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意安

6月11日，上海。在中国人民银行与印尼央行行长的共同见证下，中国–印尼跨境二维码互联互通项目宣告全面投产。这意味着，中国用户熟悉的云闪付扫码，此刻能在印尼QRIS国家标准体系下的数千万家商户直接完成；而印尼人常用的本地钱包，到中国也能如常使用。

三天后，仍然是上海，2026中国国际金融展上，中国银联携15家境内外生态伙伴亮相，在展示全球网络、基础科技与AI开放生态的同时，将国际业务的重心清晰地压在了“境外受理、本地发卡、跨境二维码互联互通”三大抓手上。透过“全球三张网”的沙盘，外界看到的不是零散的合作案例，而是一套可规模化复用的 G2G+N2N 双轨落地体系——银联正在把过往碎片化的跨境合作，统一归集为一种标准化的工程能力。

这并非空洞的叙事。2026年以来，从努尔苏丹到加德满都，从巴西利亚到科伦坡，银联的推进清单读起来更像一份工程进度表：在哈萨克斯坦与央行下属国家转接网络NPCK锁定跨境二维码互联合作；在尼泊尔与Fonepay正式启动互联互通，着手年内全量扩容；在巴西通过与viaBravo!、Treeal的合作落地本地数字发卡，这也是银联卡首次真正进入巴西市场；在斯里兰卡、乌兹别克斯坦，则以与本地主流银行的发卡协作为支点，继续夯实地基。

它们虽非同一量级的胜利，但拼在一起，恰好勾出了当下银联全球化“系统互联+本地造血”的施工逻辑。当外界还在用发卡量丈量成败时，银联的刻度已经悄然换轨。

01

全球化的来时路

作为发力全球化的后来者，银联常常被拿来和Visa、Mastercard（下文简称“VM”）进行对线。在大多数行业观察者的眼中，同样是银行卡品牌，同样以四方模式下的清算业务为基本盘，银联的奋斗目标似乎天然应该瞄准全球第一的王座。

然而，果真如此吗？

诚然，银联的全球化命运确实与人民币国际化高度绑定，这一点恰如VM依附于美元体系一般，无需讳言。

但人民币国际化的初衷与美元存在着本质分野：美元追求的是绝对的、排他的金融统治力；而人民币国际化的内核，是在全球范围内追求多边共赢，构建一种货币的“反垄断”叙事。

而国家账本层面的分野，映射到货币清算的逻辑中，便决定了银联与VM在目标和道路上的根本差异，也注定了二者无法互相复制。VM是依托美元霸权与冷战后期全球秩序铺设出的“顶层规则制定者”，而银联则是与中国改革开放与入世后海量人员流动和贸易出海需求相伴生的金融基建。

银联不需要成为另一个Visa，也不应该成为另一个Visa。这不仅仅是一种姿态，更是一种清晰的自我定位。

当我们厘清了银联的全球化初衷，再来复盘其全球化道路，不难发现，在过去二十多年的时间里，银联的每一次战略抉择都有着极其清晰的节奏。纵观其出海史，其全球化路径主要由三条相互交织、层层递进的战略主线构成：

第一阶段，2004年—2012年。

2004年1月，被视作银联官方定义的“全球化元年”。

这一时期的战略锚点在于“中国人走到哪里，银联卡服务到哪里”。依托中国全球最大的出境游客群和制造业出口链，银联完成了物理网络的全球覆盖。

当时的市场宏观背景是，中国入世后的外贸红利全线喷涌，从2004年到2012年，中国进出口总额在短短八年间从1.15万亿美元飙升至3.87万亿美元，一跃成为全球第一大货物贸易国；与此同时，国民财富的积蓄催生了浩荡的出境潮，中国出境旅游人数从2885万人次激增至8300万人次。

巨量的贸易出海与人口流动，为银联的国际化业务提供了天然的冷启动红利。这种“随行就市”的织网策略，不仅及时解决了国人“走出去”时的支付需求，也切中了因外汇管制及传统外卡高昂货币转换费带来的“跨境消费难、携带现金不安全”的微观痛点，更加为银联奠定了一个扎实的规模基本盘。

第二阶段，2012年—2020年。

2012年11月，银联国际子公司正式成立，标志着银联的出海战术由“服务出境国人”向“深耕境外本土”发生质变。

在服务中国用户和中国产业出海的同时，银联在多个市场每独立搭建起清算、发卡、风控、受理的完整生态，随着规模增速陡峭上扬，全球卡组织市场格局悄然生变。根据《尼尔森报告》，2017年银联拥有66.9亿张卡，占全球卡市场的33%，已经成为最大单一银行卡品牌。

利用这一规模制高点，银联加速从“通道”向“本地生态”跃迁。与当地金融机构深度合作发行的银行卡，主要面向本地居民。这意味着银联在当地已不仅仅是“过境通道”，而是拥有了真实的本土“造血能力”。也正是由此开始，“中国银联”开始从一个本土向全球品牌迈进。截至目前，境外84个国家和地区发行了银联卡。

第三阶段，2020年至今。

2020年，由疫情催化的“无卡支付”需求，让全球支付产业快速从传统的“银行卡时代”向“移动微支付/二维码时代”剧烈迭代。本土移动钱包在各个市场正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但普遍面临技术标准碎片化、跨国清算接口卡脖子的尴尬，这也让银联看到了“系统互联”与“标准出海”的希望。

过去几年，银联尝试将中国的支付标准、二维码标准、清算接口，嵌入到海外市场的金融基础设施中。正如6月初在雅加达全面投产的“中国–印尼跨境二维码互联互通项目”，银联通过技术出海和标准互认，不仅打破了国际清算巨头依靠高壁垒对新兴市场的技术垄断，更是在更深的维度上，尝试重新定义全球化下半场的竞争规则。

02

在新的技术变量里，一往无前

厘清了银联的来时路，现在要回答的一个问题是：银联要如何进行未来布局？

事实上，游戏规则已经在悄然发生改变。二维码互联互通、AI支付等新兴技术正在成为重塑游戏规则的重要变量。“发卡量”和“POS机覆盖率”依然拥有有很高的网络价值，但不再是唯一的价值。在新兴技术的加持下，服务能力的垂直纵深和在市场拓展上的水平布局，缺一不可。

当行业的叙事中心正从“移动支付”向以AI Agent为核心的“意图经济（Agentic Commerce）”快速平移时，AI作为支付领域的全新变量开始制霸行业的话题热度。而AI Agent也开始接管钱包，人类或将不再是唯一的支付决策主体。 这种“无人驾驶”式的支付生态，对银联而言，既是跨越传统双边网络天花板的史诗级机遇，也是一场关乎清算底层安全话语权的防御战。

面对这一时代浪潮，银联在AI支付上的布局和作为，并非简单地去研发一个前端的“AI钱包”，而是再次退回到它最擅长也最坚固的生态位——做AI时代全球智能支付网络的新一代“底层规则制定者”与“信任锚点”。

银联的AI战略，正沿着“技术内嵌”与“风险隔离”两条硬核战线全面铺开：

一方面，传统的四方模式建立在“人持卡”的物理信任上，而AI Agent的高频自动化交易，面临幻觉、误操作与确权困境。银联的解法不是去堵，而是建立规则。依托Tokenization（标记化）技术与APOP（智能体支付开放协议）的深度融合，银联正在为AI交易构建一套“身份信任—意图信任—过程信任”的授权体系。这意味着，银联不仅在技术上实现了对AI主体的秒级授信与额度精细化控制，更在跨境清算层面，用中国标准为全球多边跨境网络搭建起了一套能够适配AI自动交易的“智能化清算接口”。

另一方面，是向外“筑牢铁幕”，用端到端的AI风控网络应对数字化全球化下的新型欺诈。当跨境支付的速度从“天级”缩短到互联互通时代的“秒级”，再到AI时代的“毫秒级”，传统的事后风控早已溃不成军。银联的核心筹码，是基于国家人工智能应用中试基地孵化的分布式全球AI风控引擎。它不靠单一的防火墙，而是靠千亿级交易图谱与端云协同的隐私计算能力，对跨境欺诈、洗钱及AI仿冒进行实时异构计算。在数字化全球化背景下，这套风控大脑不是一道拒人千里的铁幕，而是保障网络不被新型欺诈击穿的自适应防线。

技术是骨架，市场是血肉。而银联在全球范围内的市场拓展，从来不是一场盲目的撒网。

首先，继续深耕全球范围内的“长尾市场”，绝非退而求其次的商业妥协，而是国家战略导向下的必然落子。全球范围内，不同市场、不同国家的外汇储备、政策法规、用户习惯都千差万别，银联采取的是一套分层经营、错位竞争的非对称打法。

最核心的基本盘，是港澳台地区与东南亚。前者近乎“境内延伸”，港澳不仅实现全量受理，本地发卡已超3000万张；后者则是银联标准输出最成功的样板间。在东南亚，银联不仅是发卡方，更是基础设施共建者：作为中方唯一对接机构，深度介入泰国PromptPay、越南NAPAS、印尼QRIS的系统互联，推动实现“国人出境扫、境外钱包来华付”的双向闭环。这种基于双边本币的清算能力，恰恰是Visa与Mastercard难以复制的护城河。

向外一圈，是依托地缘与经贸纽带的“政策协同圈”。在日韩澳新等传统旅游目的地，银联凭借中国客群的流量优势，维持着超过95%的商户受理率；而在阿联酋、中亚五国等资源型与基建合作区，人民币结算切入了能源大宗交易，银联则避开了与西方卡组织在前台品牌的正面消耗，转而切入零售侧的本地清算，建立起外资难以撼动的“关系型壁垒”。

更外围的拉美市场，则是银联西半球的区域支点。在墨西哥、阿根廷、厄瓜多尔等地，依托中拉经贸扩张，银联不仅发卡量可观，如厄瓜多尔占三成，更落地了拉美首个跨境二维码互通项目，填补了当地清算基础设施的空白。

而对于作为银行卡成熟市场的欧美，银联则保持着清醒的战略克制。一则是在Visa与Mastercard经营了半个多世纪的“铜墙铁壁”面前，银联的替代成本太高，二则是银联自身对投放资源分配的考量。在竞争对手的优势阵地正面硬刚并非明智之举，不如将有限的资源，精准投放在那些旧秩序未及触达新需求正在生长的广阔天地。

03

不谋旦夕之功

人民币的国际化路径从未就不是替代美元，而是在构建一个多元化的备选通道。

但凡长期受美元周期潮汐、单边金融制裁掣肘的国家，都会将一套不依附单一地缘阵营、纯粹提供中立清算管道的基础设施视作稀缺的全球公共品。换言之，即便部分经济体与中国经贸往来有限，人民币对其依然具备持有价值。这是人民币国际化的核心使命，同样也是银联作为国家级金融基础设施所承载的战略逻辑。

而人民币的国际化进程本就无法一蹴而就，银联的全球化布局同样也绝非朝夕之功。

站在这一视角审视银联的发展脉络，其成长路径天然区别于经典商业分析范式：它不迎合资本市场追捧的高增速、高估值叙事，也不追逐虚拟金融的短期红利，它只是坚定地跟随实体经济生长出来的真实需求，低头走路，一步又一步。

置身金融赛道，在最靠近钱的地方，用最大的耐心去打磨一套基建，这显然是一段漫长征途，却也是支撑多边货币体系、兑现长期国家金融安全价值的必经之路。