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守河,今年五十四,在黄河滩捞尸三十六年。滩上的人都觉得我们捞尸人沾阴气,懂玄学,敬畏河神鬼神,可行内老人代代传下的真话从来简单直白:黄河水浊,浪是实的,死是实的,世上没有索命水鬼,只有放不下的活人,我们不信鬼神,不信邪,这辈子最怕遇上的,永远是十七八岁的花季少女。

黄河中下游这段河道水流极杂,表层水流平缓,水下暗流纵横,深坑乱石密布,每年入夏水位上涨,上下游总会漂来落水之人。我十六岁辍学,跟着父亲上船入行,那是九十年代末,滩上捞尸营生艰难,旁人嫌晦气避之不及,家里生计全靠父亲撑船捞尸维持。

刚入行的第一年,我胆子极小,怕浑水暗流,怕河上风声,夜里听见河水拍打船板的声响都会失眠,第一次碰高度腐烂的成年男尸,蹲在船边吐了整整半个钟头,浑身发抖不敢靠近尸首半步。

父亲从不会哄我,只教我稳住心神,教我辨水流、看浮尸姿态、打结专用捞尸麻绳,一遍遍告诉我,黄河里只有水险,没有鬼神,怕死人是人之常情,但做这行,要敬逝者,更要守本心。

父亲干了四十二年捞尸,手上捞起过两百多具尸首,壮汉老人、中年妇人、孩童都见过,他一辈子做事沉稳,遇事面不改色,皮肉再溃烂、身形再残缺的尸首,他都能淡定打捞,唯独看见河面浮起长发纤细的少女身影,握绳的手会控制不住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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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入行不懂缘由,只觉得奇怪,彼时只以为少女尸首看着柔弱,不好拖拽,直到见过几次同款打捞,才慢慢读懂这份藏在老手心底的怯意。

捞尸有固定章法,不靠玄学靠经验。男子落水尸身多俯卧水面,四肢僵硬紧绷,被河水冲刷后样貌粗粝,辨识度极高;女子尸身大多仰面漂浮,水流会把长发冲散铺在水面,年纪越小,发质越黑柔,身形越单薄。

平日出船,我和搭档老周只凭轮廓就能分辨尸首性别,遇上成年男女,我们按流程作业,抛白麻绳套住脚踝,避开水下乱石,匀速拖拽靠岸,全程心无波澜。干这行,早已看透生死,死人见多了,情绪早就磨得麻木,不会怕样貌狰狞,不怕河水冰冷,不怕深夜行船,更不怕滩上流传的河怪传说。

今年六月中旬,黄河涨夏汛,连续三天阴天,河水浑黄浓稠,流速比平日快一倍。清晨七点,岸边村民打来电话,说下游回水湾漂了一具女尸,看着年纪很小,穿浅色校服,不敢靠近,托我们过去打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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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拾麻绳、防滑捞钩、隔水帆布上船,老周发动柴油机,船破开黄水前行,风裹着河水的土腥味扑面而来,越靠近回水湾,我心里莫名发沉,凭多年直觉,这次遇上的,又是最不想见的花季姑娘。

回水湾水流缓,尸首卡在两块河石中间,安安静静浮在水面。一身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版型偏小,是高中统一款式,乌黑长发均匀铺在黄水之上,身形纤细瘦小,肩膀薄薄一片,看着不过十七岁模样。

她没有成年人落水后的浮肿狰狞,脸颊被河水泡得干净苍白,眉眼舒展,看起来像闭眼睡着一般,双手自然贴在身侧,没有挣扎抓挠河水的痕迹。老周停下机器,沉默半晌,低声说了一句:又是小孩子,最难弄的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