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夜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寒意,楼道里的感应灯年久失修,总是忽明忽暗。我提着刚从外地出差带回来的特产,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电梯。就在我准备拿钥匙开门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扫到了楼梯拐角处的一个黑影。
我下意识地退后半步,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过去。那一瞬间,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直冲头顶,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是我的母亲。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棉袄,整个人蜷缩在冰凉的瓷砖台阶上,双手紧紧抱着膝盖,头抵在胳膊里。她的身旁,放着一个廉价的蛇皮编织袋,里面大概装了些她的衣物。
“妈?”我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手里的特产“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母亲浑身一震,抬起头来。走廊那盏昏暗的灯终于亮了,照见她满是皱纹的脸和冻得发紫的嘴唇。看到是我,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赶紧扶着墙颤巍巍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局促地搓着手。
“大鹏啊,你……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不是说还得两天才回吗?”母亲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却因为冻得太久,连声音都在发抖。
我几步跨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像冰块一样凉,粗糙的老茧刮得我掌心生疼。“妈,大半夜的你坐在这干什么?你怎么不进去啊?”
母亲闪躲着我的目光,指了指楼道外头:“屋里暖气太热了,妈觉得闷得慌,出来透透气。那什么,正好风凉快……”
她连撒谎都不会。外面的气温已经接近零度,谁会大半夜提着行李袋坐在冷风穿堂的楼道里透气?我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防盗门,心里已经明白了一大半。那扇门是指纹锁,母亲的指纹因为常年干农活磨平了,录不进去,平时只能靠密码。密码她是知道的,除非有人从里面把门反锁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快要爆炸的怒火,拿出手机拨通了妻子小雅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里面传来电视综艺节目的笑声和小雅慵懒的声音:“喂?干嘛啊大半夜的打电话。”
“开门。”我只说了两个字。
“你回来了?”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传来拖鞋趿拉的声音。防盗门咔哒一声开了,小雅穿着真丝睡衣,敷着面膜站在门内,看到门外的我,还有被我紧紧拉着手的母亲,她的动作明显僵硬了一下。
我没有理会她,拉着母亲径直走进屋里。屋里开着地暖,温暖如春,电视屏幕闪烁着欢乐的光影,茶几上还放着吃了一半的车厘子。这温馨的画面,和门外那个蜷缩在黑暗中的老人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妈,你先回房间。”我把母亲的编织袋放在地上,轻声对她说。
母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脸色不自然的小雅,连忙摆手:“大鹏,不关小雅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把门带上了,密码我又给忘了……”
“妈,进屋去。”我提高了音量,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母亲叹了口气,步履蹒跚地回了那个阴面的小次卧,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小雅。她把脸上的面膜一把扯下来扔进垃圾桶,先发制人地说:“你瞪着我干什么?你以为我愿意把她关在门外?你知道她今天干了什么好事吗?”
“她干了什么?”我强迫自己冷静地坐在沙发上,盯着小雅的眼睛。
“她把你买给我的那条三千块钱的真丝裙子,扔进洗衣机里,还倒了八四消毒液!全毁了!”小雅的声音尖锐起来,眼眶也气红了,“我平时就跟她说过无数次,我的衣服不要她洗,我的东西不要她碰!她就是不听!还有,她今天又从外面捡了几个破纸壳子回来,里面居然爬出了一只蟑螂!这个家我还怎么待?”
我看着小雅愤怒的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悲哀。母亲是三个月前从农村老家过来的。父亲刚过世不久,她一个人在乡下,腿脚又有关节炎,我不放心,硬是把她接到了城里。母亲一辈子勤俭节约惯了,来到城市里,处处都显得格格不入。
她看不惯我们点外卖,总想下厨;她舍不得扔东西,总把能卖废品的东西攒起来。我知道这些习惯让小雅不舒服,我也在中间调和了很多次。
“所以,这就是你大半夜把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赶出家门,把门反锁的理由?”我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平静到连我自己都觉得害怕。
“我没有赶她走!我只是太生气了,让她在门外站着反省一下。是她自己要把衣服装进袋子里的,搞得像我要虐待她一样!”小雅理直气壮地反驳。
“反省?”我冷笑了一声,“小雅,她是我妈,不是你养的宠物,也不是犯错的小学生。外面零度的气温,她有关节炎,如果我今天没有提前回来,你打算让她在冰冷的楼道里‘反省’一夜吗?”
“我过会儿肯定会让她进来的,我又不是杀人犯!”小雅有些心虚,但依然嘴硬,“林鹏,你每次都向着你妈。自从她来了,我的生活全毁了。我们没有一点私人空间,家里总是一股葱花味和风湿膏药的味道。我不欠她的,凭什么我要忍受这些?”
我看着面前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五年的女人,突然觉得她无比陌生。是的,婆媳之间有摩擦很正常,生活习惯不同可以磨合,甚至可以分开住。
但是把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老人锁在门外受冻,这已经不是生活习惯的问题了,这是做人最基本的底线,是教养,是良知。
“好,你不欠她的。”我站起身,不再看她一眼,“那你休息吧。”
我推开次卧的门。母亲正坐在床沿上,连外套都没脱,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看到我进来,她眼圈红了:“大鹏,明天你就给我买张车票吧,妈还是回乡下去。我在这里,只会给你们小两口添乱。小雅那裙子,妈手里还有点养老钱,明天我赔给她。”
我的眼泪瞬间砸了下来。我走过去,半跪在母亲面前,握住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这双手曾在一亩三分地上刨食,供我读完大学,供我在这座城市立足。如今,她老了,却在我的家里连个安身之处都没有。
“妈,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哽咽着,把头埋在她的膝盖上。那一晚,我没有回主卧。我在次卧的地铺上躺了一夜,听着母亲沉重的呼吸声,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她蜷缩在楼道里的那个画面。也是在那个不眠之夜,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小雅还在睡。我给母亲做了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安顿她吃下后,换上西装,驱车前往公司。
我经营着一家规模中等的贸易公司,这几年效益不错,也算是在这个城市彻底站稳了脚跟。到了公司,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进总经理办公室,而是走向了行政部。
行政部最靠窗的那个好位置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孩。她正带着蓝牙耳机,一边喝着星巴克,一边对着电脑屏幕上的韩剧咯咯直笑。桌面上堆满了零食袋和没有整理的文件。
她叫小婷,是小雅的亲妹妹。
一年前,小婷大学毕业,眼高手低,换了好几份工作都嫌累嫌工资低。小雅天天在我耳边吹枕头风,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家人靠得住,硬逼着我把小婷安排进了我的公司。
给了她行政主管的头衔,开着每个月一万二的工资。可这一年来,她干了些什么?迟到早退是家常便饭,交代给她的工作要么推给底下的实习生,要么做得一塌糊涂。甚至连公司采购办公用品,她都要从中拿回扣。看在小雅的面子上,我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所有的烂摊子都替她收拾了。
“林总早。”周围的员工看到我,纷纷站起来打招呼。
小婷这才反应过来,摘下耳机,连站都没站起来,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姐夫,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把这个月的考勤报表和行政采购明细拿给我。”我面无表情地站在她的办公桌前。
小婷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一回来就查岗。她撇了撇嘴,不以为意地说:“哎呀姐夫,我还没弄完呢。下周,下周我肯定整理好给你。再说了,这都是些小事,你至于一大早来盯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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