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房里的暖气烧得很足,室温燥热得让人胸口发闷,贴着鎏金边双喜字的玻璃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水汽,朦胧糊住窗外沉沉夜色,连楼下街巷的灯火都化作一片模糊暖光。亲戚朋友闹完洞房陆续结伴散去,楼道里的说笑声、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内只剩一室安静。
木地板上散落满地都是被踩碎压扁的彩色气球,细碎银光亮片嵌在地毯缝隙里,沾染着零食碎屑与香槟水渍,处处都是婚礼落幕过后杂乱又冷清的痕迹。
我浑身酸胀疲惫,指尖发涩地扯下脖子上勒了一整天的领带,随意揉成团扔在布艺沙发上,松了松领口透气,转头静静看向坐在床沿的陈悦。
她穿着定制款大红色修身敬酒服,版型偏收腰设计,布料紧绷着被撑得满满当当,边角缝线都微微受力。陈悦是个实打实的胖姑娘,圆润白净的圆脸透着温顺,眉眼柔和,肩膀厚实宽厚,腰身圆润粗壮。
那套敬酒服当初去婚纱店试穿的时候,三四名店员围在身后,憋气合力拉扯,费了好大劲才勉强帮她拉上后背的隐形拉链。此刻她端正坐在大红喜床边缘,指尖微微蜷缩,双手有些局促地叠放在膝盖上,艳丽厚重的大红色布料包裹着圆润身形,更显得她整个人像一团热气腾腾、柔软敦厚的白面面团。
我和陈悦是经由熟人相亲认识的。三十岁的我,在一家不上不下的私企做着不上不下的项目主管,薪资平稳、工作琐碎,熬过几段三观不合、无疾而终的感情,蹉跎多年,早被柴米油盐的现实磨平了年少对爱情所有炙热浪漫的幻想。我妈忧心我的婚事,托遍街坊邻里无数个媒人,筛选再三,最后把家世安稳的陈悦推到了我面前。
陈悦在市区公立幼儿园当带班老师,性子温和耐心,待人共情包容,父母都是体制内退休职工,医保养老齐全,家境安稳无负担。我妈对她满意得不得了,逢人便夸赞,笃定说这姑娘面相敦厚自带福气,性格沉稳心软,不骄不躁,是踏踏实实能相守过日子的良配。
我起初打心底是抗拒的,因为陈悦圆润的外形,实在不符合我长久以来固化的择偶审美。我潜意识里始终偏爱身形纤瘦、长发温婉、自带柔弱氛围感的女孩。
但在父母苦口婆心劝说、亲戚轮番说教施压下,再加上我常年周旋相亲局,反复被异性挑剔家境、身高、性格,早已身心俱疲,彻底厌倦了无休止的相亲拉扯,最终选择妥协将就。陈悦自初见起,对我似乎满心满意,眼底藏着好感。
之后我们如同完成既定流程,刻板地约会吃饭、观影闲聊、走访双方家庭、敲定彩礼订婚、筹办婚礼领证结婚。整个漫长流程里,我礼貌周到、分寸感极强,始终扮演着一个合格体面、但眼底毫无爱意、全程缺乏激情的未婚夫角色。我刻意收敛疏离,以为她迟钝无感,看不出我藏在礼貌下的敷衍淡漠,原来她心思通透,心里比谁都清楚明白。
我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两杯温度适中的温水,指尖摩挲着玻璃杯壁,缓步走过去递给她一杯。两人并肩静坐相对无言,密闭温热的空气里,除了婚宴红酒残存的甜腻酒香、喜糖浓郁奶味,只剩一种游走在两人之间、难以掩饰的尴尬疏离。
她接过水杯,十指轻轻捧住温热杯身取暖,低头垂眸看着杯中清水晃动、水面微微泛起细碎波纹,沉默几秒后,突然轻声开口打破凝滞的沉默。声音不高,平缓温和不带委屈,格外笃定:“林浩,我知道你嫌我胖,心里对这桩婚事挺委屈的。但既然咱们已经结了婚,我会好好过日子,我会让你喜欢我的。”
我握着水杯的手猛地一顿,指节骤然收紧,下意识抬起头,满眼错愕地直视她。我提前预想过太多对话,以为她会抱怨今日婚礼流程繁琐身心劳累,会忐忑询问婚后居家分工、未来生活打算,却万万没想到,她直白坦荡把心底隔阂、我藏了许久的偏见,彻底挑明。她没有委屈哭诉,没有自卑放低姿态刻意讨好,澄澈眼底褪去温顺,透着一份从容坦然、势在必得的笃定。
我张了张嘴,本能想说几句客套虚词掩饰尴尬,随口敷衍“你别瞎想”“胖点挺好旺家”,可直直对上她干净透亮、洞悉一切的眼睛,那些敷衍虚伪的客套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僵持片刻,我只能避开她的目光,移开视线,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早点休息吧,今天都累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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