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民政局走出来的时候,天空正下着闷雨。没有风,空气黏稠得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勒得人喘不过气。
赵曼走在我前面,高跟鞋踩在积水的地砖上,发出清脆而决绝的声响。走到她的那辆奥迪车旁时,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平静,那种看透了结局、没有任何波澜的平静。
“林深,别怪我狠心。”赵曼拢了拢被潮气打湿的头发,语气像是谈完了一笔毫无利润的生意,“淼淼马上要上高中了,以后的花销是个无底洞。你现在名下的资产全被冻结,甚至还背着几百万的限高债务。我如果不和你做切割,我们母女俩下半辈子只能跟着你一起被拉进泥潭。夫妻一场,我没落井下石,这已经是我的底线了。”
我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十五年的女人,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厉害:“我知道。车子和那套没被抵押的老房子都归你,好好照顾淼淼。以后……如果有债主去骚扰你们,你就把离婚证拿给他们看。”
赵曼没再说什么,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在阴沉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我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直到连尾灯都看不见。
十五年的婚姻,在一夜破产的现实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淋了雨的废纸。我不怪赵曼。商人重利,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在她眼里,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能给她提供优渥生活的林总已经死了,现在站在街头的,只是一个连一碗面钱都要精打细算的失信被执行人。
我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催款短信。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双手死死捂住脸,疲惫感顺着骨缝蔓延到全身。
就在十天前,我的公司宣告破产清算。
这几年大环境不好,我所在的传统制造行业利润被极致压缩,回款周期无限拉长。为了维持工厂的运转,我把能抵押的房产全抵押了,甚至借了高息的过桥资金。我以为只要熬过那个冬天,等来年春天的两笔大订单落地,一切就能盘活。
但现实没有给我翻盘的机会。上游供应商突然断供,下游客户宣布破产,几千万的应收账款成了坏账。资金链断裂的那一刻,多米诺骨牌轰然倒塌。
催债的人堵在厂区门口,银行的封条贴在了我那套大平层的门上。面对这场海啸,我几乎是用尽了最后的心血,变卖了所有能卖的资产,遣散了工人,把债务硬生生压到了最低,但依然剩下一个我这辈子可能都还不清的窟窿。
赵曼就是在那时候提出离婚的。她拿着一沓厚厚的资产清算表,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冷冷地看着我,说她不想为了我的错误买单。
我同意了。我签下离婚协议的那一瞬间,心里竟然有一种诡异的轻松。至少,我不用再面对她充满怨怼和惶恐的眼神了。
随后手机再次震动起来。我以为又是哪个催收的号码,本想直接挂断,但瞥见屏幕上的名字时,我的手指僵住了。
屏幕上闪烁着两个字:苏婷。
看着这个名字,我的思绪被拉回了十年前。
十年前的我,刚刚三十出头,公司正处于高速扩张期,日进斗金,春风得意。那时的赵曼已经辞去了工作,安心做起了全职太太,每天的生活就是美容、逛街、和阔太太们喝下午茶。我们之间的共同语言越来越少,每次回家,除了谈论女儿的教育和家里的开销,就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苏婷的。
她不是那种惊为天人的漂亮女孩,但身上有一种像野草一样蓬勃的生命力。那时候她二十五岁,在一家濒临倒闭的物流公司做业务员。
为了拿到我公司的一个发货单子,她在一个大雪天,硬是在我公司楼下等了四个小时,冻得嘴唇发紫,连递名片的手都在抖。
我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当年为了拉客户四处碰壁的自己。我给了她那个单子。后来,我们顺理成章地熟悉起来,吃过几次饭,聊过几次天。
她和赵曼完全不同。她懂生意场上的艰辛,懂资金盘转的压力,懂我光鲜亮丽背后的疲惫。在某一个应酬后微醺的夜晚,我们之间界限被彻底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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