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二十八岁,在村里算是彻头彻尾的大龄光棍。爹妈走得早,家里就两间漏雨的土坯房,连个帮忙张罗相亲的人都没有。为了能攒点钱把房子翻修一下,好歹讨个媳妇,我承包了村东头的三亩沙地种西瓜。

西瓜快熟的那半个多月,是最熬人的,白天得顶着毒太阳浇水拔草,晚上还得整宿整宿地守在瓜棚里,防着野獾,更防着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二流子。

瓜田外面是一片苞米地,叶子挨着叶子,风一吹沙沙作响。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一阵不寻常的响动传进了耳朵。不是风吹的匀称声,而是脚步蹚过瓜藤,甚至带起了一声极轻的脆响——那是有人透肉进了瓜地。

我猛地坐了起来,顺手抄起枕头边上的手电筒和一根防身的木棍,轻手轻脚地钻出瓜棚。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看到一个黑影正在地头的角落里弯着腰,手里似乎还在摸索着什么。

“谁在那儿!”我大喝一声,猛地推开手电筒的开关。

刺眼的白光瞬间撕破了黑夜,直直地打在那个黑影身上。那人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刚抱起的一个半大西瓜“吧嗒”一声掉在地上,摔裂了。

我原以为是哪个邻村的懒汉来偷瓜,提着棍子气势汹汹地走过去,可等我看清那人的脸时,举起的棍子却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手电筒的光晕里,是一个女人。她用手挡着强光,头发有些凌乱,身上的碎花短袖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我看清了,那是邻村的秀梅。

秀梅是个寡妇,比我大两岁。三年前她男人在采石场干活时出了意外,连个全尸都没留下,采石场老板跑了,婆家嫌她克夫,把她和刚满两岁的儿子赶了出来。这几年,她带着孩子在娘家村子的边缘搭了个草棚子住,平时靠给别人干点零活糊口,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

“大强……是我。”秀梅的声音抖得厉害,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和难堪。她局促地绞着双手,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赶紧把手电筒的光口朝下压了压,照在脚下的泥地上,周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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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梅嫂子,这大半夜的,你咋跑这儿来了?”我尽量把声音放平缓,不想吓着她。我知道她不是那种偷鸡摸狗的人,平时在路上碰见,她总是低着头匆匆走过,是个极要脸面的女人。

她眼眶一红,眼泪顺着沾着泥土的脸颊滑了下来。“大强,嫂子对不住你。我不是想偷……小宝今天烧了一天,到了晚上迷迷糊糊的,什么也吃不下,就哭着喊着想吃口西瓜。我兜里没钱,白天没脸来找你讨,只能等黑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肩膀微微抽动着。一个当妈的,为了发烧的儿子,大半夜摸黑走两里多夜路,跑到别人的瓜地里来,得是下了多大的狠心,咽下了多大的委屈。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酸涩得难受。我扔掉手里的木棍,蹲下身看了看那个摔裂的西瓜,是个还没熟透的生瓜蛋子。

“嫂子,你别说了。”我站起身,转身走向瓜地中央,“这地头的瓜都不熟,水分少不甜。你等我会。”

我凭着经验,在几棵长势最好的瓜藤中间,挑了一个圆溜溜的“黑美人”。屈起手指在瓜皮上弹了两下,发出“砰砰”的闷响,这瓜保熟,水大沙甜。我摘下西瓜,拿衣服下摆擦了擦瓜皮上的泥,走回去递给秀梅。

“拿这个回去给小宝吃,刚摘的有点凉,切开后放一放再给他吃。”

秀梅愣愣地看着我递过去的西瓜,迟迟没有接。她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布包,哆嗦着解开,里面是一把零碎的毛票和几个硬币。“大强,嫂子不能白要你的。这块八毛钱你拿着,不够的,我秋后拾了棉花卖了补给你。”

看着那些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零钱,我心里一阵发堵。我一把将她的手推了回去,把西瓜硬塞进她怀里:“嫂子,你寒碜我呢?一个西瓜值几个钱,小宝叫我一声叔,这瓜是我给孩子解渴的,你赶紧拿回去,别耽误了孩子退烧。”

秀梅抱着那个足有十来斤重的西瓜,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碧绿的瓜皮上。她吸了吸鼻子,把钱收了回去,低低地说了声:“大强,你是个好人。嫂子记你一辈子。”

她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苞米地的方向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我叹了口气,刚准备回瓜棚,她却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黑夜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到她的声音穿过夜风,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大强,你……娶媳妇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