地方,梁火生听见他压着声音说了一句:“特征吻合,和云南那个项目一样。”
这句话,让梁火生心里的石头又往下沉了一截。
薛刚洁挂了电话,走回来时,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但梁火生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薛教授,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梁火生问。
薛刚洁看了他一眼,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说了:“老人家,它不是蛇。”
“那是啥?”
“现在还不好说。要等进一步检测。”他顿了顿,“但我先告诉你,这东西出现在这口井里,不是偶然的。它是被人放在这里的。”
梁火生不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薛刚洁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曾在一个加密档案里看到过和它一模一样的生物特征描述。那个项目,在云南边境,叫K-7。”
“K-7?”
“对。”薛刚洁说,“里面的东西,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动物分类。”
梁火生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想起昨天看到的那个绿幽幽的眼睛。它不是在看自己,它是在等。
等到一个能看见它的人。
把这个消息带出去。
04
那天晚上,村里格外安静。
连平时叫得最凶的狗都缩在窝里不出来。
薛刚洁带来的两个助手在老井周围拉了警戒线,又架了三个大功率探照灯,把井口照得通亮。
他们说这叫“物理隔离”,不让东西靠近井口。
可梁火生觉得,那灯一照,井里的东西反而不动了。
它喜欢黑暗,怕光。
薛刚洁在村委会临时腾出来的办公室里铺开了一张大图纸,又是一张又一张地看着照片,边看边在笔记本上记录。梁火生推门进去时,他头也没抬。
“薛教授。”
薛刚洁抬起头,摘了眼镜揉了揉眼睛:“老人家,你怎么还没回去睡?”
“睡不着。”梁火生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我想知道,我昨天看见的到底是什么。”
薛刚洁沉默了一会儿,把面前的笔记本合上:“我实话跟你说,老人家,我今天看到的东西,不在我的专业范围之内。”
“你不是研究蛇的吗?”
“我研究的是两栖爬行类动物,蛇、蜥蜴、龟鳖,都在我专业里。”薛刚洁说,“但井里那个东西,它的鳞片排列方式,脊椎骨节数,瞳孔结构,和蛇类完全不符。”
他顿了顿。
“蛇的瞳孔多数是圆形或者椭圆形的,少数是竖瞳。但那个东西的瞳孔,是菱形的。”
梁火生听不懂这些专业名词,但他能感觉到薛刚洁语气里的紧张。
“菱形的,代表什么?”
薛刚洁深吸一口气:“代表它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生物。”
“啥叫不属于这个时代?”
“老人家,地球上有一些生物,在几亿年前就灭绝了。现代的科学家没见过它们,只能通过化石来研究。但如果有一种生物,它从那时候活到现在,它身上就会保留很多原始特征。”
梁火生的呼吸变粗了。
“你说它……是活化石?”
“可能比活化石更复杂。”薛刚洁说,“我查了地质资料,这口井下面连接着一条地下暗河。暗河有多长,通往哪里,现在还不清楚。但我怀疑,那个东西是通过暗河从别处来的。”
“那它来这儿干啥?”
薛刚洁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老人家,你今天早上看见它的时候,它躲在那个角落里,对吧?”
“对。”
“它是在躲什么?”
梁火生愣住了。
对啊,它为什么躲?
那条蛇一般的生物,那么大的体量,应该什么都不怕才对。它却缩在那个角落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薛教授,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薛刚洁打断他,“但我建议你,今晚睡觉之前,把门窗关好。”
梁火生心里一紧。
“你听见它了吗?”薛刚洁突然问。
“听见啥?”
“声音。”
梁火生想起来了。昨天他趴在井口的时候,确实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那个呼吸声,而是别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刮井壁,一下一下的。
那个声音,像是井底的东西在往外面爬。
“我知道了。”梁火生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他走出村委会,刚走了几步,就看见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站在村口的路灯下,穿着一件旧军装,佝偻着背,正往老井的方向看。
是刘玉生。
梁火生走过去,叫了一声:“刘大爷,这么晚了,你在这儿干啥?”
刘玉生回过头。他的眼睛浑浊,像是看不清楚人一样,眯着看了半天才认出是梁火生:“哦,是你啊。”
“你在这儿看啥呢?”
“没看啥。”刘玉生说,“随便站站。”
梁火生顺着他刚才看的方向,那正是老井的方向:“你也知道那口井的事了?”
刘玉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转身往家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说了一句:“那口井,当年不是我们自己封的。”
梁火生愣住了:“那是谁?”
“当兵的。”刘玉生说,“穿着绿军装,带着枪来的。一共来了二十几个人,用水泥板封了那口井,然后又在上头种了草,让谁都看不出来底下有口井。他们走的时候,领头的那个人说了一句话。”
“啥话?”
刘玉生转过身,眼睛里有一种梁火生从来没有见过的恐惧:“他说:‘里面那个,别让它出来。’”
说完这话,刘玉生就走了。步子走得很慢,佝偻的背在路灯下显得特别矮小。
梁火生站在路灯下,半天没动。
他那晚回家以后,把家里的菜刀放在枕头底下。但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第一次去县城赶集时,在火车站看到的一张通缉令。
那上面的照片,和井底那东西的眼睛,一模一样。
一样的绿,一样的冰冷,一样的让人不寒而栗。
05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天刚蒙蒙亮,薛刚洁就来敲梁火生的门。
“老人家,出事了。”
梁火生披上外套,跟着薛刚洁往外走。一路上,薛刚洁的步子很快,几乎是小跑。
“薛教授,到底啥事?”
“井口周围出现异变了。”
到了井边,天还没有全亮。
几个助手正在那里忙活,有几个蹲在地上,有人拿着相机拍照。
薛刚洁带梁火生走近,指着井口周围的地面:“你看。”
梁火生蹲下来,看清楚后,浑身打了个冷颤。
井口周围一米内的草,全都枯了。不是变黄,不是萎蔫,是彻底枯死了。草叶发黑,一碰就碎成粉末。
是昨天晚上开始的,两个小时前才发现的。”
梁火生伸手摸了摸地面。泥土是干的,温度比周围高了不少,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薛刚洁蹲在另一边,指了指井口的裂缝:“还有更奇怪的。”
他把手电筒往裂缝里照,光柱落在井壁上。梁火生看见,井壁上粘着一层东西,是半透明的,像胶水一样,泛着一层油脂的光。
“这是什么?”
薛刚洁拿出一个小瓶,用镊子刮了一点下来:“我还不能确定,但可能是它分泌的粘液。”
“蛇不分泌这东西吧?”
“不分泌。”薛刚济说,“但我之前说过,它不是蛇。”
梁火生站了起来。
他感觉到一种从没有过的不安。那东西爬到了井壁上,离井口只有不到两米了。
它想出来。
“薛教授,它要出来了。”
“我知道。”薛刚洁说,“所以我今天早上,又给上面打了一个电话。”
“怎么说?”
“他们说,会派人来处理。但没说到底哪天来。”
梁火生沉默了。
他想起了昨晚刘玉生说的话。当兵的封了那口井,领头的人说“别让它出来”。
三十年了。
那东西被关在井里三十年,没有饿死,没有渴死,也没有变小。它在长。
等一个机会。
“薛教授,”梁火生说,“我们不能等上面的人来。”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把它弄死。”
薛刚洁愣了:“怎么弄?”
“用火。”梁火生说,“往井里灌汽油,点着。”
薛刚洁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老人家,我知道你的意思。但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还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薛刚洁说,“它有没有毒?有没有病原体?灌汽油燃烧会不会让它释放出有害气体?这些问题我都回答不了。贸然动手,可能会害了整个村子。”
他承认,薛刚洁说得对。但心里的那种不安,越来越强烈了。
两个人沉默着往回走。走到村口,梁火生停住了脚步。
“你还记得昨天跟我说过的话吗?”
“哪句?”
“你说这东西,可能是被人放在这里的。”
薛刚洁点了点头。
“那你说,他为什么要放在这儿?”
薛刚洁看了梁火生一眼。他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犹豫。
“我昨晚查了一下这口井的历史。”他说,“蒿子沟在抗战时期,有一个秘密基地。”
梁火生的心一沉。
“你是说……”
“对。就在那口井的下方。”
薛刚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地图,指着上面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位置:“这口井,是那个基地的通风口。基地废弃后,就被填埋了。但通风口没有完全封死。”
梁火生看着那张地图,手开始发抖。
“那个基地里在做什么?”
薛刚洁沉默了几秒钟:“我不知道。但根据一些解密资料,他们在研究某种生物。”
“什么生物?”
“一种能长期休眠的生物。”薛刚洁说,“给它足够的食物,它能活很久。把它关起来,它也能活很久。”
梁火生看着远处的老井。槐树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晃动,那口井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嘴巴。
“薛教授,它爬出来以后会怎么样?”
薛刚洁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梁火生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突然开口:“我们要在它出来之前,把那口井填了。”
“填了?”
“对。”薛刚洁说,“用水泥、沙子、石头,能用的都用上。把它重新封死。”
梁火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回家去拿干活的东西。推开门,脚步踩在院子里,地上都是干裂的泥土。他想着昨晚刘玉生那双浑浊的眼睛,想着领头兵说的那句话。
“别让它出来。”
他不能再让它出来。
梁火生拿上铁锹,准备出门。可就在这时候,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从地底下传来的。
一下,一下。
像是什么东西在磨牙。
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笑。
06
填井的决定一传出去,村子里就吵翻了天。
孙长江站在村委会门口,被一群人堵着出不了门。有年轻人觉得那东西是“宝贝”,应该留着搞旅游开发,不能埋。
孙长江被吵得头疼,甩手不管了。
薛刚洁倒没受影响,他带着几个助手,把村里能找到的水泥和沙子全搜刮来了,堆在老井边上。
梁火生和周德武带着几把铁锹赶过来。周德武还在骂骂咧咧的:“这帮年轻娃娃,没见过世面,真等那东西爬出来咬死两个人,看他们怎么办!”
梁火生没接话。他蹲在井边,把手伸到裂缝上方,感受从下面涌上来的气流。
那气流是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蛇的腥味,也不是泥土的腥味,是另一种更难闻的,像是什么腐烂了很久的东西被翻了出来。
“老梁,你在闻啥?”
梁火生收回手,摇了摇头:“没事。”
他站起身,看着薛刚洁:“可以开始了吗?”
几个人开始往井里填水泥。一袋一袋的水泥被倒进裂缝里,沙子、碎石也跟着往里灌。
起初填得很顺利,裂缝一点一点地被堵上了。
但填到一半的时候,梁火生听见了井下传来的一声闷响。
“停!”
所有人停了手。
“你们听到了吗?”梁火生问。
“听到啥?”
“井下有声音。”
大家侧着耳朵听,井下一片寂静。
周德武说:“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梁火生没回答。他俯下身,把耳朵贴到井口的水泥板上。
然后他听见了。
从井底深处,传来一种嗡嗡的声音。不是呼吸,不是刮擦,而是像什么东西在震动。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快。
梁火生猛地站起来:“快跑!”
话音刚落,井口的水泥板“嘭”的一声裂开了。
裂缝从中间炸开,碎石头四处飞溅。梁火生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
等他爬起来,看见井口已经完全塌了。
水泥板碎了,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大洞。
从那个洞里,传来一阵一阵的腥风。
薛刚洁大喊:“所有人后撤!后撤!”
七八个人连滚带爬地跑开,跑出去十几米远才敢回头。
井口周围安静了。
但那个嗡嗡声还在,一下一下地响。
梁火生猛地看见,井口的边缘,出现了一截黑色的东西。
那是一段粗壮的身子,上面布满鳞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鳞片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那东西在往外爬。
“薛教授!它出来了!”
薛刚洁脸色变了。他掏出手机要打电话,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
那个东西还在往外爬。
它爬得很慢,很稳,一节一节地从井口探出来。已经露出地面的部分,少说有三米多长。井里还有一大截。
梁火生这辈子见过的蛇不少。山里五步蛇、菜花蛇、大王蛇,全都见过。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它浑身漆黑。
不是普通蛇那种黑,而是像墨水泼上去的黑。光线照在它身上,像会被吸进去一样,一点反光都没有。
它的头从井口伸出来的时候,梁火生的心跳都停了。
那个头,比人的脑袋还大。
不是圆形的,是三角形的。
额头上,长着两个小小的角。不对,不是角,是骨头。像是一对还没有完全长出来的犄角。
它的眼睛是绿色的。
不是普通蛇那种竖着的瞳孔,而是菱形的。
和薛刚洁说的一样。
那东西半张着嘴,梁火生能看见它的嘴里,有两排倒钩一样的牙齿。
它扫了周围的人一圈,然后目光定在了梁火生身上。
梁火生感觉自己的脚已经被钉在了地上。他想跑,身体却不听使唤。
那东西慢慢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叫。
那声音不大,却让梁火生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发麻。
“薛教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这是什么东西……”
薛刚洁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几个字:“我不知道……”
梁火生往后退了一步。
那东西的头,跟着他动了一下。
它盯着他。
不是在看,是在盯。像是认出了他。
梁火生想起昨天那个梦。老伴站在井边,对着他招手。
她的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
他当时听不见。
但现在,他突然明白了。
她是来提醒他的。
07
那东西完全爬出井口了。
它的身体展开,盘在地上,差不多有五六米长。最粗的地方,比梁火生的大腿还粗。
它盘在井口边上,身体微微抬起,像一座黑色的小山。
周围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动。
不是不想动,是根本动不了。
那东西的嘴里,发出一股香味。不是臭味,是香味。像桂花的味道,甜甜的,带着一丝腻。
梁火生闻到的第一口,就觉得脑袋发晕。他猛地想起老一辈猎户说的话:“蛇吃人之前,会先喷一口迷香,让人闻了走不动路。”
那不是传说。
那东西就是来吃人的。
“捂住鼻子!”梁火生喊了一声,“那味道有问题!”
几个人赶紧捂住口鼻。
那东西看见他们有了动作,又发出一声嘶叫。
这一次,声音大了许多。
梁火生感觉到地面在震动。
然后他看见,那东西朝他的方向滑了过来。
它爬行的速度不快,但每爬一步,身子就在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印子。它的身体太沉了,压在地面上,像一辆小坦克。
梁火生转身就跑。
他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快跑!它出来了!快跑!”
村里的人听见了,都跑到家门口看。等他们看见那条黑乎乎的大东西,都吓得尖叫着往屋里躲。
梁火生一口气跑到了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东西没有追上来。
它停在了离井口十几米远的地方,身子盘成一圈,把头昂起来,像是在嗅着什么。
梁火生心里咯噔一下。
它不是追不上来。
它是在定位。
它在找东西。
梁火生喘着粗气,跑回了村委会。
薛刚洁也跑回来了,脸色还白着,但比他正常点。他正趴在村委会的桌子上,疯狂地翻着什么。
“你在找啥?”
“档案!那个加密档案的复印件!”
薛刚洁从一个公文包里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着一张模糊的照片:“你看!”
照片上是一张黑白图像,拍摄角度很怪,像是从高处俯拍的。图像中央,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和刚才井里爬出来的几乎一模一样。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用打字机打出来的:“实验体K-7-02,体长5.8米,体重约480公斤,温度感应型猎食者,具备短距离攻击能力。”
梁火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温度感应型猎食者”这个描述,让他想到了什么。
“薛教授,它是不是能感觉到我们的体温?”
薛刚洁的脸色更白了:“对,它可以通过感知温度来定位猎物。所以刚才它停在那个位置上,可能是在确定目标。”
“什么目标?”
薛刚洁看着他,没说话。
梁火生明白了。
它就是来找自己的。
那天晚上它看见了自己,记住了自己。
它要第一个吃的,就是他。
“薛教授,它会不会找到我家里?”
薛刚洁迟疑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它会。”
“那现在怎么办?”
“不能让它进村子。”薛刚洁站起来,“必须用火把它拦住。”
梁火生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不能用火吗?”
“那是之前。”薛刚洁说,“现在它已经出来了,不能再用常规手段了。火是目前唯一可能对它造成威胁的东西。”
梁火生点了点头。
他转身就往家里跑。他家里有半桶汽油,是留着给摩托车用的。
他跑到家门口,刚拿出钥匙,突然停住了。
门口的地上,有一道深深的黑印子。
是那东西的爬行痕迹。
它来过了。
已经来过了。
梁火生的手开始抖,钥匙插了几次都没插进锁孔。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里黑漆漆的,窗帘被拉上了。
他听见卧室里传来一个声音。
细小的,轻的。
像什么在地上拖拽的声音。
梁火生慢慢走过去,推开了卧室的门。
然后他看见了。
那东西盘在他的床上。
昂着头,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它在等他回来。
梁火生感觉自己的腿又开始软了。他想跑,脚却不听使唤。
那东西慢慢俯下身子,从床上滑下来。
在地上盘了一圈,慢慢地朝着他爬过来。
梁火生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枪响。
那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猛地缩了回去。
梁火生睁开眼,看见周德武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杆老猎枪。枪口还在冒烟。
“老梁,赶紧出来!”
梁火生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两个人跑出院子,又跑出十几米远。
那东西跟出来了,盘在院子里,昂着头。周德武开的那一枪,打在它的身子上,没有打穿。只在鳞片上留下了一个白印子。
“那皮也太厚了!”周德武骂了一句。
“用火!汽油!”梁火生喊道,“我家里有半桶!”
周德武一个箭步冲进屋,拎出那个汽油桶,拧开盖子,朝那东西泼了过去。
汽油浇在它身上,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缩成一团。
周德武掏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扔了过去。
“轰”的一声,火焰腾了起来。
那东西在火里扭动,发出尖锐的嘶叫。它的身子越扭越厉害,身上的火越烧越旺。
梁火生和周德武退到一边,看着它在火里挣扎。
火光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
它的身体在火中扭曲、蜷缩,发出焦臭的味道。
突然,它猛地一下从火里冲了出来。
浑身是火,在地上翻滚着,往远处爬去。
梁火生看着它拖着火身体,往山的方向爬去,消失在夜色里。
地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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