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人:
纪秀君 本报记者
李敏谊 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学前教育研究所教授
学前阶段儿童屏幕暴露的政策目标,应从单纯“控时长”转向“控总量、提质量、重情境、强责任”
关注屏幕使用的整个动态过程
记者:数字时代,学前儿童难免触屏,但屏幕暴露带来的隐忧,深深困扰着家庭和幼儿园。国内外新近研究揭示了什么?
李敏谊:屏幕暴露(screen exposure)或者说屏幕时间(screen time)近年来已成为全球儿童青少年学习与生活中日渐凸显的重要问题,给家庭和幼儿园带来了不少困扰。我们课题组基于在广东省开展的大规模调查,深入探讨了我国学前儿童屏幕暴露、家长媒介干预与儿童早期发展的关系。研究发现,早在2018年,学前儿童屏幕暴露现象已相当普遍,样本儿童平均每天屏幕时间约110分钟,接近2小时,明显高于世界卫生组织针对2—4岁儿童每天静坐屏幕时间“不超过1小时,越少越好”的建议标准。新冠疫情之后,尤其是随着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学前儿童屏幕暴露现象愈发普遍。
从国内外研究趋势来看,该领域相关研究从刚开始聚焦使用时间,到逐渐关注儿童数字生活的整体生态,包括使用年龄、使用时长、使用类型、使用内容、使用情境、家长干预,以及对儿童早期发展的影响等多方面。
因此,家庭和幼儿园要从关注“孩子看了多久”,进一步追问“孩子看了什么、和谁一起看、看完以后发生了什么”,关注儿童屏幕使用的整个动态过程及其产生的影响。
记者:怎样看待屏幕暴露对学前儿童早期发展的影响?
李敏谊:就认知能力发展而言,许多研究关注到了屏幕暴露对注意力、执行功能等的影响。我一直关注学前儿童语言能力发展,尤其是早期读写能力。我们在广东省的研究发现,屏幕时间过长往往会产生替代效应,也就是说,它挤占了儿童与成人面对面真实对话、纸质图画书阅读、玩具操作和户外探索等时间。进一步探索屏幕暴露对早期读写能力的影响,我们发现:在控制儿童性别、月龄和家庭社会经济地位后,屏幕时间会负向影响早期读写能力;但教育类屏幕活动频率能够削弱这种负向作用。
分析屏幕暴露对儿童早期发展的影响,至少要从三个维度来看:第一,数量与质量:包括屏幕使用时长、内容类型、是否有家长陪同使用等,这些对儿童早期发展的意义存在明显差异。第二,机会与风险:有效利用数字屏幕可以助力儿童认知和社会性的发展,建立与社会的联结,但不当使用也可能带来生理和心理伤害,以及遭遇广告诱导、网络欺凌、血腥暴力内容和隐私泄露等多重风险。第三,儿童及家庭差异:儿童年龄越小,越依赖身体经验、面对面互动,也越需要成人共同使用;家庭资源越不足,越可能把屏幕当作照看工具,也越需要外部支持。
从单纯“控时长”转向“综合施策”
记者:国外关于学前儿童屏幕暴露的干预政策,侧重怎么解决问题?对我国相关治理工作有何启示?
李敏谊:国外关于儿童数字环境治理和学前儿童屏幕暴露的相关政策,往往是在儿童权利、健康保护和支持发展之间寻找平衡。
2025年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发布了《数字时代儿童的生活如何》的报告,提出“四支柱”政策框架:第一,完善法律和政策治理框架,推动数字服务提供者把儿童安全、隐私保护、内容过滤、投诉救济和适龄化设计嵌入产品与服务;第二,发挥教师、学校和教育系统的作用,培养儿童数字素养和数字公民能力;第三,面向父母、照护者和监护人,为其提供可理解、可执行的指导;第四,纳入儿童视角,把儿童自身的观点和经验融入政策设计。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儿童权益保障署2025年报告则把建议落到三个方面:连接、数字技能和心理健康。
这些干预政策启示我们:学前阶段儿童屏幕暴露的政策目标,应从单纯“控时长”转向“控总量、提质量、重情境、强责任”;政府和社会要加强对面向学前儿童的屏幕设备、应用程序、数字内容和平台服务的规范与监管,推动数字产品和服务落实儿童优先、安全默认、隐私保护和质量保障原则;加强家园合作,家园应形成一致的儿童数字媒介使用理念和基本规则,共同明确屏幕使用的时间、场景、内容和陪伴方式。
将“简单控制”变为“积极干预”
记者:家长在干预学前儿童的屏幕暴露方面扮演着重要角色,您对家长有何建议?
李敏谊:对0—6岁儿童而言,他们尚未形成成熟的自我控制能力、判断能力和风险识别能力,屏幕使用的时间、内容、场景和方式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家庭环境与成人教养方式。因此,家长最重要的角色不是单纯的“监督员”,而是儿童数字生活的共同建构者和共同调节者。
我们在研究中把家长媒介干预区分为四种类型:限制性干预、教育性主动干预、照看性主动干预和无目的性干预。结果显示,教育性主动干预和限制性干预能正向预测儿童早期发展结果,而照看性主动干预和无目的性干预则负向预测儿童早期发展结果。也就是说,并不是只要家长“介入”就一定有效,关键在于介入的性质。
从国际研究来看,家长媒介干预也越来越强调“积极中介”而不是简单控制。经合组织2025年度报告指出,家长要帮助儿童建立健康的数字媒介使用习惯,并通过共同讨论、内容管理和家庭媒介计划,平衡儿童的自主性与保护需要。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儿童权益保障署2025年报告同样提醒,保护儿童不能只依靠限制屏幕时间,更要关注儿童实际接触的内容、平台环境和可能遭遇的具体风险。
由此可见,数字时代如何为人父母,家长既要有边界意识,也要有高质量的陪伴意识和教育意识。我对家长的建议是:定规则、选内容、共使用、做榜样、留替代。高质量的亲子陪伴强调的是父母活在当下,只有当真实生活足够丰富,屏幕才不容易成为儿童最主要的娱乐和情绪调节方式。
(本报记者纪秀君采访整理)
《中国教育报》2026年06月21日 第02版
作者:本报记者纪秀君采访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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