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起的那一刻,我正在办公室改第三遍策划案。
"小蓉!你的工资卡是不是没钱了?!"
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我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些。周围几个同事抬起头看向我,我朝他们歉意地笑笑,起身走到茶水间。
"妈,怎么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怎么了?我在金店看中一条金镯子,刷你的卡显示余额不足!"婆婆的声音里满是指责,"你这个当儿媳妇的,给婆婆买个镯子都舍不得?还是故意把钱转走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妈,那张卡我已经很久没用了,可能是..."
"少来这套!"婆婆打断我,"你们年轻人就是会藏钱,我跟你说,这事儿我得跟志远好好说说,娶了媳妇就忘了娘,你..."
我没再听下去,只是机械地应着"嗯"、"好"。挂掉电话后,我站在茶水间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余额不足。
当然余额不足。
因为三天前,我老公赵志远擅自把那张卡绑定到了他母亲的微信支付上。我下班回家看到他在鼓捣手机,凑近一看,正好看见"添加银行卡"的页面,卡号我认得——那是我的工资卡。
"志远,你在干什么?"我当时问。
他头也不抬:"妈说她手机支付不方便,我帮她绑个卡。"
"那是我的工资卡。"
"咱们是夫妻,还分那么清楚干嘛?"他的语气理所当然,"再说了,妈养我这么大不容易,我们孝敬她天经地义。你不会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吧?"
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手机屏幕上输入的银行卡密码——那是我的生日,也是他唯一记得的数字。
我没说话。
我只是安静地回到厨房,继续切菜、做饭,像往常一样端上桌,像往常一样等他和女儿回家吃饭。
但我没告诉他的是,就在那天中午,我已经把工资卡里的十八万块钱全部转到了另一张他不知道的卡上。
那张卡里,现在余额只剩六百块。
"蓉姐,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实习生小林端着咖啡走进来。
我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笑容:"没事,家里的事。"
"是不是婆婆又找茬了?"小林压低声音,"我上次听你打电话,你婆婆说话挺冲的..."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嘛。"我端起她递过来的咖啡抿了一口,"别担心,我处理得来。"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老公的电话。
我滑动接听,那边传来赵志远略带焦急的声音:"蓉蓉,我妈说你的卡没钱?怎么回事?你不会真的故意不让她用吧?"
"哪能啊。"我的声音温柔而顺从,"可能是我忘了往那张卡里转钱,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呢。要不我现在就去银行转点过去?"
"那你赶紧的。"他松了口气,"我妈在金店等着呢,看中的镯子两万八,你往卡里转三万,够她买个镯子再买点别的。"
两万八。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
"好,我马上去。"我说。
挂了电话,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继续改方案。那个策划案下周就要给客户提案,现在是下午三点,我至少还要再改两个小时。
至于转账?
我才不会去。
我要看看,当婆婆刷不出钱,当老公问起来,这出戏会怎么演下去。
毕竟我忍了七年,演了七年的好儿媳、好妻子。
这一次,我想看看,如果我不演了,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
01
认识赵志远的时候,我二十五岁,他二十七岁。
相亲是朋友介绍的。见面那天,他穿着熨得笔挺的白衬衫,说话温和有礼,提起母亲时眼里满是孝顺。
"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他说,"我爸在我十岁那年出车祸走了,这些年全靠我妈做缝纫活儿供我上学。"
我当时觉得,这是个有责任心的男人。
我自己也是单亲家庭长大的。我妈在我六岁时和我爸离婚,理由就是受不了我奶奶的刁难。离婚后我跟着我妈,日子过得很清苦。我妈一个人打两份工,白天在超市收银,晚上去餐厅洗碗,每次回家都累得话都不想说。
我记得小学时,班里组织春游,要交一百块钱。我拿着单子回家,看见我妈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算账,手里的计算器按得啪啪响。我把单子递给她,她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
"蓉蓉,"她最后说,"咱们这次不去了好不好?妈下个月带你去公园玩,那里不要门票。"
我说好。
但第二天看到同学们兴高采烈地讨论春游的事,我还是红了眼眶。
所以当赵志远说"我特别理解单亲家庭的孩子"时,我觉得遇到了知音。
我们谈了一年恋爱就结婚了。婚礼很简单,在老家的饭店摆了十桌。婆婆梁秀芬穿着新买的红色唐装,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我的手说:"蓉蓉啊,以后你就是我女儿了,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当时真的信了。
婚后第一年,我怀孕了。孕吐严重的那段时间,婆婆主动来照顾我,每天变着法子做吃的。我躺在床上吐得昏天黑地,她端着姜汤一勺一勺喂我,嘴里念叨着:"吐吧吐吧,吐完就好了,我怀志远那会儿也吐得厉害..."
女儿赵思语出生后,婆婆更是尽心尽力。半夜孩子哭,她抱着哄;孩子拉了,她洗尿布;我坐月子期间,一日三餐都是她做。
我妈来看我时,拉着我的手小声说:"蓉蓉,你算是福气好,摊上个好婆婆。不像我当年..."她没说下去,但我懂她的意思。
那时候我确实觉得自己很幸运。
转折点发生在女儿两岁那年。
有一天下班回家,看见婆婆和志远在客厅说话。听到我开门的声音,两个人同时停住了。
"蓉蓉回来了?"婆婆笑眯眯地说,"快去洗手吃饭,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吃饭时,志远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几眼。
"有话就说。"我夹了块排骨给他。
"是这样,"他放下筷子,"我弟弟志远想在老家开个修车店,需要点启动资金。我妈的意思是,咱们能不能借他十万块?"
十万块。
我和志远那时候的存款加起来也就十五万,还计划着给女儿上幼儿园用。
"这个..."我迟疑了。
"蓉蓉,"婆婆放下碗,"志勇是你小叔子,也是志远的亲弟弟。他现在在外面打工一个月才挣三千块,啥时候才能攒够开店的钱?你们在城里工作,收入稳定,帮衬一下弟弟不是应该的吗?"
"妈,不是不帮,"我解释道,"是我们也要给思语攒幼儿园的钱,这笔钱..."
"幼儿园能花多少钱?"婆婆打断我,"你们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一万多呢,幼儿园一年才几千块。再说了,等志勇的店开起来了,赚了钱自然会还你们的。"
我看向志远,他垂着眼睛不说话。
最后,我们还是借了十万给志勇。
那笔钱,至今没还。
后来的事情就像滚雪球。
志远考驾照,婆婆说要买车方便接送孩子,我们出了首付。
小叔子志勇结婚,婆婆说两个儿子一碗水要端平,让我们包了两万的红包。
婆婆过六十大寿,志远订了大酒店摆了二十桌,花了三万多。
每一次,我都说服自己:孝顺是应该的,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
但在我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响:这真的是孝顺吗?
还是说,我只是在用钱维持一个表面的和谐?
去年春节,我们一家三口回老家过年。
大年初二,婆婆的几个姐妹来家里打麻将。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她们在客厅聊天。
"秀芬啊,你真是好福气,"一个声音说,"娶了个好媳妇,又孝顺又能干。"
"可不是,"婆婆的声音里带着得意,"我这个儿媳妇啊,在大公司上班,一个月工资七八千呢。每次回来都大包小包的买东西,也不心疼钱。"
"那她父母肯定教得好。"
"她妈啊..."婆婆压低声音,但我还是听得清楚,"离婚的,一个人带孩子,穷得叮当响。不过也算是教出来了,知道要抓紧男人就得对男人的家人好。"
我握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那可不一定是真心的,"另一个声音说,"说不定是装的呢。"
"装也没关系啊,"婆婆笑了,"只要她乖乖出钱就行。我跟志远说了,工资卡要掌握在自己手里,女人有钱就会变心。"
碗从我手里滑落,摔在水池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客厅瞬间安静了。
我扶着水池边缘,看着水龙头哗哗流着的水,突然觉得很冷。
那一刻我才明白,这七年来,我以为自己在经营一个家。
但在婆婆眼里,我只是一个会赚钱的工具。
而我的丈夫,从来没有站在我这边。
02
周末回家时已经晚上七点了。
我拎着超市买的菜进门,客厅里,志远正陪女儿看动画片。看到我回来,他连头都没抬,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怎么这么晚?"
"加班。"我把菜放进厨房,"思语吃饭了吗?"
"吃了,"他说,"我妈给她煮的面。"
我愣了一下:"妈来了?"
"嗯,下午来的,给你送了些老家的土鸡蛋。"
婆婆从次卧走出来,脸上没有了上次在金店时的怒气,反而堆着笑:"蓉蓉回来了?累了吧?我给你留了饭,在锅里温着呢。"
"谢谢妈。"我挤出一个笑容。
吃饭时,婆婆坐在我对面,端着茶杯,欲言又止。
"妈,有事您就说。"我主动开口。
"也不是什么大事,"她放下茶杯,"就是上次在金店那事儿,我可能说话重了点。不过蓉蓉你也别往心里去,我就是那个急脾气,嘴上没个把门的。"
"我没放在心上。"我低头扒饭。
"那就好,那就好。"婆婆笑了,"我跟志远说了,以后买东西就用他的卡,不用你的了。你那张卡余额不足是我的不是,没提前跟你说。"
我点点头,没接话。
"不过话说回来,"婆婆话锋一转,"蓉蓉啊,你这个月工资什么时候发?我看那个镯子挺好的,改天陪我再去一趟?"
我终于抬起头,看着她:"妈,那个镯子两万八,是不是太贵了?"
"贵什么贵?"婆婆不以为然,"我这辈子就这一个要求,买条像样的金镯子,过分吗?再说了,我养大志远容易吗?现在他有本事了,孝敬我不是应该的?"
"可是..."
"可是什么?"婆婆的脸色沉了下来,"我看你就是舍不得花钱。蓉蓉啊,我可跟你说,嫁到我们家就是一家人,你赚的钱也是这个家的钱。你妈一个人过日子,用不着你贴补,你就该多为这个家想想。"
我放下筷子:"妈,我每个月工资八千,除了自己的日常开销,剩下的都交给志远了。"
"那不还有年终奖吗?你们公司效益那么好,年终奖至少五六万吧?"
我深吸一口气:"年终奖我存起来了,给思语上小学用。"
"小学还早着呢!"婆婆提高了音量,"我看你就是故意藏私房钱!"
"妈!"志远终于开口了,但不是帮我说话,"您别激动,我跟蓉蓉说。"
他转向我,语气里带着不满:"蓉蓉,我妈难得要买个东西,你就不能大方点?咱们一个月一万多的收入,买个镯子怎么了?"
"一个月一万多?"我冷笑,"志远,你算算,这几年咱们花了多少钱?"
"怎么,那些钱不该花吗?"他理直气壮,"我妈生病住院,我不该出医药费?我弟结婚,我不该包红包?买车,不是为了接送思语吗?"
"可是这些钱都是从我的工资里出的。"
"那又怎么样?我的工资还不是都交给你了?"
"你的工资?"我被气笑了,"你的工资每个月四千五,但你每个月抽烟、喝酒、和朋友吃饭就要花三千,剩下的一千五还不够交你的信用卡。"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
志远的脸涨得通红:"你这是什么意思?嫌我赚得少?"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按着太阳穴,"我只是想说,这几年我们的开销太大了。"
"开销大?"婆婆冷笑,"我看是你变了。嫁过来的时候多乖巧,现在翅膀硬了,就开始算计了是不是?"
"秀芬,秀芬..."志远赶紧去扶婆婆,"您别激动,身体要紧。"
婆婆捂着胸口,脸色煞白:"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辛辛苦苦养大儿子,娶了媳妇就被嫌弃。志远,你看看你媳妇,为了钱,连我这个老婆子都不放在眼里..."
"妈,您先坐下,我来处理。"志远把婆婆扶到沙发上,然后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你少说两句,我妈有心脏病,万一气出问题来你负责?"
我看着他,觉得既陌生又可笑。
这个男人,是我的丈夫。
但在我和他母亲之间,他从来没有选择过我。
"我去洗碗。"我站起来,端起碗筷走向厨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银行短信。
【您尾号8824的储蓄卡于11月15日18:32向尾号9527的账户转账3000元,余额6000元。】
我愣住了。
这张卡是我的工资卡,除了我和志远,没有人知道密码。
但这笔转账,我并不知情。
我打开手机银行,查看交易记录。
最近一个月,陆续有七八笔转账记录,每笔两三千不等,转账对象都是尾号9527的账户。
总额加起来,接近两万。
我走出厨房,手机举到志远面前:"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了一眼,神色慌乱了一瞬,随即镇定下来:"哦,那个啊,我妈说老家要翻修房子,我转了点钱过去。"
"翻修房子?"我盯着他,"多少钱?"
"也不多,两三万吧。"
"两三万不多?"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什么时候转的?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不就是孝敬我妈吗?还要跟你商量?"志远不耐烦地说,"我妈一个人住在老家,房子漏雨了总得修吧?"
"那你用你自己的钱修啊!"
"我的钱不够。"
"不够就从我这里拿,连声招呼都不打?"
"我是你老公,用你的钱怎么了?"志远提高了音量,"你到底想怎么样?天天在外面上班,回家就是一张冷脸,现在连我妈都要算计?蓉蓉,你变了!"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是,我变了。"我说,"因为我终于看清了,这个家根本不需要我,需要的只是我的钱。"
说完,我转身走进卧室,"砰"地关上门。
背后传来婆婆的哭声和志远的安慰声,我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那条转账记录。
尾号9527的账户。
我突然想起什么,打开微信,找到婆婆的微信号。
梁秀芬,微信号:lxf9527。
原来,志远一直在用我的钱,给他妈转账。
而我,就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我打开微信账单,开始往前翻。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去年三月,五千,备注"妈买药"。
去年七月,八千,备注"弟弟店里周转"。
去年十月,一万,备注"妈过生日"。
今年春节,一万五,备注"过年红包"。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颤抖,一笔一笔地加总。
从结婚到现在,七年时间。
我给这个家的钱,总共二十三万八千元。
而我自己手里,只剩下不到十万的积蓄。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
我不是这个家的妻子。
我是这个家的取款机。
03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仔细调查。
我让公司的实习生帮忙查了尾号9527的账户信息,确认是婆婆梁秀芬的银行卡。然后我调出了过去七年所有的转账记录,包括微信、支付宝、银行卡。
数字触目惊心。
不是我之前算的二十三万,而是二十八万五千元。
我在excel表格里列出每一笔款项,标注日期、金额、用途。
有些是我知道的:老家翻修房子、小叔子开店、婆婆生病住院。
有些是我不知道的:什么"给亲戚办酒席随礼"、"帮大姑姐还信用卡"、"二舅家孩子考上大学的贺礼"。
还有一些,连用途都没写,就是一串数字。
最讽刺的是,去年我生病住院做手术,花了一万五,是我妈从老家赶来,把她攒了三年的养老钱给我的。而那段时间,志远刚给他弟弟转了两万块,说是店里要进货。
我把表格发给了闺蜜林晓。
林晓秒回:"卧槽,他这是把你当摇钱树啊!离!必须离!"
我盯着"离"这个字看了很久。
离婚。
说起来容易,但真的要离了,我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女儿怎么办?她今年才七岁,正是需要父爱的年纪。
我妈怎么办?她好不容易盼着我有个完整的家,如果我离婚了,她会不会觉得是自己当年离婚给我带来了阴影?
还有我自己。
三十二岁,带着孩子,背着离异的标签,重新开始,我有那个勇气吗?
手机响了,是志远。
"蓉蓉,今晚早点回来,我妈要过来吃饭。"
"嗯。"
"买点菜回来,我妈想吃红烧肉。"
"好。"
"对了,你这周工资发了吧?转点给我,我信用卡要还款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转多少?"
"五千吧。"他的语气理所当然,"下个月我发工资了再还你。"
下个月发工资再还。
这话他说了七年,但从来没还过。
"好。"我说,"我等会儿转。"
挂了电话,我没有转账,而是打开招聘网站,开始刷新简历。
下午四点,人事总监苏姐突然来找我。
"小蓉,有个事想跟你聊聊。"她坐下来,表情严肃,"你最近的状态不太对,这个月三次提案都被客户打回来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事,可能是最近有点累。"
"如果是家庭原因,"苏姐压低声音,"可以跟我说。公司有员工关怀计划,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给你调休。"
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在这个冰冷的写字楼里,反而是同事比家人更关心我。
"苏姐,我没事。"我深吸一口气,"这个月我一定把状态调整回来。"
她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有困难记得说。对了,下个月公司有个项目要外派到上海,为期三个月,项目奖金五万。我看你业务能力不错,考虑一下?"
上海。
三个月。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
"我可以考虑考虑吗?"
"当然,下周一给我答复。"
那天下班,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我妈住的老旧小区。
妈妈正在厨房做饭,听到我敲门,惊喜地迎出来:"蓉蓉?怎么有空过来?吃饭了吗?我正炖排骨,你等着,我再炒两个菜。"
"妈。"我叫住她。
她转过身,看到我的表情,脸色变了:"怎么了?是不是又跟志远吵架了?"
我摇摇头,在餐桌前坐下:"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她在我对面坐下,手不自觉地搅着围裙。
"你当年,"我看着她,"为什么一定要离婚?"
妈妈的动作停住了。
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因为我不想让你在那种环境里长大。"
"可是离婚后,我们的日子更难了。"
"是很难,"她说,"但至少你不用每天看着我被你奶奶骂,不用听你爸爸说'忍一忍就过去了'。蓉蓉,有些事,忍一时可以,忍一辈子会毁了自己。"
她握住我的手:"妈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你婆婆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看出来了。但我不敢劝你,因为我怕你觉得是我影响你。"
"可是思语还小..."
"正因为她小,"妈妈打断我,"所以更不能让她在一个不健康的家庭里长大。你知道吗?上次我接思语放学,她问我,'姥姥,是不是妈妈不要我了?'我问她为什么这么说,她说'妈妈每天都不开心,是不是因为我不乖?'"
我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妈..."
"蓉蓉,"妈妈的眼圈也红了,"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离婚,而是没有早点离。如果早几年离,你也不会在那种环境里待那么久。"
她擦掉我的眼泪:"你还年轻,有能力,有工作。离开那个不懂得珍惜你的男人,你和思语都会过得更好。"
那天晚上,我在妈妈家吃完饭才回去。
推开门时,看见志远抱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打游戏,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子。
"怎么去这么久?"他头也不抬。
"去我妈那儿了。"
"你妈又说什么了?是不是又在你耳边说我们家的坏话?"
我没回答,直接走进卧室。
我打开电脑,把之前整理的excel表格打印出来,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
然后我打开衣柜,把结婚证、房产证、户口本都找出来,放进一个文件袋里。
志远推门进来:"你在干什么?"
我转过身,看着他:"志远,我们谈谈吧。"
"谈什么?"他警惕地看着我手里的文件袋。
"谈离婚。"
04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志远盯着我,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愤怒,最后变成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我说,"我把打印好的表格放在茶几上,"我们离婚吧。"
他拿起那张表格,越看脸色越难看。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们结婚七年来,我给这个家的所有开支。"我平静地说,"总共二十八万五千元。我想问问,你打算怎么还?"
"还?"志远冷笑,"我们是夫妻,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吗?还什么还?"
"那你的钱呢?"我指着表格,"这七年,你给家里出过多少钱?"
"我每个月工资不都交给你了吗?"
"四千五的工资,你自己花掉三千,剩下的一千五连信用卡都还不上。"我的声音开始发抖,"志远,这个家,从买房子、装修、买车,到你妈生病、你弟结婚,哪一样不是我的钱?"
"那又怎么样?"他把表格扔回茶几,"我妈养我不容易,我孝敬她天经地义!我弟弟是我亲弟弟,我帮他怎么了?"
"可那是我的钱!"
"你的钱?"志远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蓉蓉,你搞清楚,你嫁到我们家,你就是赵家的人,你的钱就是这个家的钱!"
"所以我就该是你们家的提款机?"
"你这是什么话?"他的声音更大了,"我娶你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连个像样的嫁妆都没有!是我们家养着你,给你一个家,你现在倒好,翅膀硬了要离婚?"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养着我?志远,我每个月工资八千,你呢?四千五。这个家的房贷是谁还的?车贷是谁还的?女儿的学费是谁出的?"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你要养你妈?养你弟弟?养你们全家?"我打断他,"那我算什么?我就该把钱拱手献上,然后低声下气地讨好你们?"
"你够了!"志远一拳砸在茶几上,"我告诉你,想都别想!我不会跟你离婚的!"
"为什么?"我盯着他,"因为离了婚,你就找不到下一个愿意给你们家当提款机的女人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抬起手指着我,手指在发抖:"你,你太过分了!"
"妈妈..."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
我和志远同时转头,看见女儿赵思语站在那里,小脸上满是泪水。
"思语,"我赶紧走过去,蹲下身,"妈妈和爸爸只是在谈事情,你别怕。"
"妈妈,你是不是要走?"女儿抓住我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是不是思语不乖,妈妈才要走的?"
"不是,宝贝,不是你的错..."
"都是我不好,"女儿哭得更厉害了,"都是我不好,如果我更乖一点,妈妈就不会走了..."
我把她抱进怀里,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蓉蓉,你看看,"志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看看你把孩子搞成什么样了?你还是个母亲吗?"
我闭了闭眼睛,然后睁开,眼里的泪水已经被我逼了回去。
"思语,"我擦掉女儿的眼泪,"妈妈不走,妈妈哪儿都不去。"
女儿抽噎着点头,紧紧抱着我的脖子。
那一夜,我抱着女儿睡在她的房间里。小小的身体蜷缩在我怀里,睡梦中还在抽泣。我看着她熟睡的脸,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二天是周六。
一大早,门铃就响了。
我打开门,婆婆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志远的弟弟志勇和弟媳王芳。
"妈?志勇?"我愣住了。
"让开,"婆婆推开我,气势汹汹地走进来,"我今天来是要说清楚的!"
她在客厅坐下,志勇和王芳站在她身后,三双眼睛盯着我。
"志远说你要离婚?"婆婆劈头就问。
我看向志远,他坐在另一边,垂着眼不说话。
"是。"我说。
"为什么?"婆婆拍着沙发扶手,"我儿子哪里对不起你了?他不上进吗?他不顾家吗?你凭什么要离婚?"
"妈,有些事情..."
"有些事情你跟我说清楚,"婆婆打断我,"是不是因为钱?嫌我用你的钱了?"
"不是嫌,"我深吸一口气,"是这些年,你们用得太多了。"
"太多?"王芳突然开口了,"嫂子,你这话就不对了。妈养大志远哥不容易,你们孝敬她不是应该的吗?"
"孝敬和无限度地索取是两回事。"
"什么叫索取?"婆婆的声音更大了,"我是你婆婆!我生病了,难道不该你们出医药费?我想买个镯子,难道还要看你脸色?"
"可是这些钱都是我出的,"我终于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志远每个月工资连自己都养不活,这个家全靠我在撑!"
"那也是你心甘情愿的!"婆婆站起来,"你当初嫁进来的时候,我们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吗?你就是看中了志远老实,好拿捏!现在你有钱了,翅膀硬了,就想一脚踹了我们?门儿都没有!"
"妈,"志勇也开口了,"嫂子,你要真想离,也行。但这些年哥对你也不薄,你得补偿点吧?"
我震惊地看着他:"补偿?"
"对啊,"王芳接话,"你们的房子还有车,好歹也值三四百万。结婚七年,志远哥也有一半。还有孩子,肯定归我们,你得出抚养费。"
"你们..."我的手在发抖,"你们早就商量好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婆婆冷笑:"商量什么?这都是应该的。志远,你说是不是?"
志远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陌生:"蓉蓉,不是我要逼你。但你要真的要离,就按我妈说的办。不然这婚,我不离。"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这时,女儿房间的门突然打开了。
赵思语站在门口,小脸煞白,眼神空洞。
"思语?"我走过去,"你怎么了?"
她看着我,突然跪了下来。
"妈妈,对不起,"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思语,你起来,"我慌了,"怎么会是你的错?"
"是我..."她哽咽着,"是我告诉了爸爸你工资卡的密码。"
我愣住了。
"奶奶说,"女儿抽泣着,"奶奶说只要我告诉爸爸密码,就可以让爸爸妈妈不吵架,就可以让我们一家人好好的..."
那一刻,我觉得天旋地转。
原来,一切的源头,是我的女儿。
05
我蹲下身,双手扶着女儿的肩膀。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小小的身体在发抖。
"思语,"我努力让声音平静,"密码是什么时候告诉爸爸的?"
"上个月,"她小声说,"奶奶来家里的时候。"
我回想起来,上个月婆婆确实来住了几天,说是来帮忙照顾思语。那几天我加班到很晚,回家时女儿已经睡了。
"奶奶是怎么跟你说的?"
"奶奶说..."女儿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奶奶说妈妈把钱藏起来,不给奶奶用,爸爸很为难。如果我告诉爸爸密码,爸爸就可以孝敬奶奶,妈妈就不会生气了..."
我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
"妈妈,"女儿突然抱住我,"是我不好,我不该偷偷告诉爸爸密码的。我以为...我以为这样你们就不会吵架了..."
"不是你的错,"我抱紧她,"宝贝,这不是你的错。"
我抬起头,看向婆婆。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理直气壮:"我那是为这个家好,有什么不对吗?"
"用一个七岁的孩子,"我一字一句地说,"来帮你们偷钱?"
"什么叫偷?那是孝敬!"
"孝敬?"我站起来,"梁秀芬,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挑拨,叫利用,叫把一个孩子当工具!"
"你少给我扣帽子!"婆婆也站起来,"我让思语告诉她爸密码,怎么了?志远是她爸,是这个家的主人,知道自己家的银行卡密码天经地义!"
"主人?"我冷笑,"那这个主人,这七年给家里贡献过什么?"
"志远在外面工作养家,不算贡献吗?"王芳在旁边帮腔。
"养家?"我转向她,"麻烦你打听打听,这个家的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日常开销,哪一样是你哥付的?"
"那你也不能这么算账吧..."
"怎么不能算?"我打断她,"我算给你听。结婚七年,房贷我还了四十万,装修花了二十万,车贷我还了十五万,婆婆生病住院我出了八万,志勇结婚我包了两万红包,志勇开店我借了十万,婆婆六十大寿我出了三万..."
"停停停,"志勇打断我,"嫂子,那十万块我记得,但那不是借,是哥送给我的创业资金。"
"送?"我看着他,"当初可是白纸黑字写了借条的。"
"借条?"志勇愣了一下,看向志远,"哥,你不是说那钱是你的吗?"
志远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他支支吾吾,"那也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
"所以你从我这里拿钱,对外说是你的?"我看着他,"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
志远不说话,婆婆不说话,连一直帮腔的王芳也闭嘴了。
"蓉蓉,"志远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我们别这样好不好?这些事都是过去的了,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好好过日子?"我摇头,"志远,你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妻子?"
"我怎么会没有..."
"那为什么,"我打断他,"每次我和你妈有矛盾,你从来不站在我这边?为什么每次需要用钱,你从来不跟我商量就擅自做主?为什么当你妈利用我们的女儿时,你不制止?"
"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算了,"我转身走向卧室,"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
"你想去哪儿?"婆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告诉你,你要敢走,我就去你单位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随便。反正清者自清。"
"妈妈!"女儿突然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不要走,思语再也不敢了,思语以后听话..."
看着女儿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撕扯着。
"思语,"我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妈妈问你,如果妈妈不走,但是妈妈会很不开心,你希望妈妈留下来吗?"
女儿愣住了,泪水挂在脸上。
"可是...可是老师说,爸爸妈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家..."
"老师说得对,"我摸着她的头,"但是思语,有时候,勉强待在一起的家,比分开更让人难过。"
"我不懂..."女儿哭着说。
"妈妈知道你不懂,"我抱住她,"但是妈妈希望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妈妈都爱你。妈妈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希望你能快乐。"
我站起来,看着志远:"离婚的事,我们请律师谈。"
"你敢!"婆婆冲过来要打我,被志勇拉住。
"妈,别冲动!"
"我冲动?她要离婚,我能不冲动吗?"婆婆挣扎着,"志远,你就这么看着她走?"
志远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蓉蓉,"他说,"你再考虑考虑,行吗?"
"不用考虑了,"我摇头,"这些年,我考虑得够多了。"
说完,我转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证件、女儿的一些用品。我机械地把它们塞进行李箱,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突然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蓉蓉,你在家吗?妈给你炖了鸡汤,想给你送过去。"
"妈,"我的声音突然哽咽了,"妈,我收拾东西,马上就过去。"
"怎么了?"我妈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是不是又跟志远吵架了?"
"妈,我们离婚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我妈的声音:"好,妈在家等你。"
挂了电话,我继续收拾东西。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女儿的一本日记本。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是女儿稚嫩的字迹:
"今天奶奶说,让我帮一个忙。她说只要我告诉爸爸妈妈卡的密码,爸爸妈妈就不会吵架了。我好害怕他们吵架,所以我答应了。"
第二页:
"我告诉了爸爸密码,是妈妈的生日。爸爸说我是好孩子。但是我偷看到爸爸在手机上转钱,转了好多好多。我是不是做错了?"
第三页:
"妈妈好像发现了。今天她看手机的时候,脸色很不好。都是我不好,如果我没有告诉爸爸,妈妈就不会不开心了。"
第四页:
"妈妈和爸爸又吵架了。妈妈说要离婚。都是我害的。如果我不在了,爸爸妈妈是不是就能和好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
最后一页,是今天早上写的:
"我听到妈妈说要走。我好怕,好怕妈妈真的不要我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告诉爸爸密码的。我想跟妈妈道歉,但是我不敢。如果妈妈知道了,会不会更不要我了?"
日记本从我手中滑落。
我冲出卧室,女儿正坐在客厅地上,抱着膝盖低声哭泣。
我把她紧紧抱进怀里:"思语,妈妈要你,妈妈永远要你!"
女儿在我怀里哭得更厉害了:"可是我做错事了..."
"不是你的错,"我一遍遍地说,"真的不是你的错..."
抱着女儿,我突然明白了。
这个家最大的受害者,不是我。
是这个七岁的孩子。
她被大人们的算计裹挟,被迫成为这场家庭战争的工具,还要承担所有的罪恶感。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太软弱。
我没有保护好她。
我站起来,擦干眼泪,看着志远:"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起草。房子和车都归我,你们拿走现金三十万,从此两清。"
"凭什么?"婆婆尖叫起来。
"就凭这七年,我出了五十多万。"我平静地说,"如果你们不同意,我们就打官司。到时候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
"你..."
"妈!"志远突然开口,制止了婆婆。
他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什么东西,是愧疚,还是不舍,我已经分不清了。
"好,"他说,"我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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