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我正坐在去往机场的出租车上。一条来自银行的短信弹了出来:“您的尾号为7214的储蓄卡,于今日上午10点15分,在锦江豪门大酒店预授权消费人民币50,000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车窗外的高架桥飞速后退,我的心却一点点沉到了谷底。

那张卡不在我身上,而在我大伯林建强的手里。卡里一共有三十万,是我三个月前亲自转进去的,那是留给我奶奶的救命钱。

我父亲走得早,在我十岁那年因为一场意外过世了。母亲改嫁,大伯以“长兄如父”的姿态,不仅拿走了我父亲微薄的抚恤金,还顺理成章地霸占了我们原本居住的老房子。

那时候,是奶奶顶着大伯的咒骂,硬生生把我拉扯大的。她靠着捡废品和微薄的养老金,供我读书,给我做饭,在每一个冬天用她粗糙的手给我捂热冰凉的脚丫。

我大学毕业后去了南方打拼,从最底层的销售做起,一点点熬出了头,和朋友合伙开了一家贸易公司。这几年手里终于有了些积蓄,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奶奶接进市里最好的一家医养结合的养老院。奶奶年纪大了,心脏和血压都有问题,随时可能需要急救。

因为我常年在南方出差,大伯又住在本地,为了以防万一,我办了那张卡交给他。我当时对他说得很清楚,这钱只有在奶奶突发疾病需要抢救,或者养老院需要续费而我赶不回来的时候才能动。大伯当时拍着胸脯保证,说我是个孝顺孩子,他作为大伯肯定会把老太太照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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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现在,这笔救命钱却被刷在了本市最豪华的酒店里。

我没有立刻打电话过去质问。我打开了微信,点进那个名为“林家相亲相爱”的家族群。群里静悄悄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上个月。我退出来,点开了我堂哥——也就是大伯的儿子林鹏的朋友圈。

他的最新一条动态是一张请柬的照片,配文写着:“家父六十大寿,锦江豪门大酒店,感谢各位亲朋好友莅临,今晚不醉不归!”

我突然觉得有些荒唐。大伯办六十岁寿宴,请了所有的亲戚朋友,甚至连我远在乡下的表舅都请了,却唯独没有通知我。如果不是这条银行短信,我甚至不知道今天是他过寿。

我拨通了小姑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起,小姑的声音透着一丝尴尬和闪躲。我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她大伯办寿宴为什么没有叫我。

小姑在那头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压低声音说:“小浩啊,你别往心里去。你大伯说,你是个孤儿,命硬,他六十大寿是个图吉利的日子,怕你来了冲撞了他的福气。再说了,你来了还得随礼,所以就没有叫你,免得你尴尬。”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发白,心里那一簇火苗猛地窜了起来,烧得我胸口生疼。

嫌我命硬,怕我冲撞了他的福气,所以把我排除在家族之外。可是,他用来摆阔、用来充面子的钱,却是我一分一毫拿命熬夜拼出来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对小姑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便挂断了电话。接着,我让出租车司机调头,直接开往高铁站。我要亲自回去看看,这场用我的血汗钱摆出来的寿宴,到底有多风光。

到达锦江豪门大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宴席正在高潮。

我没有走进宴会厅,而是坐在了酒店大堂角落的休息区。这里恰好能看到宴会厅的大门,也能清楚地看到前台的收银处。

宴会厅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阵阵喧哗声。我站起身,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大伯确实下了血本。整整二十桌,大厅正前方搭着红色的戏台,背景板上写着“贺林建强先生六十华诞”。桌上摆着的是名烟名酒,菜品全都是鲍鱼海参、帝王蟹这样的硬菜。

大伯穿着一身崭新的暗红色唐装,满面红光地端着酒杯,正在每一桌之间穿梭敬酒。堂哥林鹏跟在他身后,像个得意的跟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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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强啊,你现在是真享福了!儿子这么出息,给你办这么风光的寿宴,这一桌得大几千吧?”一个亲戚奉承道。

大伯哈哈大笑,声音大得连门外的我都能听见:“什么大几千,这一桌光菜钱就八千快!加上烟酒,一万出头了!大家吃好喝好,今天高兴,这点钱算什么!我这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现在就是享受生活的时候!”

“还是你命好啊,哪像那个林浩,从小就克死爹妈,现在在外面连个音讯都没有,我看八成是混不下去了。”另一个亲戚附和着。

大伯摆了摆手,做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提他干什么,大喜的日子。我这个当大伯的也算对得起他了,当年要不是我,他早饿死了。人啊,得讲良心,他没良心,我也懒得管他。”

听到这里,我反而平静了下来。愤怒达到极点的时候,人往往会变得异常清醒。我转身走回大堂的沙发上坐下,静静地等待着这场戏的落幕。

晚上九点半,宴席开始散场。亲戚们三三两两地从宴会厅里走出来,手里还提着酒店打包的精美伴手礼。大伯和堂哥站在门口,春风满面地和众人道别。

“建强,今天真是破费了啊!”

“哪里哪里,大家吃得开心就好!”

送走了一大半客人后,大伯转身,带着堂哥和几个还没走近亲属,大摇大摆地走向了酒店前台。我理了理外套,也慢慢地走了过去,站在了离他们不到两米远的一根大理石柱子后面。

“结账。”大伯中气十足地对前台收银员说道,顺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钱包。

收银员微笑着递上账单:“林先生,您今晚一共消费了二十桌,加上酒水、舞台布置和伴手礼,总计是二十万一千四百元。您上午已经付了五万元的预授权定金,还需要支付十五万一千四百元。请问是刷卡还是扫码?”

听到这个数字,跟在大伯身后的几个亲戚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低声感叹大伯的大手笔。大伯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他慢条斯理地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卡,用两根手指夹着,轻轻拍在了收银台上。

那张卡,正是我留给奶奶的那张。

“刷卡。”大伯大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炫耀的意味。

收银员双手接过卡,正准备在POS机上刷过。

“等一下。”

我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堂里却异常清晰。

大伯听到声音,不悦地转过头。当他看清是我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他用长辈的威严掩盖了过去。

“林浩?你来干什么?”大伯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我不是说了今天没叫你吗?你跑来这儿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