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是被砸门声吵醒的。
不是敲门,是砸。铁皮防盗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手机从胸口滑落,屏幕还亮着——凌晨两点十七分。
“开门!警察!”
陈屿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脑子还是懵的。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卧室方向,女儿的房间门关着,没有动静。第二下砸门声响起时,他已经冲到门边,手指搭上锁扣。
门被从外面猛然推开,差一点撞上他的鼻梁。三个穿制服的人站在走廊里,走廊灯把他们帽檐下的脸照得发白。为首的掏出证件,语速极快:“你是陈屿?”
“我是。”
“昨晚七月十二号,你在哪里?”
陈屿喉咙发紧。七月十二号——昨天。昨天是高中毕业二十周年聚会。班长赵海东在群里发了无数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三天前发的:“每人转账一万,不退不改。不来的后果自负。”陈屿看到那条消息时正在菜市场给女儿挑西瓜,手指一滑,直接把群消息屏蔽了。
“我在家。”他说,“陪女儿。”
警官盯着他的眼睛,那种看人时没有任何表情的盯法,让陈屿后背发凉。
“陈先生,”警官说,“昨晚二十点至二十三点,你高中同学共计二十人,在城东今悦酒店三楼的包间内聚会。二十三点十五分,酒店服务员发现包间门反锁,无人应答。打开后,包间内二十人全部死亡。”
走廊里的声控灯突然灭了。黑暗中只有警官制服上的反光条在发亮。
“全部。”警官重复了一遍,“二十人。”
陈屿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砰。像十年前站在悬崖边往下看时,风灌进耳朵的那种闷响。
“所以,”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你们找我……”
“你是毕业班群成员,聚会名单上有你的名字。”警官顿了顿,“但你不在那二十具尸体里。我们需要你协助调查。”
陈屿的手还搭在门框上。指甲掐进木头里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二十个人。赵海东,刘莉莉,王振宇,周敏……那些名字从他脑子里一个接一个浮上来,每一个都带着高中时代的脸。
“死因是什么?”他问。
警官没有立刻回答。他身后的年轻警员递过来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部手机。屏幕碎裂,但还能亮。界面停留在一个微信群聊页面上。
是他们的班级群。
最后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二十三点十分。
发消息的人备注名是“赵海东”。
消息只有一行字:“陈屿,就差你一个。”
走廊灯重新亮起来,声控开关咔哒一声。陈屿看着那行字,手指从门框上滑落。他突然想起三天前赵海东发来的私聊消息,当时他看了一眼就划掉了。
现在那条消息的内容像被锤子砸进他脑子里。
“陈屿,你必须来。不是为了聚会。是为了十年前的事。”
他当时以为是赵海东又想借钱。现在他才意识到,那是赵海东这辈子对他说的最后一句真话。
警官把证件收回口袋,声音在凌晨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陈先生,穿上鞋,跟我们走一趟。”
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脚。脚趾因为寒冷蜷曲着,指甲发白。他转身去拿鞋,余光扫过客厅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提醒。
来自“高中同学群”。
他点开。
群里只有他一个人还在线。
二十个头像,全是灰色的离线状态。
赵海东最后那条消息还挂在群聊顶端。
陈屿,就差你一个。
手机震动了一下,又一条新消息。
发送者:赵海东。
内容:我知道你看见了。
陈屿手指一抖,手机啪地摔在地上。屏幕朝下,但消息提示音还在继续响。一声,两声,三声。
警察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弯腰捡起手机,按灭屏幕。
“走吧。”他说。
他踩进鞋里,鞋带没系,就这么拖着走出了门。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着,里面的灯光很亮。他走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门。
门上贴着一张便签纸。
女儿写的:爸爸,明天记得买西瓜。
他伸手撕下便签,折好放进口袋。
电梯门在他身后关上。
01
派出所的询问室里没有窗户。一盏日光灯悬在天花板上,镇流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夏天傍晚的蚊子。陈屿坐在硬塑料椅上,面前是一张灰色铁桌,桌面有无数道刮痕,不知道多少人在这里面被询问过。
林警官坐在他对面,四十来岁,鬓角有白发,手指关节粗大。他翻着手里的档案夹,头也不抬。
“你和赵海东什么关系?”
“高中同学。他是班长。”
“最近联系过吗?”
陈屿抿了一下嘴唇。“三天前,他给我发过私聊消息。”
林警官抬起眼睛。“内容。”
“让我必须去聚会。说不是为了聚会,是为了十年前的事。”
“什么事?”
“他没说。”陈屿说。
林警官把档案夹合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塑料椅子发出吱嘎的响声。“陈屿,你自己可能没意识到这件事有多蹊跷。二十个人死在包间里,法医初步判断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包间是封闭的,中央空调系统被人动了手脚。今悦酒店的监控系统在案发当天下午坏了两个小时。有人把管道接反了,把废气往里送。”
他顿了顿。
“这不是意外。是人为。”
陈屿的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有一层薄汗,在铁桌上按出模糊的指纹印。
“你觉得自己为什么没去?”林警官问。
“班长要求每人转账一万块。我觉得他是想借机敛财。”陈屿说,“我和赵海东这些年没有太多联系,一开口就是一万块,我以为是传销或者什么投资骗局。”
“所以你拉黑了他?”
“拉黑了群。没拉黑他个人。”
“但他最后那条消息你看见了。”
这不是问句。陈屿点头。
林警官从档案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陈屿面前。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二十笔转账,收款方都是同一个账户。户名:赵海东。
金额:每笔一万元整。
转账时间:全部在七月十号到十二号之间。
“二十个人,每个人都转了一万块。”林警官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加起来二十万。他们为什么交钱?”
陈屿盯着那张纸。名单上有好几个名字他无比熟悉。刘莉莉,他的高中同桌,嫁到了外地,去年还在朋友圈晒过孩子的满月照。王振宇,班里的体育委员,去年被裁员后开了个烧烤摊。周敏,学习委员,现在是小学老师。
每一个都转了。
“我不知道。”陈屿说。
“赵海东的银行账户在案发当天下午把所有钱转走了。转入账户是一个海外账户,暂时查不到户主。”林警官说,“也就是说,这些人死之前,刚交了一大笔钱。”
日光灯的嗡鸣声忽然变得格外刺耳。陈屿觉得有些喘不上气,他松开领口的扣子,指尖碰到锁骨上的皮肤,冰凉的。
“还有一件事。”林警官翻开档案夹的下一页,“我们在包间里找到一部手机,是赵海东的。里面有一段备忘录,写于案发前两小时。”
他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的字很小,陈屿凑近了看。
备忘录标题:如果今晚我死了。
正文只有三行:
“二十一万,十一条命。
我欠的,我还。
但陈屿欠的那条命,他必须自己还。”
陈屿的目光停在最后一句话上。
我欠的那条命。
十年前的事,像潮水一样从记忆深处涌上来。那个悬崖,那只松开的手,那双眼睛。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他花了十年时间,结了婚,有了女儿,换了个城市生活,以为只要不再想起,就等于没发生过。
但赵海东用一个“欠”字,把他拉回了那个下午。
“陈先生?”林警官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陈屿抬起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把手藏到桌子底下,十指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掌心。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说。
林警官看了他几秒钟。那双眼睛像手术刀,切开他的皮肤,肌肉,骨头,想要看见里面藏着的真相。
“今晚你先回去。”林警官站起来,“但你的手机会被监控,你的行踪会被掌握。你最好不要离开本市。”
他把一张名片推过来。
“想到什么,打这个电话。”
陈屿接过名片。林警官转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屿,二十个人死了。你活下来了。”他说,“但现在的问题是——你真的是‘活下来’的那一个吗?”
门在他身后关上。
询问室里只剩下日光灯的嗡鸣声。
陈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红印子,像四只弯弯的眼睛,正在看着他。
他掏出手机,手指不由自主地点开了班级群。
群聊页面停留在他最后看到的那个界面。
他往上翻。
七月十二号,昨天。
二十点十五分,赵海东:“人到齐了,准备上菜。”
二十点四十分,刘莉莉发了一张照片,是满桌子的菜。
二十一点三十分,周敏发了一段视频,大家在唱歌。
二十二点整,赵海东:“关门,办正事。”
然后群里安静了将近一个小时。
二十三点十分。
赵海东:“陈屿,就差你一个。”
陈屿盯着那行字,后背的汗把衬衫黏在皮肤上。他退出群聊,点开赵海东的私聊窗口。三天前那条消息还显示“已读”。
他向上滑动屏幕。
更早的消息停留在一年前。赵海东发过一条消息:“陈屿,我最近总是梦见陈屿舟。”
那是十年来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弟弟的名字。
他当时没有回复。
现在他坐在凌晨四点的派出所走廊里,翻着一年前的聊天记录,像在翻一具陈年的棺材。
赵海东在那条消息后面又发了一条。
“他站在悬崖边上,就那么看着我。也不说话。”
然后是。
“你有没有梦见过他?”
没有。陈屿没有梦见过弟弟。十年来,一次也没有。这是他最害怕的事。不是梦见,是梦不见。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一个值班警察端着茶杯走过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屿收起手机,站起来。
他走出派出所大门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初夏的凌晨有薄雾,路边早点摊亮起第一盏灯,蒸笼冒着白汽。包子,豆浆,茶叶蛋。有人开始新的一天。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陈屿报了家里的地址。车开出去三个路口后,他忽然改了主意。
“师傅,去今悦酒店。”
02
今悦酒店被警戒线围了起来。
黄白相间的封条在晨风里抖动,像某种无声的警告。陈屿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栋十层高的灰色建筑。三楼的窗户全部关着,玻璃反射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也许是赵海东那行字。
陈屿,就差你一个。
他穿过马路,走到警戒线前。一个年轻警察拦住他:“先生,这里暂时封锁……”
“我是昨晚的涉案人员。”陈屿出示了身份证,“林警官让我来的。”
他说了谎。但警察看了他的身份证后,点点头,让他签了个名就放行了。
今悦酒店的大堂空荡荡的。水晶吊灯还亮着,前台没有人,电梯门口的指示灯一闪一闪。陈屿走向消防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
三楼。
楼梯口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仿古壁灯。左侧第三间就是那个包间。门上的封条比外面的更新,上面的印泥还没完全干透。
陈屿站在门口。
他握住门把手。金属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到手腕。
门没锁。
他推开门。
包间里很暗,窗帘全部拉着。空气里有一股残留的味道——消毒水、燃烧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甜腻气息。他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
包间大概有六十平米。一张巨大的圆桌占了一半空间,桌面上还摆着碗筷,二十一套。酒杯里残留着饮料,有几杯倒了,深色的液体在白色桌布上洇出暗红的印迹。
椅子上搭着外套。女式手提包。一条围巾。
像所有人只是暂时离开,下一秒还会回来。
陈屿走进去。他的运动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圆桌正对面有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贴着一张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陈屿,你还是来了。”
墨水的颜色很新。
崭新的新。
他猛地转身。包间里只有他自己。但那张纸上的字迹他认得——是赵海东的字。高中三年,班长在黑板上写值日表,写班会主题,写了三年。
他不会认错。
但赵海东死了。
昨晚二十三点十五分,赵海东的尸体被从这间包间里抬出去。法医鉴定他已经死亡。现在这张纸上的字,却像是几小时前才写上去的。
陈屿的手开始抖。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班级群。
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
群聊里弹出一条新消息。
发送者:赵海东。
内容:我就知道你会来。别走,我们聊聊十年前的事。你欠你弟弟的那条命,该还了。
陈屿的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毯上,闷响一声。
他弯腰去捡,余光扫到圆桌底下有什么东西——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半拉链开着,里面露出一台笔记本电脑。
不是酒店的东西。
他蹲下来,把包拉出来。电脑屏幕上贴着一张便签纸,赵海东的字迹:“打开看看。”
他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了。
桌面上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给陈屿”。
他双击打开。
文件夹里有二十三张照片。
第一张:一个年轻男孩的照片,穿着高中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着。
是他弟弟。陈屿舟。十年前的样子。
第二张:弟弟和一个中年男人的合影。男人搂着弟弟的肩膀,笑得很和蔼。
是钱文彬老师。他们的班主任。
第三张开始,陈屿的脸失去了血色。
是转账记录。聊天截图。病历。报案回执。
一页一页,铺满了屏幕。
最后一张,是一段视频。封面是赵海东的脸,背景是这间包间。
录制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
五小时之后,他会死在这里。
陈屿点下播放键。
屏幕里的赵海东坐在圆桌前,包间灯光很亮。他看着镜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
“陈屿,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说明我已经死了。”
他停下来,舔了舔嘴唇。
“这二十年来,我一直想告诉你一件事。”
“你弟弟陈屿舟,十年前不是意外坠崖。”
“他是被人推下去的。”
“推他的人——”
视频突然中断。
画面变成一片漆黑。
陈屿疯狂点击鼠标。视频文件没有损坏,是被人人为截断的。就在最关键的地方,被掐掉了。
他瘫坐在地上。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映着他的脸,苍白的像一张纸。
包间里的风忽然动了。窗帘无风自动,角落里的空调出风口发出嘶嘶的声音。
陈屿抬起头。
天花板上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一个红点。
像眼睛一样,一眨一眨。
是摄像头。
一直在录着。
03
陈屿几乎是逃出今悦酒店的。
他跑下消防楼梯,冲出大堂,越过警戒线,在马路边的梧桐树下弯腰喘气。晨跑的老人停下来看他,他摆摆手表示没事。
红点。
那个红点不是空调指示灯。是摄像头。有人在看。有人在等他。
赵海东的备忘录说“陈屿欠的那条命,他必须自己还”。但赵海东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讨债的。
除非死的不是赵海东。
他靠在梧桐树上,手指摸到粗糙的树皮,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十年前的事像碎片一样在脑子里乱撞。
悬崖。弟弟。钱文彬。还有赵海东。
他们二十一个人。
现在死了二十个。
他掏出手机。林警官的名片被他捏得有些皱了。他拨出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
“林警官,我是陈屿。”他的声音发紧,“今悦酒店三楼包间里有监控设备。有人在监视那个房间。还有,我在包间里发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里面有我弟弟十年前的照片和——”
“你先别动。”林警官打断他,“你现在在哪?”
“酒店门口。”
“站在那别动。我五分钟到。”
电话挂断。陈屿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结束通话的界面。他忽然想起女儿昨晚在冰箱上贴的购物清单:西瓜、牛奶、鸡蛋。
今天是周六。他答应带女儿去公园。
但他现在站在一个死亡酒店的门口,等着警察来告诉他二十个同学的死跟十年前弟弟的死有关。
手机震动。
一条新消息。
来自未知号码。
他点开。
只有一行字,黑底白字。
“过来人的忠告:别查了。查到最后你会发现,该死的人也包括你自己。今晚八点,城西老码头,有人想见你。一个人来。”
陈屿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输入:你是谁?
发送。
消息框弹出红色感叹号:对方已不在服务区。
梧桐树上的知了忽然叫起来。尖锐的声音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耳膜。
林警官的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
“上车。”
陈屿上了车。车里有一股咖啡和烟混合的味道。林警官发动引擎,方向盘一转,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你说的笔记本电脑在哪?”
“三楼包间。圆桌底下。黑色双肩包。”
林警官打了一个电话,简短吩咐了几句。挂断后,他转头看了陈屿一眼。
“你说照片里有你弟弟?”
“我弟弟陈屿舟,十年前死于坠崖意外。”陈屿说,“班长的电脑里有他的照片,还有钱文彬老师的照片。”
“钱文彬?”
“我们高中班主任。”
林警官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你弟弟的事,有案底吗?”
“有。意外死亡。警方结论是失足坠崖。”
“当时谁报的案?”
陈屿愣住了。他努力回想十年前的那个下午。悬崖边的风,弟弟松开的手,然后是赵海东的尖叫声。谁报的案?他记不起来了。
“是钱文彬老师。”他说,“我记得是他打的120。后来也是他通知的我父母。”
“你父母当时什么反应?”
陈屿沉默了。
母亲在接到消息后直接晕倒。父亲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守在母亲的病床前,像一尊石像。三年后,母亲因脑溢血去世。父亲在那之后几乎不再跟他说话。
他曾经以为那是丧妻之痛。
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车停在派出所门口。林警官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
“陈屿,二十个人死于非命。这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事。”他盯着方向盘上的车标,“我现在怀疑,这件事可能是一个组织的报复行动。你弟弟的死,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他转过头看着陈屿。
“你应该告诉我全部真相。不要隐瞒任何事。否则,你现在的沉默,会成为别人对付你的武器。”
陈屿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远处有雷声在滚动,闷闷的,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地底下翻身。
“今晚八点,”他说,“有人让我去城西老码头。”
他把手机递过去。
林警官看完那条消息,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他说,“我们的人会在外围布控。”
“但如果对方——”
“这是唯一的线索。”林警官打断他,“二十条人命,加上你弟弟。如果你不去,这条线索就断了。”
他打开车门下车。陈屿跟在他后面,脚步沉重。
走进派出所大门时,手机又震动了。
还是那个未知号码。
这次只有四个字。
“带上手机。”
04
晚上七点半,陈屿让妻子苏敏带女儿去外婆家。
他没说原因。只说今晚有事。
苏敏在门口换鞋,女儿抱着她的布偶兔站在旁边。苏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种带着护理工作者特有的审视感的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五秒钟。
“你脸色很差。”她说。
“没睡好。”他说。
女儿拽拽他的衣角:“爸爸,你答应带我去公园的。”
他蹲下来,平视女儿的眼睛。九岁的小姑娘,睫毛很长,眼睛像两颗黑葡萄。他忽然想起弟弟小时候也是这样仰头看他的。
“明天。”他说,“明天一定去。”
女儿点点头。苏敏拉着她出门。防盗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
七点四十五分,他开车前往城西老码头。导航显示到达时间七点五十八分。
老码头十年前就废弃了。水泥路面坑坑洼洼,路边堆积着生锈的集装箱。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铁锈味。
他把车停在码头入口,下车。
手机屏幕亮着。
七点五十八分。
他往码头深处走去。脚下是破碎的水泥块,踩上去发出咔嚓声。右侧是黑漆漆的江水,看不见对岸。左侧是一排废弃的仓库,卷帘门锈迹斑斑,墙上的涂鸦在夜色里像扭曲的鬼脸。
一个黑影从仓库的阴影里走出来。
“别动。”
陈屿停住脚步。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出是个男人,中等身材,戴着帽子。
“手机放在地上。踢过来。”
陈屿照做。手机在地上滑过去,被对方捡起来。
“你是陈屿。”不是问句。
“是。”
“你想知道你弟弟怎么死的。”
陈屿的手攥紧了。“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他低头操作陈屿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陈屿隐约看见一张年轻的、布满伤疤的脸。
“你手机里有林警官的定位程序。”那人说,“警察在五百米外。你告诉他们,这是私人恩怨,不用插手。”
他把手机扔回来。陈屿接住。
“你弟弟不是赵海东杀的。”那人说,“赵海东只是帮凶。真正的主谋,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而且你应该很熟悉。”
“谁?”
“钱文彬。你们的高中班主任。”
风突然大起来。江面翻起白色的浪花,拍打在码头的水泥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钱老师在十年前就退休了。”陈屿说,“他……”
“他欠了高利贷。”对方打断他,“十年前他欠了三十万。你弟弟无意中发现了这件事。然后你弟弟就‘意外坠崖’了。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陈屿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钱文彬。那个在课堂上讲“为师者当为人师表”的中年男人。那个在弟弟葬礼上泣不成声的班主任。
“赵海东为什么给他钱?”陈屿的声音嘶哑。
“因为赵海东是第一个发现真相的人。”那人说,“五年前赵海东意外找到了你弟弟死前的手机。里面有一段录像。录下了那天悬崖上发生的事。”
“什么录像?”
“你弟弟和钱文彬的对话。钱文彬求你弟弟不要把他的事说出去。你弟弟说,他要告诉你。然后——”
陈屿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然后钱文彬推了他。”那人的声音冷得像冰,“推了他一把。你弟弟站在悬崖边,没有任何防备,直接摔了下去。”
陈屿的膝盖一软,他扶住旁边的集装箱才没摔倒。指甲刮在生锈的铁皮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赵海东当时在场?”他听见自己在问。
“不在。但他在你弟弟死后不久找到了手机。他没有交给警察。他把手机藏了起来,开始勒索钱文彬。”
“勒索?”
“二十年了。赵海东用那个录像,从钱文彬那里敲诈了将近一百万。直到上个月,钱文彬说没钱了。赵海东就组织了这场同学聚会。”
“为什么是聚会?”
“因为钱文彬要把所有知情人全部灭口。”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在陈屿脚下。
是一个U盘。
“这里面是那段完整的录像。还有钱文彬这些年来所有的账户流水、通话记录、出行记录。足够让他判死刑。”
陈屿弯腰捡起U盘。小小的塑料方块,凉得烫手。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弟弟到最后都在说,‘我要告诉我哥’。”对方的声音忽然有些发抖,“他到死的最后一秒,都相信你会替他讨回公道。”
陈屿抬起头,想看对方的脸。但那人已经往后退了一步,重新陷入阴影里。
“你是谁?”陈屿追问。
“一个不应该还活着的人。”
那人转身,快步走向码头边缘。陈屿想追,但腿像灌了铅。他眼睁睁看着那个黑影翻过码头护栏,消失在一艘破旧的渔船后面。
江风把他的头发吹乱。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老码头上,手里握着一个冰凉的U盘,手机屏幕上是林警官的来电。
他接起来。
“目标出现了?”林警官的声音。
“出现了。”陈屿说,“他给了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证据。”陈屿看着黑漆漆的江面,“我弟弟被谋杀的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在码头等我们。”
电话挂断。
陈屿没有等。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跑起来。他拉开车门,发动引擎,大灯照亮前方破碎的水泥路。
导航提示:欢迎使用导航。您要去哪里?
他输入一个地址。
屏幕上弹出一条路线。
目的地:钱文彬的家。
05
钱文彬住在城北一个老旧小区里。六层板楼,没有电梯,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一半。
陈屿把车停在楼下时是晚上九点十五分。手机上有林警官的七个未接来电,但他没有回。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裤兜。
U盘在他口袋里,每一秒钟都在发热。
他爬上四楼。401。
门上贴着去年的春联,红色褪成了灰白。他抬手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门内传来拖鞋拖沓的声音,然后是钱文彬的声音:“谁啊?”
“陈屿。老师,是我。”
停顿。很长的停顿。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钱文彬的脸出现在缝隙里。五十五岁的男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陈屿?”他的声音有些紧张,“这么晚了,有事吗?”
“老师,我想跟您聊聊。”
“明天吧。今天太晚了……”
陈屿伸手抵住门。“就几分钟。”
他的力气比一个五十五岁的退休教师大得多。门被推开,钱文彬往后退了一步。他穿着一件旧睡衣,客厅里的电视还开着,播着新闻。
“陈屿,你这是……”
“赵海东死了。”陈屿说,“二十个人,全死了。您知道吗?”
钱文彬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看新闻了。太惨了。”
“赵海东死前给我留了一段话。”陈屿盯着他的眼睛,“他说,我弟弟陈屿舟,十年前不是意外坠崖。”
钱文彬的脸在日光灯下变得惨白。
“陈屿,你在说什么……”
“他是被人推下去的。”
陈屿从口袋里掏出U盘,举到钱文彬眼前。
“这里面有证据。”
钱文彬的眼珠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那一瞬间,陈屿看到了某种东西——不是恐惧,是绝望。一个知道自己无路可退的人的绝望。
“你从哪里拿到的?”
“这不是重点。”陈屿说,“重点是,推我弟弟的那个人,您认识。”
钱文彬的嘴唇开始颤抖。他往后退了两步,腿碰到沙发边缘,跌坐下去。遥控器从沙发上滚到地面,电池盖摔开,两颗电池滚到陈屿脚下。
“陈屿,你听我说……”
“您说。”陈屿把U盘放回口袋,“我听着。”
钱文彬的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手在膝盖上抖,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那年我欠了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三十万。利滚利,还不上。你弟弟……他放学后留在学校补课,听到了我在办公室里打电话……”
“他听到了什么?”
“他听到我跟债主讨价还价。他说他可以不告诉别人,但要求我主动向学校坦白。”钱文彬抬起眼睛看着陈屿,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我只是想带他去悬崖边谈谈。我只是想求他。”
“然后呢?”
“他坚持要告诉你。他说他不能骗他哥。”钱文彬的声音碎了,“我……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我就推了他一下。只是一下。”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新闻的背景音。女主播正在报道一起交通拥堵。车流,尾灯,红灯。
陈屿站在原地,像生了根。
“只是一下。”他重复。
“我没想杀他。我真的没想。”钱文彬的眼泪流下来,“但他站在悬崖边,没有任何抓的东西。他就那么……就这么……”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陈屿看着他。这个在他面前泣不成声的男人,是教了他三年语文的班主任。在课堂上讲《论语》,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弟弟死后,他在葬礼上念了悼词,声情并茂。母亲晕倒时,是他扶住的。
十年。
他骗了所有人十年。
“那二十条人命呢?”陈屿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
钱文彬的哭声停止了。他的手从脸上移开,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赵海东知道真相后,每个月都向我要钱。”他说,“越要越多。我退休金不够,我开始借。我以为给了钱他就会闭嘴。但他组织了聚会。”
“所以你就杀了所有人。”
“我没想杀他们!”钱文彬的声音忽然尖起来,“是赵海东逼我的!他说要把所有人都叫来,让他们知道真相,让他们一起勒索我!我只是想……”
“想什么?”
“我想让他们安静下来。”钱文彬的声音降下来,变得很轻,“今悦酒店的中央空调系统是旧的,很容易动手脚。我认识那里的维修工。我跟他说,我想帮他们省钱。”
陈屿闭上眼睛。
二十个人。
因为一个被隐藏了十年的杀人案,又死了二十个人。
他睁开眼。
“那个维修工是你杀的吗?”
钱文彬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已经回答了。
“你刚才说的事,我录下来了。”陈屿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录音界面正在倒数秒数。
钱文彬的脸一下子失去了所有颜色。
“陈屿,你……”
“这是给我弟弟的。”
陈屿转身向门口走去。他的手搭上门把手时,背后传来钱文彬的声音。
“等等。”
他停下。
“你是不是以为,这件事到这里就真相大白了?”
钱文彬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个崩溃的、哭泣的老人。他的语调变得很冷,像冰块放进水杯。
“陈屿,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弟弟为什么站在悬崖边?”
陈屿慢慢转过身。
钱文彬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扬起一个古怪的弧度。
“那天,我确实推了他。但他站在那里,是因为有人先推了他一把。”钱文彬说,“那个人不是我。我只是没把他拉回来。”
陈屿的瞳孔收缩了。
“谁?”
“一条命一万块。”钱文彬说,“二十一个人,二十一万。赵海东发给你的私聊,你以为‘十年前的事’指的是你弟弟的死?错。他指的是——十年前的七月十二号,我们二十一个人做了一个投票。”
他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扔给陈屿。
“自己看。”
陈屿接住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纸上是二十一个人的签名。
最上面一行字:关于陈屿舟处分事宜表决书。
他的目光往下移。
表决内容:一致同意,不予追究。
签名第一位:赵海东。
签名最后一位:我。
陈屿看着那个“我”字。是他的笔迹。高中时他写字有一个习惯,最后一笔捺总是拖很长。这个“我”字的那一捺,拖了整张纸的长度。
“他死的那天,是七月十二号。”钱文彬说,“你们二十一个人的声音,他听到了吗?他站在悬崖边的时候,在想什么?”
陈屿手里的纸张开始颤抖。
“你想起来了吧?”钱文彬的声音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进他的骨头,“为什么全班二十一个人,只有你们的签名?因为你弟弟发现的不只是我欠债的事。还有你们所有人做的那些事。你们怕他说出去,所以联合起来孤立他,排挤他,逼他。”
“撒谎。”陈屿的嘴唇在抖,“撒谎!”
“那你为什么拉黑了赵海东?”钱文彬盯着他,“不是因为他要钱。是因为他提到了十年前。你怕了。你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陈屿握紧那张纸,指甲刺破纸张。
“就算……就算我们孤立了他。”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你推的。”
“对。我推的。”钱文彬忽然笑了,“但推他的那一下,是我的手。推他到悬崖边的,是你们二十一个人。”
他走到电视柜前,拿起一个相框,递到陈屿面前。
相框里是一张老照片。高三一班全体合影。二十一张年轻的脸,对着镜头笑。
“你以为这二十年我活在愧疚里吗?”钱文彬说,“不。我活得很平静。因为我知道,真正杀死你弟弟的,不是我。是你们。是你们的冷漠,你们的排挤,你们的孤立无援。那天我推他之前,他在哭。他在悬崖边哭了很久。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前一天晚上给你打了八通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陈屿的心脏猛地抽紧。
那不是十年前今天。
是十年前的昨天。
七月十一号晚上。他记得那天晚上他和赵海东他们在篮球场打球,手机放在场边。回来时看到八个未接来电,全是弟弟的。
他当时没回。
因为那天白天弟弟在班上让他丢了面子。他当着全班人的面说:“哥,我能跟你借点钱吗?”
他没有借。
还推了他一把。
钱文彬看着他的表情,微笑更深了。
“陈屿,你躲了十年。现在该还了。”
陈屿的手松开。那张泛黄的纸飘落到地上。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上。
“那U盘里的录像……”
“是赵海东伪造的。”钱文彬说,“他需要把所有的罪都推到我身上。这样他才能问你要钱。他说,‘陈屿欠的那条命,他必须自己还’。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他走到陈屿面前,凑近他的耳朵,声音很轻。
“你弟弟最后的一句话,不是‘我要告诉我哥’。”
他顿了顿。
“是‘我哥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陈屿的腿弯了一下,整个人顺着门往下滑。
他坐在地上,看着面前的地砖。瓷砖上的花纹模糊成一片。
口袋里手机震动。
林警官,第十二个未接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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