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升面铺开在骑楼底下,门脸窄窄的,却被午后阳光照得透亮。那根粗大的竹升横在案板上,一头固定,另一头被师傅跨坐着,一上一下地跳动,像某种古老的节拍。面团在竹升下被反复碾压,发出沉闷而均匀的声响——咚、咚、咚——压一次,折一次,再压一次,直到面团变得柔韧如绸,能拉出半透明的薄片。
面切得极细,落进沸水里滚一滚便浮起,银丝般散开,捞进碗里浇上大地鱼熬的汤底,清亮如琥珀。云吞是现包的,薄皮裹着整只虾仁和一点肥膘,捏成金鱼尾巴的形状,在汤里一沉一浮。我坐在铺子最里面的小桌前,竹筷挑起一箸面,吸入口中,爽滑弹牙到几乎要在舌尖上跳跃——那是竹升压出来的脾气,每一根都带着倔强的筋骨。
午后两点,铺里人不多,只有隔壁的裁缝阿伯和送报的小哥,各占一张桌。阿伯吃得很慢,先把云吞一只只咬开,看虾仁的粉红透出皮来,再喝一口汤,咂咂嘴,说今天的大地鱼焙得够火候。小哥吃得快,三两下便见了底,碗一推,抹嘴便走,竹帘子在他身后晃荡,漏进来的光斑在桌面上游移。
我放下碗时,汤底还剩一小口,舍不得喝,端起来对着光看——琥珀色的汤里浮着细碎的葱花,像珠江水面上的碎阳。师傅又跨上了竹升,咚、咚、咚的声音重新响起,在午后的慵懒里格外清晰。这碗云吞面,银丝细、汤底鲜、云吞润,恰是珠江两岸最熨帖的午后时光——不急不缓,刚好够一个下午慢慢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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