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的驴肉火烧又涨价了。老主顾掏出手机扫码付款，嘴里嘀咕一句：＂这玩意儿比猪肉贵三倍还不止。＂摊主笑着摇头：＂您这话留着，明年还得涨。＂
小小一只火烧背后，牵着一条横跨亚非两大洲的供应链，而这条链的最上游，早已被一道禁令死死卡住。
事情的源头，要追到非洲联盟那场在埃塞俄比亚召开的峰会。
五十多个非洲国家的领导人坐在一起，举手通过了一项让中国阿胶圈和驴肉行业都头疼的决议——未来十五年，整个非洲大陆禁止屠宰驴用于驴皮贸易。换句话说，那个曾经源源不断向中国输送驴皮的＂非洲仓库＂，主动上了锁。
为什么非洲人这么＂绝情＂？答案藏在一个让人心酸的数字里。
在肯尼亚，2016年到2019年之间，大约一半的驴被杀死用于生产驴皮。三年时间砍掉一半，这个速度搁谁身上都得跳脚。
要理解非洲人为啥护驴心切，得先明白驴在那片土地上到底意味着什么。它不是肉，不是皮，是活生生的劳动力。
在最贫穷的非洲农村社区，人们借助于驴子来运输水、食物和其他物品。一头驴倒下，可能就是一户人家的水缸见底、孩子辍学。
推动这道禁令的，除了非洲国家自己的觉悟，还有几股国际力量在背后使劲。其中分量最重的，是一家英国动物福利机构。
作为全球最大的骡子和驴动物保护慈善团体——The Donkey Sanctuary表示，全球每年至少有590万头驴被屠宰以获取皮毛，如若不加以制止，预计到2027年将达到670万头才能满足中国市场的需求，而此次禁令将有助于非洲3300万头驴免遭盗窃、贩运和屠宰。
三十多年前，中国可不是缺驴的国家，恰恰相反，是世界上最能＂养驴＂的地方。
在上世纪90年代初，中国曾经是世界第一大养驴国，驴的存栏量在顶峰时期曾达到1120万头，占世界驴总数四分之一。
那时候赶集、拉磨、驮粮，村头巷尾随处可见。
可几十年过去，这个数字几乎是断崖式下跌。根据国家统计局的数据，2024年我国现有驴数量是129万头，比起养殖高峰1951年的1100多万头，可以说仅是当年的一个零头。
从一千多万到一百来万，等于十头里头死了九头，剩下的那一头还在被惦记。
驴去哪儿了？说穿了就是被＂时代淘汰＂了。拖拉机一进村，三轮车一上路，驴的活儿没人愿意让它干了。养一头驴，吃草、喝水、占圈舍，一年到头不下崽不产奶，纯粹是个赔本买卖。农户算账算得精，自然就把驴牵去卖了。
更要命的是驴这种动物，天生就不擅长＂扩产＂。驴仅怀孕周期就长达1年或1年半，小驴驹要出生半年后才能断奶，4岁才算成年，能够出栏。
一头驴的＂驴生＂将近30年，一头母驴一生只能生10头左右小驴，这是驴的存栏量增长缓慢的重要原因。
供给端在塌方，需求端却在猛涨。一边是驴肉馆子越开越多，＂天上龙肉、地上驴肉＂那句老话被反复念叨；另一边是阿胶被各种养生节目捧到天上，价格水涨船高。两头一挤，驴就成了畜牧业里的＂硬通货＂。
非盟那道禁令到底切断了多少货源？海关数据很能说明问题。
据海关总署的数据，2023年1月-12月期间，未剖层的整张马科动物皮总计进口1339730张，其中来自非洲联盟国家的进口数据达784221张，占比达58.5%。一刀下去，超过一半的口子没了。
阿胶企业第一时间出来稳定军心。
东阿阿胶在投资者互动平台上回应，公司有完善的原料保障机制，禁令不会对公司产生重大影响。
涨价的痛感，最先传导到一线小馆子。
山东日照那边有个开驴肉店多年的老板娘说得直白：去年活驴价格最高时也就31块钱一斤，今年最高能到48块钱一斤，涨了五成还多。一年涨五成，比股票还猛，可这＂行情＂店家一点都不想要。
国内阿胶产业的原料缺口，也已经摆到了明面上。目前国内生产阿胶所用的150万张驴皮中，本土驴皮为20万张左右。算下来八成多得靠进口，这就是为什么非盟一个决定，能让国内整条产业链跟着抖三抖。
价格高了，市场上的歪心思也多了。前些年闹得最凶的，是用马肉、骡子肉甚至猪肉冒充驴肉的事。
2024年＂3·15＂曝光后，市场对于出售假冒驴肉行为进行了严厉打击，没了＂假驴肉＂的支撑，活驴需求一下子紧俏起来，价格也随之抬高。打假本是好事，可副作用是真驴更难买了。
非洲这条路堵了，中国商人没闲着，开始满世界绕地球找驴。
据新华社报道，2016年8月，中国与吉尔吉斯斯坦的伊尔克什坦口岸第一次进口活驴，首次进口560头。另据乌鲁木齐海关消息，2019年11月，新疆吉木乃海关为来自哈萨克斯坦的98头活驴顺利办理了进口货物手续。
可绕了一圈才发现，关门的不止非洲一家。巴西联邦第一地区法院特别法庭在2022年就作出决定，禁止在巴西全国范围内宰驴。
此前，巴西驴皮和驴肉主要向亚洲国家及地区出口。南美这扇窗也被拍上了，全球的＂驴源＂地图正在快速缩水。
聊城大学的王长法团队推广杂交模式、人工授精，甘肃推行＂投驴落驹＂政策让农户领养幼驴。中国畜牧业协会联合检疫检验协会和龙头企业，与中亚、南美等养驴大国探讨＂海外牧场＂的可行性。这条路得几年才能见效，远水难解近渴。
据中国畜牧业协会评估，驴存栏量下降趋势尚未得到根本性扭转。这意味着，驴肉价格高位运行和马肉替代现象可能将成为常态。直白说就是——便宜驴肉的好日子，短期内回不来了。
回头再品非洲那道禁令，其实没什么＂针对＂的意思。换位想想，自家命根子被别人天天往外搬，谁都得喊停。
非盟给出十五年的窗口期，既是给驴群喘息的时间，也是给当地养殖体系搭骨架的机会。等十五年后这扇门重新打开，规则恐怕和过去完全两样了。
一头驴，串起了非洲农户的水桶、中国餐馆的招牌和阿胶礼盒的价签，也提醒着每一个环节——靠别人不如靠自己，慢工出来的活儿，才最经得起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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