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深圳飞上海的最后一班飞机落地。

贺涵拖着行李箱走出虹桥机场,手机屏幕亮着,是李薇发来的消息:“唐晶儿子后天结婚,她让我通知你。”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李薇是他的秘书,也是大学同学。十年了,她从没主动提过唐晶的事。

贺涵拨回电话,李薇接起来,沉默了几秒。

“那个孩子,”李薇的声音很低,“说不定是你的。”

贺涵手里的行李箱差点脱手。

“你说什么?”

“十年前我骗了你,”李薇说,“唐晶没流产,孩子保住了。”

她挂断了电话。

贺涵站在机场出口,凌晨的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天,唐晶追到机场,哭着喊他名字。

他头也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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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贺涵订了酒店,没回家。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父母。贺永年这几年从没主动给他打过电话,张婉倒是打过几次,每次都说“你爸身体还行”,然后就挂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打开手机搜“唐晶”两个字。

朋友圈里没有她。十年前分手后,他把她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

他又搜“平儿”,也没结果。他连儿子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贺涵打车去了父母家。

开门的是张婉。看到儿子,她愣了半天,眼圈一下子红了。

“你怎么回来了?”

来看看您。

张婉没接话,侧身让他进来。贺永年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头都没抬。

“爸。”

贺永年把报纸翻了一页,没理他。

张婉倒了杯茶放在茶几上,小声说:“你爸他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贺涵坐下来,看着茶几上那张全家福。照片里是他和唐晶,还有贺永年张婉,四个人笑得很开心。那是八年前的照片了,唐晶还在照片里。

贺永年突然开口:“你知道唐晶要结婚了?

贺涵一愣:“她不是……早就结婚了吗?”

“她男人叫孙长旺,开出租车的,”贺永年放下报纸,盯着贺涵,“对唐晶好,对那孩子也好。”

“那孩子”三个字咬得很重。

“爸,那孩子……”

“你想问是不是你的?”贺永年冷笑一声,“不是你的是谁的?你当年把人家肚子搞大了就跑,还有脸回来问?”

张婉拉了拉贺永年的袖子:“老贺,你少说两句。”

贺永年甩开她的手,站起来走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门。

张婉叹口气,小声说:“你爸这些年心里一直有气。他每个月给唐晶打两千块钱,说是补贴孩子。从没断过。”

贺涵喉头发紧,说不出话来。

“那个孩子叫什么?”他问。

“贺平。”张婉看了他一眼,“你爸给起的名字。”

贺平。

贺涵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他现在多大了?”

“二十二,刚大学毕业,”张婉说,“在汽修厂上班,挺懂事的孩子。唐晶教育得好。”

贺涵沉默了很久。

张婉站起来去了厨房,过一会儿端出一碗面条:“吃了吧,大早上赶过来肯定没吃饭。”

贺涵低头吃面,眼泪滴进碗里。

他想起唐晶以前也爱给他做面条,西红柿鸡蛋面,每次都放很多鸡蛋。

“妈,唐晶她……恨我吗?”

张婉看着他,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自己去问她吧。”

02

贺涵从父母家出来,打车去了唐晶的汽修厂。

那是城郊一个不大的铺面,门口停着几辆待修的车。一个年轻小伙子蹲在发动机旁边,满手油污,正在拆零件。

贺涵站在马路对面,远远地看着。

那小伙子抬起头擦了把汗,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贺涵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那眉眼,那轮廓,活脱脱就是他二十岁时的样子。

平儿。

他儿子。

贺涵想走过去,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他看着平儿熟练地拆下零件,拿抹布擦了擦手,转身进屋里去了。

过了几分钟,一个中年女人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水杯。

是唐晶。

她比十年前瘦了很多,脸上有了细纹,头发也短了。穿着一件灰色外套,朴素得像个普通工人。

她把水杯递给平儿,平儿接过来喝了一口,母子俩说了几句话,都笑了。

贺涵站在马路对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从不知道,他离开的这十年,唐晶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他以为她会恨他,会咒他,会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可她只是安静地活着,养着他的儿子,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贺涵转身走了。

他不敢再看下去。

晚上,贺涵回到酒店,打开微信,加了唐晶的号码。那是十年前他用过的号,现在还用着。

好友申请发过去,一直没人通过。

他又发了一条:“我是贺涵,能见一面吗?”

等了半小时,没有回复。

贺涵躺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突然亮了,是唐晶的消息:“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老地方。

贺涵知道她说的是哪。

那是他们以前常去的一家茶馆,在人民路拐角。十年了,那家店居然还在。

第二天下午,贺涵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茶馆还是老样子,木桌子,竹帘,老式风扇嗡嗡地转着。老板娘换人了,但装修没变。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两杯龙井。

三点整,唐晶推门进来。

她穿着那件灰色外套,头发扎起来了。看到贺涵,她没笑也没哭,只是很平静地走过来坐下。

“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

贺涵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瘦了。”他最后说了一句。

唐晶没接话,从包里掏出一个银色U盘,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里面有段录音,”她说,“你回去听了,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贺涵看着那个U盘,没敢伸手拿。

“里面是什么?”

“你自己听。”

唐晶站了起来,没有多停留的意思。

“唐晶……”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对不起。”

唐晶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她推开门走了。

贺涵看着桌上的U盘,手指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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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贺涵回到酒店房间,把门反锁。

他把U盘插到笔记本电脑上,点开。

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标题是一行字:“涵,如果你将来想见你儿子,就听这段录音。”

贺涵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点了播放键。

起初是一阵沙沙声,然后传来唐晶的声音。

那个声音虚弱,沙哑,像是刚从重症监护室出来。

“涵,我是唐晶。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平儿已经长大了。”

贺涵的手开始发抖。

“我现在在医院,刚做完手术。医生说我子宫受了伤,以后可能很难再怀孕了。”

录音里传来隐隐的啜泣声。

“但孩子保住了。医生说是个男孩。我给他起名叫平儿,希望他这辈子平平安安就好。”

贺涵眼睛红了。

“涵,我写这封信是怕自己撑不过去。想让你知道,你有了一个儿子。如果你有天想见他,就来找我。”

录音停顿了很久。

然后唐晶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

“涵,我恨过你。恨你头也不回地走了,恨你连一句解释都不给我。但我不恨你抛弃我,我恨的是,你让我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贺涵泪流满面。

录音还在继续。

“我一直在想,如果你知道孩子的事,你会不会回来。但我知道你不会。因为你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所以我不告诉你了。我自己一个人把平儿带大。你放心,我不会让他缺父爱,他有个好爸爸,姓孙,叫孙长旺。”

“他是个老实人,没什么本事,但对我好,对平儿也好。”

录音里的声音变得很轻。

涵,如果你有天听到这段录音,我只想问你一句。你真的爱过我吗,哪怕有一天?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贺涵瘫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天,他在机场候机厅接到唐晶的电话。她说:“贺涵,我怀孕了。”

他当时怎么说的?

“你别闹了,我赶飞机。”

然后他挂了电话。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她的声音。

他想起来了,唐晶当时追到机场。他看到她站在候机厅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冲他喊:“贺涵,你看看这个!”

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登机口。

他没看到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一张孕检单。

04

贺涵在酒店躺了一整天。

他不吃东西,不喝水,就那么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全是唐晶的声音。

“你真的爱过我吗,哪怕有一天?”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爱过吗?肯定爱过。不然不会在一起五年。

但爱能当饭吃吗?能当钱花吗?

当年他在深圳创业,公司缺钱,银行不给贷款,投资人全跑了。是彭雅雯给了他活路。

彭雅雯的父亲是深圳地产商,有钱有势。她答应投资,条件只有一个:娶她。

贺涵犹豫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唐晶打来电话,说:“贺涵,我想你了。”

他挂了电话,给彭雅雯发了条消息:“我答应你。”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坐了一夜,抽完了一整包烟。

然后他给唐晶写了分手信。

“你别等我,我不配。”

五个字,轻飘飘的,结束了五年的感情。

他以为他这么做是对的。牺牲一段感情,换来事业的成功,值得。

十年后他才知道,他什么都牺牲了,什么都没换来。

彭雅雯嫁给他不是因为爱他,是因为她父亲需要一个上门女婿。她父亲要看一个“好人家的孩子”娶她女儿,证明自己家族体面。

贺涵就是个道具。

婚后生活像个牢笼。彭雅雯要求他每天穿什么衣服,和谁吃饭,几点回家。他不能有自己的社交圈,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公司是彭雅雯父亲控制的,他不过是个傀儡。

十年下来,他赚的钱全在彭雅雯账户里。离婚时,彭雅雯说:“你把公司留给我,你净身出户,我放过你。”

贺涵同意了。

他不在乎钱。他只想自由。

但他没想到,自由的代价这么高。

他失去了唐晶,失去了儿子,失去了十年。

贺涵从床上坐起来,打开手机,搜到汽修厂的位置。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那里。

平儿正在修车。看到这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愣了下。

您找谁?

贺涵看着他,张了张嘴。

“你是贺平吗?”

“是我,您哪位?”

贺涵停顿了几秒,说:“我是你父亲的朋友。”

平儿皱了皱眉:“我父亲?

“你亲生父亲。”

平儿的表情变了。

他放下扳手,站起来,盯着贺涵看了很久。

“您是贺涵?”

贺涵点头。

平儿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水龙头边,打开水洗手。洗得很慢,很仔细。

然后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

我听我妈提过您,”平儿说,“她说您是个正人君子。

贺涵愣住了。

她……这么说的?

“嗯,”平儿拿起抹布擦了擦手,“她说当年是您主动离开的,不想耽误她。她说您是个有担当的人。”

“她还说,”平儿顿了一下,“您是好人。”

贺涵低下头,眼泪掉在地上。

他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他是个懦夫,一个抛弃了爱情和孩子的懦夫。

但唐晶从来没有告诉儿子真相。

她守护了他十年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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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贺涵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汽修厂的。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儿子不恨他,甚至不知道他做过的那些事。

唐晶什么都没说。

她说他是个有担当的人。

她说他是好人。

贺涵蹲在路边,哭得像个孩子。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掏出手机,打了那个号码。

响了很久,接通了。

“喂?”

是唐晶的声音。

“唐晶,是我。”

那边沉默了几秒。

“嗯。”

“我想见你。”

“我们在哪见?”

“你说了算。”

“那就老地方吧。今晚七点。”

挂了电话,贺涵看了看时间,还有三个小时。

他回酒店换了身衣服,整理了一下。七点整,他走进茶馆。

唐晶已经到了。

她穿着那件灰色外套,头发还是扎着。坐在上次那个位置,看着窗外。

贺涵走过去坐下来。

“我听平儿说,你见过他了。”

“谢谢你,”唐晶说,“没告诉他真相。”

“为什么不说?”

唐晶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说了又能怎样?让他恨你一辈子?让他觉得自己是个被抛弃的孩子?我不想让他活在仇恨里。”

贺涵低下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现在告诉你吗?”唐晶问。

贺涵摇头。

“因为我得了病。子宫肌瘤,要做手术。医生说可能切掉子宫。”

贺涵猛地抬起头。

“万一我下不来手术台,我不想平儿连亲生父亲是谁都不知道。”

“我不是为了你才说的,”唐晶打断他,“我是为了平儿。”

贺涵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手术什么时候做?”

下周三。

“我能……照顾你吗?”

唐晶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说不清是苦笑还是什么。

“随你。”

她站起来,拿起包要走。

“唐晶。”

她停住脚步。

“那段录音,我听完了。”

唐晶没动。

“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现在答你。”

唐晶转过身,看着他。

“爱过。真的爱过。不是有一天,是那五年里的每一天。”

唐晶的眼睛红了。

她没有说话,转身走出茶馆。

贺涵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疼得厉害。

06

平儿婚礼订在周六上午。

唐晶和孙长旺操办的,请了二十几桌客人,都是街坊邻居和汽修厂的同事。

贺涵收到请帖,但没打算去。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坐在那里。

婚礼前一天晚上,唐晶给我打了个电话。

“你来吗?”

不了。

“为什么?”

“我不想打扰你们。”

“贺涵,”唐晶的声音很轻,“平儿想见你。”

“他……想见我?”

“他说,他想知道亲生父亲长什么样。”

“我去。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不坐主桌。我坐在角落里,看一眼就行。”

唐晶答应了。

婚礼那天,贺涵穿了一身深色西装,打了一条深蓝色领带。

他站在礼堂门口,看着人来人往。平儿穿着白色礼服,站在门口迎客,笑得很开心。

贺涵没敢过去,远远站在人群后面。

孙长旺穿着黑色西装,有些拘谨地站在平儿旁边。他看着平儿的眼神,满是慈爱。

贺涵心里酸酸的。

这人替他把儿子养大了,养得这么好。

婚礼开始后,贺涵偷偷溜进礼堂,坐在最后排角落里。

主持人念着台词,新郎新娘在台上交换戒指。平儿的新娘是个叫蔡雅静的姑娘,长得挺秀气,笑起来甜甜的。

贺涵远远看着儿子,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他错过了他二十二年的成长。

错过了他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爸爸,第一次上小学,第一次考试,第一次恋爱。

现在,他只能远远看着他结婚。

婚礼结束后,宾客散去。贺涵站起来,准备悄悄走。

“贺先生。”

他回头,看到平儿站在身后。

“我能单独和您说句话吗?”

两个人走到礼堂外面的走廊上,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妈告诉我了,”平儿说,“您是她第一个男朋友。”

贺涵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您是个好人,只是当时有苦衷。”

平儿看着他的眼睛。

“我相信她,她不会骗我。”

贺涵低下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我不会叫您爸,”平儿说,“我爸是孙长旺,他养了我二十多年。”

“我知道。”贺涵声音沙哑。

“但我也不恨你,”平儿说,“因为你是她爱过的人。”

他伸出手来:“握个手吧。以后不要出现在我家门口了。”

贺涵愣了愣,握住儿子的手。

那双手粗糙,有力,沾着油污。

一个修车工的手。一双诚实的手。

平儿松开手,转身走了。

贺涵站在原地,看着儿子走远的背影。

他心里空落落的,却也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他知道,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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