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大红袍是刚续上的,冒着白蒙蒙的热气。水温大概在七八十度,泼在脸上的时候,最初的零点几秒我并没有感觉到疼,只觉得眼前视线一黑,接着是茶叶渣子糊在眼皮和鼻翼上的异物感。
几秒钟后,灼烧感顺着脸颊蔓延开来,茶水顺着我的下巴滴落在我刚换上的白衬衫上,晕染出大片褐色的污渍。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哄笑。
“哎哟,姐夫变大花脸了!”小舅子王强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大舅子王刚则是满脸的不屑,点燃了一根烟,吐出一口烟圈:“妈教训得对。林浩,你这人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长辈跟你说话,你还敢顶嘴,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本能地闭着眼睛,用手抹了一把脸。茶水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透过模糊的视线,我看向坐在我身边的妻子晓雅。
我原本以为她会站起来,哪怕是递给我一张纸巾,哪怕是替我说一句话。可是她没有。她只是脸色苍白地坐在那里,双手绞着桌布,过了好半天,才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塞到我手里,压低声音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林浩,你快跟妈认个错吧,别把气氛搞僵了。今天毕竟是妈的生日。”
那一刻,我感觉泼在脸上的不是热茶,而是数九寒天的冰水,瞬间把我心里对这段婚姻最后的一丝温度,浇得透心凉。
我和晓雅结婚三年,这三年里,我活得像个没有尊严的提款机。
我是农村出来的,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供我读完大学不容易。我拼了命地工作,在一家规模不小的制造企业做到了供应链总监的位置,年薪也算可观。
当初认识晓雅时,她是我们公司前台,温柔内向。我以为我找到了一个可以安稳过日子的女人,却没想到,她身后站着一个深不见底的“吸血”家庭。
结婚前,丈母娘要了三十万彩礼,一分没带回来,全留给了大舅子王刚当买房的首付。我忍了,毕竟我爱晓雅,我想着钱可以再赚。结婚后,晓雅的工资原封不动地交给她妈,家里的开销全落在我一个人头上。我也忍了。
更过分的是她的两个弟弟。王刚和王强初中毕业就在社会上混,眼高手低,干什么都干不长。丈母娘天天在晓雅耳边哭穷,晓雅就天天在家里跟我闹,让我给两个弟弟安排工作。
我的职位在公司有些话语权,特别是在供应商那一块。为了家庭和睦,我拉下老脸,动用了自己的人脉。我把王刚塞进了我们公司最大的物流合作商那里做车队主管,把王强安排进了一家原材料供应商的采购部做助理。
这两份工作不仅轻松,而且待遇远超他们自身的学历和能力。我当时特意请那两位老板吃了饭,欠下了很大的人情,只求他们能稍微照顾一下。
可是这两个人根本不是安分上班的料。王刚在物流公司经常迟到早退,甚至利用职务之便,把公司的油抽出来私自倒卖;王强在供应商那里更过分,不仅业务一塌糊涂,还经常打着我的旗号去吃拿卡要。
那两家公司的老板都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把这些事压了下来。每次他们惹了祸,都是老板私下给我打电话,我再自掏腰包把窟窿补上,给人家赔礼道歉。为了这两个小舅子,我在行业里的名声都受了连累。
我跟晓雅沟通过无数次,让她管管她弟弟。晓雅每次都哭,说她也没办法,说那是她亲弟弟,让我多担待。
我担待了三年,换来了什么呢?换来了今晚这一杯热茶。
那天是丈母娘的六十岁大寿。我特意定了市里最好的海鲜酒楼,一桌饭菜上万块钱,我还准备了一个两万块钱的厚红包。
酒过三巡,丈母娘突然清了清嗓子,切入了正题。
“林浩啊,强子也老大不小了,谈了个对象,女方要市区的一套全款房。”丈母娘盯着我,眼神里没有商量,只有命令,“你和晓雅现在住的那套房子,地段挺好的,过户给强子当婚房吧。你们俩反正收入高,再贷款买一套就是了。还有,刚子媳妇怀了二胎,那辆十来万的破车开着不安全,你年底的奖金发了,给刚子换辆四五十万的越野车。”
我放下筷子,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家人。我那套房子是我婚前自己攒首付、我父母掏空了半辈子积蓄帮我凑齐的,现在刚还清贷款,她一句话就要拿走。年底的奖金,那是我想留给我父母在老家翻修漏雨的旧房子的。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妈,他们俩都成年了,有手有脚,该自己承担自己的生活了。”
“你什么意思?”丈母娘的脸瞬间拉了下来,“没有我女儿,你能有今天?你一个乡下出来的穷小子,在我面前还敢顶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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