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我家客厅里十几号人。

舅舅薛平富一巴掌甩在我爸脸上,那声音脆得不像话。

我外婆坐在沙发上,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我妈慢慢摘下左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

她举到半空中,手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镯子砸在红木桌角上,“”的一声脆响,滚到地上,裂成两半。

裂口处露出白花花的东西。

塑料。

我妈的声音抖得厉害:“假的。我戴了二十年,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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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除夕夜,我家的年夜饭摆得挺丰盛。

保姆张姐从下午两点就开始忙活,清蒸鲈鱼、红烧肘子、蒜蓉粉丝蒸扇贝,满桌子都是菜。

我爸沈世开了一瓶茅台,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妈坐在对面,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

果然,手机响了。

我妈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她接起来,声音很轻:“喂,妈。”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我在旁边都能听见。

美兰,你明天回不回来?

我妈说:“回,明天一早回。”

“那你今年给平富的钱怎么才十万?你知不知道你哥那边欠了多少?”

我妈攥着手机,指节都发白了。

“妈,今年生意不好做,沈世那边也在压款,十万已经……”

“你少跟我扯这些!你开大奔住别墅,给你哥十万块钱就打发了?你还有没有良心?”

电话那头的声音越来越尖锐。

我妈深吸一口气,说:“妈,明天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我妈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沈世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给她夹了一块鱼。

我知道这个家的规矩——我爸从来不主动提我妈娘家的事。

当年他从一个农村小伙子白手起家,十年时间把建材生意做到几千万的规模。薛家那边就开始“走动”了。

我舅舅薛平富,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没有正经工作,靠跟我妈借钱过日子。

不是借,是要。

今天说要做生意,明天说要买房子,后天说儿子要结婚。

前前后后,没有两百万也有一百八十万。

我妈每次都咬着牙给。

因为外婆说了:“你哥是家里的顶梁柱,你有今天,还不是托祖上的福?

我妈信了。

就像她相信左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是薛家传给她最珍贵的嫁妆一样。

我见过那只镯子很多次。

我妈洗澡都不摘,说怕磕了碰了。

逢年过节有客人来,她总会下意识地撸起袖子,露出那抹翠绿。

有人夸一句“好镯子”,她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我妈会在意一句别人的夸奖。

后来我懂了。

她被薛家忽视了几十年,那只镯子,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证明”——证明那个家,曾经在乎过她。

“语琴,发什么呆呢?吃菜。”

我妈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她冲我笑了笑,夹了一块排骨过来。

我看着她的手腕,镯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只镯子,根本不是什么传家宝。

它是一句谎言,蒙了我妈二十年。

02

大年初一早上,天还没亮透,我妈就把我叫起来了。

她换上新买的羽绒服,还化了个淡妆。

沈世穿了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看着他们俩,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我爸平时穿衣服很随意的,今天却收拾得像要去参加什么重要场合。

我妈转了一圈,问我:“语琴,好看吗?”

我说好看。

她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镯子,摸了摸,然后说:“走吧。”

车开到薛家村的时候,还不到九点。

薛家老宅是一栋二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门前挂着红灯笼。

我妈每年都会给家里寄钱修房子,所以这栋楼在村里算气派的。

我刚下车,就看到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

车上坐着好几个人,都是薛家的亲戚。

薛平富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棉袄,嘴里叼着烟。

他看到我们的车,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美兰,回来了?”薛平富吐掉烟头,脸上的笑很浮,“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

我妈嗯了一声,提着礼品往屋里走。

堂屋里,唐宝珍坐在太师椅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

她看到我妈进来,眼皮子抬了一下。

“回来了?”

那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妈走到她面前,把礼品放在桌上:“妈,过年好。”

唐宝珍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我妈手上的袋子上:“给你哥带什么了?

我妈愣了一下:“给我哥?”

“你哥最近在谈一个项目,缺钱。”

我妈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薛平富已经凑过来了。

“美兰,那个……十万块钱确实不够,你知道的,我这次是做正经生意。”

沈世站在门口,脸色沉了一下。

他看着薛平富,声音很平:“生意?什么生意?”

“建材啊,咱妹夫不是做建材的吗?我想跟着混口饭吃。”

沈世没接话,只是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坐在旁边,低着头,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

唐宝珍开口了:“美兰,你哥难得有个正形,你们做妹妹妹夫的,不要太小气。”

我妈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我知道了,妈。”

那顿饭吃得特别压抑。

桌上摆着好几道大鱼大肉,但谁都没心情吃。

薛平富一直在说他的“大项目”,说能赚多少钱,说认识什么大老板。

沈世全程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点点头。

我妈不停地给我夹菜,但我看到她握着筷子的手一直在发抖。

吃到一半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我二舅妈和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妇女。

薛平富一看到她们,立刻站起来:“来,坐坐坐,都是自己人。”

我二舅妈坐下后,直接问:“美兰,听说你今年没给平富多少钱?”

我妈愣住了。

“我……”

“做生意嘛,要有大格局。”二舅妈说,“你现在日子过得好了,不要忘了娘家。”

旁边那个中年妇女也附和:“是啊,我听平富说他儿子马上要结婚了,你这个做姑姑的总不能空手吧?”

我妈看着她们,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沈世突然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整桌人都听到了。

他说:“美兰这些年给薛家的钱,足够买几套房子了。

“你什么意思?”薛平富的脸立刻变了,“我们薛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外人说话了?”

唐宝珍看了沈世一眼,说:“沈世,我们家的事你不要插嘴。

我妈眼圈红了,她拉了拉沈世的袖子:“别说了。”

沈世看了我妈一眼,闭上了嘴,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我看着我爸那个样子,心里揪得生疼。

他在外面谈生意的时候,谁不敬他三分?

可到了这个家,他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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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吃完饭,薛平富把我妈叫到了隔壁房间。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我妈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

沈世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

但她的嘴唇一直在抖,手指也在抖。

薛平富跟着出来,脸上挂着笑。

他走到沈世面前,说:“妹夫,借一步说话。

沈世看了我妈一眼,我妈低下头。

沈世站起来,跟着薛平富走到院子里。

我偷偷跟过去,躲在门后面听。

薛平富说:“妹夫,你看,我这边确实是缺钱,那十万块钱,连利息都不够。”

沈世问:“你到底欠了多少?

“也不多,就……六七十万。”

“高利贷?”

薛平富没说话。

沈世沉默了半天,说:“钱我不会再借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再借了。美兰这些年给的钱,够你一辈子了。你如果再赌,谁帮你都没用。”

薛平富的声音一下子变高了:“你说我赌?谁告诉你的?美兰说的?”

没人告诉我,我查的。

薛平富一下子炸了:“沈世,你不要太过分!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个外来女婿,有什么资格管我薛家的事?”

沈世没搭理他,转身要走。

薛平富突然伸手拉住了他:“你不能走!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我说得非常清楚。”

沈世甩开他的手,大步走回来。

薛平富站在院子里,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像要吃人。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过了一会儿,村里的几个长辈陆陆续续来了。

堂屋里的人越坐越多。

有人开始指责沈世“不近人情”,有人说“妹夫有钱就变脸”。

我妈坐在那里,脸色越来越白。

沈世握着他的手,低声说:“没事的。”

唐宝珍突然开口了:“美兰,你跟我来。”

我妈跟着唐宝珍进了里屋。

我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但我妈出来的时候,眼眶红肿。

薛平富站在堂屋中间,对着满屋子的人说:“今天大家都看到了,这就是我妹妹和妹夫的样子!我薛平富有难处,他们不帮我,还在外人面前给我难堪!”

话音刚落,他不等有人反应,一个箭步走到沈世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我爸的左脸上。

整个客厅都安静了。

沈世被打得头偏到一边,但他没有还手。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爸。

薛平富第二巴掌又扇了过来。

这一下更重,沈世的嘴角渗出了血。

唐宝珍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

她说:“打得好。”

04

我妈慢慢站起来。

她看着沈世脸上的红印子,看着他嘴角的血丝,看着他紧握的拳头。

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妈走到薛平富面前。

“这一巴掌,你打在我男人脸上的。”

薛平富说:“打的就是他!你们薛家的外人!”

我妈没理他,转身走到我面前。

她拉着我的手,声音很轻:“语琴,妈问你一件事。”

我点点头。

“你知道这只镯子,妈戴了多少年了?”

我说:“二十多年了。”

“你外婆跟我说,这是薛家的传家宝,让我好好戴着。”

她说着,慢慢把镯子摘下来,举到半空中。

屋子里所有的目光都盯着那只镯子。

“妈,你告诉我,这只镯子是真的吗?”

唐宝珍的脸色变了。

你……你这是干什么?

我妈没回答。

她手一松,镯子“”的一声砸在红木桌角上,滚到地上。

裂成两半。

所有人都围上去看。

裂口处露出白花花的塑料。

我妈蹲下去,捡起那两半镯子,看着裂口,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用力,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假的。我戴了二十年,假的。”

屋子里鸦雀无声。

唐宝珍的脸色白得像纸。

薛平富站在那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妈把两半镯子放在桌上,转身走到沈世面前。

她拉着他的手,说:“老公,走。我们回家。”

“等等。”

说话的是薛平富。

“你不能走!”

我妈回头看着他:“我为什么不能走?”

“你……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假的?你这是在挑拨我和妈的关系!”

我妈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说这只镯子是假的,你听不懂吗?”

“假的也是薛家的东西!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有什么资格砸薛家的东西?”

我妈笑了。

“那我问你一句话:真正的传家宝,去哪了?”

薛平富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唐宝珍站起来,嘴唇哆嗦着:“美兰,你……”

“妈,你不用说了。”

我妈声音哽咽:“我都知道了。那只真的,我结婚那天就被你给当了。你当了两万块钱,给了薛平富还赌债。这只假的,是你找人定做的。”

“你……你听谁说的?”

“还用听说吗?”

我妈举着那半只镯子:“我戴了二十年,洗澡不摘,睡觉不摘。我好几次觉得不对,为什么这只镯子的颜色没有那些人说的那么透?我一直告诉我自己,妈不会骗我的。”

她又笑了。

笑得很苦。

“二十年前你骗了我一次。二十年后,你还要你儿子打我男人。”

我妈看着唐宝珍,眼泪彻底流了下来:“从今天开始,我跟这个家,一刀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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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妈拉着沈世的手往外走。

我跟着他们,一步都不敢落后。

身后传来薛平富的声音:“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妈没回头。

唐宝珍在屋里喊:“美兰,你不能这样!”

我妈还是没回头。

她拉着沈世上了车,车门关上,发动引擎,车子轰的一声窜了出去。

车上谁都没说话。

我妈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我看到我爸的手上青筋暴起,但他强忍着什么都没说。

车子开了十几分钟,我妈的声音响起来:“沈世,对不起。”

沈世说:“没什么对不起的。”

“我让你挨了两巴掌。”

“我没事。”

“我骗了你二十年。”

沈世沉默了一下:“我知道。”

我妈睁开眼睛看着他:“你知道?”

“去年你去医院做检查的时候,你表姐来找过我。”

我妈愣住了:“她找你?

“她跟我说了镯子的事。她说怕你想不开,让我看着你。”

我妈没有说话。

“我当时想告诉你,但看你那么珍惜那只镯子,我没忍心。”

我妈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她的头埋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沈世把车停在路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哭了。假的就假的吧。我们真真正正重新来过。”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妈嫁给我爸,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